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示:上帝如何向人顯明自己#
奧古斯丁回顧自己從摩尼教徒成為基督徒的過程,愈來愈能認識來自上帝啟示的真理,這真理本身有如金子一般寶貴,因為這真理來自上帝啟示。「啟示錄」的英文 Apocalypse 出自希臘文 apokaluptein,原意為「除去掩蓋」,啟示的概念有如打開蓋子,讓隱藏的事彰顯出來。上帝若非自我啟示,隱藏的神聖奧祕必定無法彰顯,因此神聖啟示的源頭就是上帝本身。
一、兩種啟示和兩種認識#
一般系統神學提到啟示,通常分為兩種:普遍啟示(general revelation)和特殊啟示(special revelation)。詩篇第十九篇是最好的例子,包括普遍啟示(詩 19:1-6)和特殊啟示(詩 19:7-10)。
| 普遍啟示 | 特殊啟示 |
|---|---|
| 大自然 | 聖經 |
| 文化 | 基督 |
| 道德 | 福音 |
| 良心 | 律法 |
| 理性 | 信心 |
| 世界 | 教會 |
加爾文(John Calvin)主張普遍啟示是有功效的,然而卻又主張人無法單憑自己認識普遍啟示。他說:「既然神藉創造宇宙的作為呼召人是毫無果效的,故聖經才是祂兒女的教科書。」加爾文認為詩篇十九篇的排列有一種對比對照的用意:單靠普遍啟示並不夠,必得藉由特殊啟示的輔助才能讓人真正認識上帝。
加爾文又以大自然為「榮耀的劇場」來比喻普遍啟示,人被安置在其中作為上帝奇妙作為的觀眾,若是能夠加上認真傾聽上帝的話(特殊啟示),必定受益更大。同時他也提醒:「人心軟弱無法認識神,除非得蒙神聖潔話語的協助。」
加爾文主張人對上帝的認識有兩方面:一方面認識祂是創造者,另一方面認識祂是救贖者。兩種認識恰好對應於普遍啟示與特殊啟示——認識上帝是創造者主要對應於普遍啟示,認識上帝是救贖者則對應於特殊啟示。
加爾文刻意強調對上帝認識的終極來源還是聖經:「除非我們研究聖經,否則就絲毫不能明白純正的教義。」領受特殊啟示的關鍵在於一顆受教的心,順服上帝的態度。
二、從聖經看啟示#
普遍啟示與特殊啟示都是出自上帝,二者往往交織出現,無法把它們切割二分。
從創造而來的啟示:耶利米書三十三章經文把「白日黑夜的約」與「我僕人大衛所立的約」對照,強調上帝對大自然的承諾應許(普遍啟示)與對特定人的承諾應許(特殊啟示)都有絕不廢棄的特質。羅馬書一章 19-23 節對普遍啟示予以非常高的肯定:「上帝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顯明在人心裡。」但問題在於,處於犯罪墮落中的人們「雖然知道上帝,卻不當作上帝榮耀祂」,反而轉身去拜偶像。
從拯救而來的啟示:舊約學者馮拉德(Gerhard von Rad, 1901-1971)認為申命記二十六章 5-9 節是最重要的古老信仰告白,宣告上帝在歷史上的拯救作為——從族長時期說起,「我祖原是一個將亡的亞蘭人」,到下埃及、被奴役、蒙拯救的全過程,這是以客觀歷史為中心的信仰告白回顧。
三、兩種啟示的關係#
不論「普遍啟示」或「特殊啟示」都是出於上帝,同樣可貴,並無貶抑普遍啟示的意涵,二者都把上帝神聖的奧祕彰顯出來。然而由於人生活在犯罪墮落的狀態,人心大半未能受普遍啟示啟發而需要特殊啟示的協助。巴特(Karl Barth)把這個道理詮釋得相當清楚:他主張約是上帝對人之恩典的承諾應許,這約為創造的內在基礎,而創造則為約的外在基礎。
保羅和巴拿巴在路司得的宣教經驗說明:即使面對完全不知道上帝拯救史的觀眾,也可以從普遍啟示的角度開始宣揚福音。原本普遍啟示和特殊啟示都是出自上帝,二者往往交織出現。
四、聖經與傳統#
普遍啟示與特殊啟示的關係和聖經與傳統的關係有一些相似之處。聖經就是一種特殊啟示,而傳統則是歷史上在時空下對聖經的詮釋與應用,其中包括理性、良心等的運用,帶有普遍啟示的成分。聖經與傳統的關係亦非截然二分,聖經裡面就包括許多的傳統,聖經可說是上帝默示藉由傳統提煉媒書而成,而教會傳統也非獨立於聖經之外,反而是建立在歷世歷代教會與基督徒對聖經的詮釋與應用之上。
就長久的歷史而言,新約聖經寫到主後兩百年左右就停止,以後就接續到教會歷史,二千年教會史可以說是歷世歷代基督徒對聖經的解釋與應用史。因此,除了聖經以外,教會傳統也是基督教信仰重要的根據與來源。
兩種教會立場:天主教會認為聖經與教會傳統是平等的,二者一樣重要,而基督教會則主張聖經是一切教會傳統的根據,應當是聖經第一,教會傳統其次。特倫托會議(1545-1563)確認雙方分途發展,以武加大譯本為神聖標準本更是重申傳統的權威。直到二十世紀開明的梵蒂岡第二次會議仍然主張:「以權威解釋所為成或所傳授的天主聖言之職權,只屬於教會生活的訓導當局,它藉耶穌基督的名義而行使其權威。」當教會傳統被置於與聖經同等地位時,教會傳統方面有活生生的代表,而聖經方面卻只是文本,結果就是活的傳統解釋字面的聖經,亦即教宗領導的教廷具有最高聖經解釋權。
加爾文在上述引文之後說明此處的寫作用意:「我們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說明那創造世界的神已在聖經中向我們啟示自己,並且聖經也清楚地闡明了神的屬性,免得我們行走彎曲的路,尋找人所臆測的神。」聖經是信仰與生活的最高權威,傳統則是歷代教會對聖經的詮釋。
傳統的書寫與聖經的詮釋:就如普遍啟示和特殊啟示交織在一起,傳統與聖經二者也經常互動。聖經可以說是傳統的書寫,而傳統則是聖經的詮釋。聖經的形成是上帝在歷史中的啟示藉由聖經作者書寫下來,整個書寫過程是在傳統當中進行,形成文本之後再經由歷世歷代信仰群體的詮釋而繼續形塑傳統。雖然聖經是特殊啟示,其中也包括普遍啟示如詩篇第十九篇等經文把上帝藉由大自然的啟示書寫下來,形成在特殊啟示裡面有普遍啟示的畫面,可見二者並非截然二分。
五、聖經與理性#
信仰與理性的關係是啟示論的核心問題。路德(Martin Luther)對「理性」的態度十分激烈。面對重洗派對聖禮提出帶有過多理性懷疑色彩的質疑,路德批判說:「洗禮只是用水,水怎能成就如此大事呢?不過是豬和牛喝的東西而已,已得是聖靈才能成就。」路德在此並非作人身攻擊,乃是針對「理性」——也就是以自我為中心而遠離相信的理性。
路德指出:「當人熟衷於自己的智慧時,沒有比愛自己更討人歡喜的事了。當人卑自娛於自己的想法時,連貪心的人也比不上這樣的貪慾。」當人以自己為中心運用理性時,沉浸於自我滿足的敬畏,結果拒斥一切更高的智慧,以致路德說:「魔鬼將點燃理性之火,而搶走你的信心。」可見至此地步,「理性」已是「反對信心」的代號。在路德激烈的衛道論當中,反映出對信稱義的堅持,理性必須在啟示面前低頭,主導的不應是「我的理性」,而是「順從啟示的理性」。
路德也對自由意志提出質疑:「若有人主張自由意志能夠做任何屬靈的小事,他便是否認了基督。」這種表達方式顯然是出於路德極其戲劇性的諭示法,其實他並非否定自由意志本身,而是否定自由意志在抉救的事上有任何幫助,寧可強調上帝的揀選藉由恩典呼召人相信而進入拯救。
與其說路德主張特殊啟示而反對普遍啟示,毋寧說路德整合普遍啟示與特殊啟示的方式與多瑪斯完全不同。二人都以普遍啟示為下層而特殊啟示為上層,相對於多瑪斯主張上下相通而下層通往上層,路德主張上層主動臨到下層,雙方不同的關鍵在於對待類比的立場不同。
在人與上帝的關係中必有可相似類比之處。多瑪斯主張「存有類比」,亦即人與上帝之間具有存有實質上的類似。路德對此議題則避而不談,因為現實生活裡的人是犯罪墮落中的人。巴特就強調創造者與被造者之間不直接類比,必須藉由信心而認識上帝的話之前提下才有類比可言,因此稱之為「信心類比」(analogia fidei)。
六、加爾文的整合——聖經如眼鏡#
相對於路德的強烈重視特殊啟示導致特殊啟示與普遍啟示對立的印象,加爾文則力求平衡地主張普遍啟示與特殊啟示。一方面他高度肯定上帝的普遍啟示,甚至把大自然比擬成認識上帝作為的榮美劇場;另一方面他也強調上帝的特殊啟示令人受惠更大。
加爾文指出:「但大多數人因為被自己的罪惡壓住,反倒在這大慷慨的榮光下被蒙蔽了心眼。先知宣告,以智慧留意看神的這些作為是少見的(詩 107:43)。」不論上帝榮耀如何藉著大自然的普遍啟示而彰顯,千百人中也難以找到一位真正的觀眾。上帝藉著創造大自然很清楚地說話,可是人由於犯罪墮落以致上帝形像扭曲變形,絕大多數的人看不明白,因此人需要聖經,有如視力不佳者需要戴上眼鏡:
就像那些年老眼睛昏花和視力很差的人,如果你給他們一本很有價值的書籍閱讀,即使他們能認出是某人的作品,也很難辨認其中的字跡。但是當他們戴上眼鏡,就可以清楚地閱讀;同樣地,聖經使我們遲鈍的心開竅,並使我們原先對神模糊的認識變得清晰,而能正確地認識獨一真神。
加爾文的重要創見在於主張聖經是天上上帝遷就(accommodation)地上人們的啟示,基於天上與地上的落差,讀聖經時需要明白上帝的特殊啟示是使用地上的語言談論天上的事物,避免把地上的經驗讀入天上的事物而強解聖經。他駁斥「神人同形論者」說:「連沒有基本常識的人也明白,就像保姆經常以嬰兒的口吻向嬰兒說話,同樣地,神向我們啟示時也是如此。」因此讀聖經時不能過於死板僵化,以致陷入機械模式、公式化解經或碎碎的字句之爭。
加爾文強調特殊啟示的神聖來源,而啟示的方式卻使用地上的語言,這與來自受造萬物的普遍啟示,二者的目標一致,都是引導我們敬畏上帝、信靠上帝、敬拜上帝而完全倚靠上帝。
七、護衛或宣道?#
面對外界的質疑,教會應該「護衛」信仰(護教學)還是直接「宣道」?從保羅和巴拿巴的經驗可見,即使面對不認識拯救史的觀眾,也可以從普遍啟示的角度開始宣揚福音。一般在傳福音時,常見把焦點集中在上帝是拯救主,為了讓人經歷到拯救的體驗,往往忽略了上帝是創造主。然而從普遍啟示的角度開始宣揚福音,也是可以充分理解的。
八、神學評估——巴特與布倫納之爭#
相對於保守派的改革宗開明派則比較強調特殊啟示,其中代表人物以瑞士改革宗神學家巴特為首。巴特關於普遍啟示的立場有如路德,傾向全面否定普遍啟示對拯救的貢獻,他對普遍啟示的不信任反映在早期與布倫納(Emil Brunner)之間的論戰。同為瑞士改革宗神學家的布倫納熱衷於宣教而主張普遍啟示,認為上帝的啟示與其所創造之間必定有連接點,人身上的上帝形像內容雖喪失而外形尚存,上帝能向人說話且人有接受之能力,用意是想要在普遍啟示與特殊啟示之間找到交集。一九三四年巴特針對布倫納觀點寫了一本小書《不!》(Nein!),強烈否定普遍啟示與特殊啟示之間有任何交集。
一般而言,自由神學因著重視文化而強調普遍啟示,反對自由神學的保守派則以強調特殊啟示回擊。不過當場景移到改革宗時,改革宗保守派反而比較重視普遍啟示,而改革宗開明派則比較強調特殊啟示。為何對抗自由神學的保守改革宗卻站在支持普遍啟示的一端呢?這是由於保守改革宗愛好以理性論辯來為教義辯護,比如論證聖經的權威,甚至以科學的方式證明基督教信仰的真實性、證明耶穌基督復活的真實性等,由於這些論辯已經進入科學的領域,亦即越過聖經而尋找屬於普遍啟示範疇的支援。
上述討論反映了加爾文的神學剛好居於二者中間,一方面他對普遍啟示有很高的肯定,另一方面他又深入地指出普遍啟示的限制,不同神學取向者都可從加爾文神學各取所需。由於加爾文的居中立場導致兩種不同的神學詮釋方向,有人認為加爾文肯定普遍啟示,也有人認為加爾文強調普遍啟示的偏限。
九、人如何領受啟示#
人不是被動地接收信息,而是在聖靈的光照下,以信心回應上帝的啟示。加爾文強調,確信聖經是上帝的話,不靠外在證據,而靠聖靈在心中的見證。領受特殊啟示的關鍵在於順服上帝的態度,抱著敬畏的心接受神在聖經中喜悅地向我們啟示的關於祂自己的真理,才是智慧的開端。
十、結論:三本書的神學#
從系統神學的角度來看,對應於「普遍啟示」的主要是有關「創造」的認識,普遍啟示可說是從創造而來的啟示;對應於「特殊啟示」的則主要是有關「拯救」的認識,特殊啟示可說是從拯救而來的啟示。普遍啟示與特殊啟示的不可二分,就是建立在上帝的創造與拯救的不可二分之上。
加爾文相信從聖經而來對上帝的認識(特殊啟示)是一致的,與從大自然而來對上帝的認識(普遍啟示)不可二分的,他說:「的確,聖經為我們預備有關上帝的知識,而受造萬物閃耀著上帝銘刻的知識二者目的是一樣的,先是邀請我們敬畏上帝,而後信賴上帝。」「聖經為我們預備有關上帝的知識」是特殊啟示,「受造萬物閃耀著上帝銘刻的知識」則是普遍啟示,二者的目標一樣,都指向邀請我們敬畏與信靠上帝。
大自然是上帝榮耀的書,聖經是信仰的書,人生處處留下聖靈蹤跡則是第三本書——這三本書互相印證,引導我們認識那位自我啟示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