苦難:受苦的上帝與被釘十架的上帝#

神學討論有關苦難(suffering)與邪惡(evil)的部分,稱為「神義論」(Theodicy,或譯「神正論」)。此詞由十七世紀哲學家萊布尼茲(Gottfried W. Leibniz, 1646-1716)打造,由希臘文 theos(上帝)加上 dik-(公義的字首)所組成。典型的神義論難題是:既然上帝所創造的世界上有苦難,那麼上帝是全善而不全能,祂有意願除去苦難卻沒有能力去做;或者,上帝是全能而不全善,祂有能力除去苦難卻不願意去做。

一、受苦的上帝#

在神義論裡不只探討人受苦的問題,也探討上帝受苦的問題。由經文討論可以看到聖經裡的上帝並非不受苦的上帝,而是為了人的背逆犯罪而受苦,為了愛不可愛的人而受苦,甚至愛到心碎——悲痛地接納那些背叛祂的子民。

對於「受苦的上帝」的認識在基督教思想史上是一個重大的轉折。由於初代教會受到希臘文化的影響,認為永恆的上帝既然超越變動的時空處境,必然具有「不變性」(Immutability),因而是「不受感的」(impassible),也必然是不受苦的。

先知耶利米感受到耶和華上帝對以色列家的愛,當以色列家悲歎著要悔改時,祂稱之為「我的愛子」、「可喜悅的孩子」,經文以心腸鳴叫形容一種極其深刻的感受。日本神學家北川嘉藏(Kazoh Kitamori, 1916-1998)研究指出,那是一種痛苦的心境,路德翻譯成「我心為他而破碎」,是一種非常劇烈的痛苦。

美國女性神學家崔菲莉(Phyllis Trible, 1932-)主張「心腸」應當翻成「子宮」,因為那是具有深刻女性化的感覺。總結北川嘉藏和崔菲莉的研究,上帝悲痛地愛著迷失、背叛的孩子,彷彿心腸為之戰慄哀鳴,又如母親的子宮為他顫動般的傷痛。我們看到悲哀之極致有傷痛,因此我們稱之為「悲傷」;然而,在愛之深處亦有疼痛,因此我們常稱「愛」為「疼愛」。

二、從理論到體驗#

論及苦難非常困難的一個問題是,苦難必須親身經歷,而討論苦難卻可能淪為理論。路易斯(C. S. Lewis)四十二歲正處盛年的巔峰時期,出版了《痛苦的奧祕》(The Problem of Pain);二十年後喪偶,在親身經歷刻骨銘心之痛苦中寫下《卿卿如晤》(A Grief Observed)。比較這兩本書,可以看出路易斯對苦難的認識從理論進到了體驗。

著作時期特質
《痛苦的奧祕》盛年(1940)象牙塔裡的觀察,以「痛苦」為神學主題來研究
《卿卿如晤》喪偶後(1961)親身經歷的痛苦,作者尚未經歷過的傷痛

在《痛苦的奧祕》裡,路易斯主張「上帝既是全善又是全能」,以聲稱苦難與痛苦是上帝教育人的工具。他寫下一段經常被引述的名句:「在我們的快樂中,上帝對我們輕聲細語;在我們的良心裡,上帝對我們開口說話;但在我們的痛苦中,上帝對我們大聲呼喊,痛苦是祂喚醒充耳不聞的世界之擴音喇叭。」

然而盛年的路易斯低估了痛苦的沉重。他形容痛苦不像罪惡會不斷地滋生繁衍下去,「它(痛苦)一過去便完了,而跟著來的自然是快樂。」這種一派輕鬆的論調視痛苦為教育過程,後來在他親身經歷喪偶無比的痛苦之後,他就無法再這麼輕鬆地談論痛苦了。

三、全善或全能#

喪偶之痛不只在他生命留下難以撫平的傷痕,而且讓他在悲傷中經歷信心的考驗,其中有許多對上帝的質疑、抱怨、抗議乃至憤怒。其實路易斯認為苦難帶來教育的想法並未有很大改變,他相信上帝藉由苦難考驗人的信心是為了堅固人的信心。「祂早就知道了,不知道的是我……祂一直都知道我的聖殿是紙牌的房子,唯一能讓我察覺這事實的方法是將它碎。」

路易斯的掙扎呈現了苦難問題的核心張力:如果苦難僅僅是上帝教育人的工具,那我們不但不應逃避苦難,還應當祈求接受這種「教育」的機會。然而在主禱文裡面,對於苦難是十分低調的:「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這是祈求上帝讓苦難不會成為我們承擔不起的試探,也不會成為難以戰勝的邪惡。

四、現代社會書寫中的流淚#

許多信徒的經驗是,上帝應許的喜樂、愉悅與歡笑並未立刻勝過痛苦,還需要堅持信心盼望到底。如同一首老歌《神未曾應許天色常藍》:

神未曾應許天色常藍,人生的路途花香常漫; 神未曾應許常晴無雨,常樂無痛苦,常安無虞。 神卻曾應許生活有力,行路有光亮,做工得息, 試煉得恩助,危難有賴,無限的體諒,不死的愛。

這些應許都是座落在「天色未常藍,人生的路途未花香常漫;未常晴無雨,未常樂無痛苦,未常安無虞」的生活現實當中,必須經過十架道路才能有復活得勝,聖徒的笑容往往是帶著眼淚的笑容。

五、光明必定勝過黑暗#

上帝並未給予人們保證幸福與安全的應許,祂不希望人們把世界當作永遠的家,因而忘記了在世上我們只是過客,祂只是應許我們在苦難中有喜樂、愉悅與歡笑。基督信仰在苦難中持守一個核心信念:十字架不是最後的話語,復活才是——基督已經勝過死亡。

六、殉道的神學家#

路易斯在寫《痛苦的奧祕》的過程中,對於痛苦的看法顯然比較樂觀,儘管他承認「痛苦本身是不好的」,但卻又一再強調痛苦使得受苦者順服上帝,而這正是痛苦所帶來的「好處」。他甚至毫不猶豫地辯說痛苦還可引發旁觀者的同情心,這也是痛苦可以帶來的「好處」。

然而親身經歷喪偶之痛後,路易斯的信仰變得更加真實。喪偶之痛讓他在悲傷中經歷信心的考驗,最終他所持守的信心才是堅定的信心——經過考驗而更加堅固。

七、被釘十架的上帝#

基督教對苦難的核心回應在於:上帝不是一位高高在上、旁觀苦難的上帝,而是親自進入苦難深處的上帝。在十字架上,上帝以受苦的方式回應苦難——這是一種超越人類理解的「全能」,是以愛和犧牲來戰勝邪惡的能力。三一論的苦難觀指出:在十字架上,聖父失去了聖子,聖子經歷了與聖父的分離——苦難發生在三一上帝的內部。

八、結論:邪惡或善良?#

面對苦難,基督信仰的最終回應不是一套完美的理論,而是一個位格——那位被釘十架又復活的耶穌基督。路易斯從象牙塔裡的理論到喪偶後的親身體驗,讓我們看見:苦難的問題不能只靠理論來回答,更需要在苦難中與上帝相遇。在痛苦當中,我們除了忍受痛苦之外,完全沒有辦法,這個過程總是必須走完。然而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信心才得以被試煉、被堅固,最終指向那位在苦難中與我們同在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