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論：三中有一、一中有三#

聖經是對上帝認識最重要的來源。加爾文說：「因為我深信當談論到有關神的事，所有的言語和思想都要經過深思熟慮。」重視三一教義的目的，是為了不斷地提醒——聖經是認識上帝最可靠的根據。

一、聖經中的三一上帝#

基督教絕對不是多神論而是一神論，然而這個「一」並不是單調、狹窄的一，乃是豐富、寬闊的一。特土良（Tertullian）首創拉丁文 trinitas（Trinity, the Triune God）來描述聖經中的上帝。

聖經中最清楚呈現三一上帝的兩處經文：

• 大使命（太 28:18-20）：「奉父、子、聖靈的名給他們施洗」——施洗歸入的是「父、子、聖靈的名」，指向神聖者，而非任何被造者
• 祝福語（林後 13:14）：「願主耶穌基督的恩惠、上帝的慈愛、聖靈的感動常與你們眾人同在」——聖子的恩惠、聖父的慈愛、聖靈的相通並列

耶穌受洗的場景也呈現三一上帝的形像畫面：聖父從天上宣告、聖子在水中受洗、聖靈彷彿鴿子降在身上。

從宗教體驗來說，路易斯（C. S. Lewis）以禱告經歷說明三一上帝的體認：當一個人禱告時，上帝是他禱告的目標與對象，上帝也在他裡面激勵他禱告的力量，同時上帝又是通往上帝自己的道路與橋梁。

二、三一神論#

基督教的三一神論來自統合聖經啟示與信仰經歷，並藉由當時通行的語言文化表達出來。

《尼西亞信經》的結構以聖父、聖子、聖靈的架構來做信仰告白，確認耶穌基督是「受生的，不是被造的，與父同質的」。

三、主要對手#

初代教會三一神論的主要對手是「神格唯一論」（Monarchianism）：

形相論是最常見的形態，歷世歷代幾乎每個時期都有主張神格唯一論者。以水的三態（液態、固態、氣態）來比喻三一時，其實是明顯地傾向「一」過於「三」。

四、三一神學思維#

「三一」只是指出思考方向——三中有一、一中有三，非三非一、亦三亦一——至於如何說明「三位格」在「一實質」裡，仍然留下很大的神學討論空間。

最高實質#

特土良提出三一公式：「三位格於一實質裡」。「實質」（substantia）原意是指一種最高真實：

• 主張「三中之一」呈現上帝主權的「絕對崇高」
• 主張「一中之三」則凸顯上帝位格的「相互交融」

主要對手的區分#

亞他拿修的三一公式#

亞他拿修（Athanasius, c. 296-373）是尼西亞會議最重要的神學家之一，擔任亞歷山太主教，使用希臘文寫作。他說：「確實是上帝自身，藉由道，在聖靈裡，引導祂的子民。」他對三一上帝的認識可濃縮在一個有名的三一公式：

從聖父上帝，藉由聖子上帝，在聖靈上帝裡 （From the Father, through the Son, in the Spirit）

這個三一公式彷彿從天下到人間，描述上帝的恩典從天父之處臨到人間，亦可倒轉成從人間說到天上，形容人向上帝的禱告是：「在聖靈上帝裡，藉著聖子上帝，向著聖父上帝」（In the Spirit, through the Son, to the Father）。

互滲相寓（Perichoresis）#

大馬色的約翰對三一論有一個重要的貢獻，就是以「互滲相寓」（perichoresis）精采地詮釋三個神聖位格之間的關係，乃是互相居住於對方裡面：「三位本格（位格）的住處和殿宇是在彼此裡面。因為祂們是永不可分離的，不能彼此隔開，只是互相保留祂們個別的行程，並不混淆，卻是彼此相守。」每一位格都居住在其他兩位格裡面，呈現出位格之間相通共融而互相居住的緊密關係，三中有一而一中有三。

五、兩大傳統#

東方教會是指主要受希臘文化影響的教會傳承，而西方教會則是指主要受拉丁文化影響的教會傳承。東方教會與西方教會的神學思想各有不同的特質，從亞他拿修之後三一神學就開始分途發展。

語言上的歧義也加深此差異：東方教會以「三特質一實質」描述三一上帝，特質（hypostasis）與實質（ousia）這兩個字原本為同義詞，可以交互使用。但後來希臘人將原本指「實質」的 hypostasis 轉稱為「特質」，因而用「三特質」來指上帝的「三位格」。當東方教會的說法傳到西方教會時，西方教會也嚇了一跳，因為西方教會並不知道 hypostasis（實質）轉成「特質」的演變，以致東方教會主張上帝有「三個實質」而形同三神論。

1. 東方傳統：社會的三一論#

由於東方教會誤認西方教會主張絕對一神論，為了平衡西方教會對「一」的強調，就特別傾向對「三」的強調。東方教會的神學家尼撒的貴格利，大膽地以彼得、雅各、約翰三個人同在單一人性裡來比喻三一上帝，亦即從柏拉圖哲學的殊名和共相的關係，在不同個體（殊名）當中察驗到其共通性（共相）。這種「由三到一」的三一論了解方式，稱為「社會的三一論」（Social Models of the Trinity）。

東方教會強調聖子為聖父所生，而聖靈由聖父所出，以此為其三一論的特色。這樣的了解可以追溯到愛任紐，他認為聖子與聖靈就好像聖父的雙手，一手所生就是聖子，另一手所出就是聖靈。東方教會採用愛任紐的架構來了解三一上帝，並牢牢地抓住這樣的三一架構以父為中心，從三位格的關係去認識一上帝，而這位上帝有時就與父上帝等同。

2. 西方傳統：心理的三一論#

西方教會「由一到三」最有名的說法，就是奧古斯丁所提出，以一個人及其心理官能為比喻，認為被造者人擁有諸如記憶、悟性與行動三種心理官能，由此推斷創造者上帝必具有三一的特性。奧古斯丁認為被造物身上多少有三一的痕跡，尤其人是上帝按照其形像所創造的，所以心理方面有三一的痕跡。這種「由一到三」對三一論的了解方式，稱為「心理的三一論」（Psychological Models of the Trinity）。

3. 與子說（Filioque）#

對父、子、靈三一上帝的認識，強調聖靈是從父「與子」出來的，這就是所謂的「與子說」，是西方教會的主張，出自奧古斯丁的三一論：

• 聖父：愛者（Lover）
• 聖子：被愛者（The Loved）
• 聖靈：愛的聯繫（Bond of Love）

在主後五八九年第三次托雷多會議裡西方教會把「與子」放入《尼西亞信經》裡面，主張聖靈由父「與子」而出，此為重視聖靈單由父所出的東方教會所無法接受，因為在原始的《尼西亞信經》版本裡，聖靈是由父所出，並沒有提到子。「與子說」是造成東方教會與西方教會分裂的原因之一。

神學評論：兩種傳統的張力#

事實上沒有任何一種三一論模式是完全的：

• 東方教會批判西方教會：三一架構忽略聖靈，因為聖靈好像被聖父與聖子壓在下面
• 西方教會批判東方教會：三一架構帶有父權主義傾向，不只壓抑聖靈，連聖子都壓抑

東方教會的三一論可能把聖父上帝絕對化，以父高高在子與靈之上，因此東方教會往往階層制度上下分明，牢不可破——其三一論是以聖父為主而聖子與聖靈為輔，有如形成了另外一種絕對一（聖父）論，把聖子與聖靈臣屬其下。

六、經世三一與內在三一#

拉納命題：二者完全等同#

拉納（Karl Rahner）有名的主張：「經世三一就是內在三一，反之亦然。」這個神學主張用意在於拉近經世三一與內在三一，他說：「在歷史上以及上帝拯救計畫中所展現的三一就是『內在三一』。」如此語所示，上帝就是我們在拯救史上所認識的上帝，除此之外上帝別無保留，亦即主張「經世三一」與「內在三一」完全等同，在拯救史展現的經世三一之外，別無內在三一可言。巴特也有類似拉納的主張：「上帝的本質與上帝的工作不是二者，乃是合一。」

莫特曼的異議：適度區分#

莫特曼認同巴特和拉納所強調經世三一與內在三一的緊密關係，這可避免陷入無謂的推測、臆測、玄思。然而，他主張適度地區分二者：

「內在三一與經世三一的區別保障了上帝的自由與恩典，為了正確了解上帝的拯救之啟示，這在邏輯上是必要的預設。」否則的話，上帝過去以來的作為就成為祂未來作為的限制了。由於經世三一指向「為我們的上帝」，而內在三一指向「上帝自身」，「內在三一」的「內在」保障了上帝與世無關而凜然不可測的一面，因為上帝是內外一致的。

莫特曼主張從頌讚的角度來看二者有所區別：「有關內在三一的陳述不得與有關經世三一的陳述矛盾，而有關經世三一的陳述必須與有關內在三一之頌讚性陳述一致。」三一上帝就是三一上帝，但是從頌讚角度來看，我們頌讚上帝並不只是為了我們所經歷的拯救而已，乃是為了上帝自己，因此有內在三一與經世三一的區分——在認識的次序上，後者優先；但是在存在的次序上，前者優先。

七、結論：三與一#

長期以來，重要的基督教神學核心概念「三一」竟然被翻譯為「三位一體」，其中「三位」在中文就是「三個」，彷彿在描述「三位神明」或「三尊神明」，令人聯想到具體形像化的「一個身體」，甚至被通俗化用來表達關係密切的「三位好友」。「三位一體」嚴重地限制了神學理解與想像，「三一」則容許有相當大的神學詮釋空間。

三一神論主張上帝的「一」是豐富的「一」，而不是單調的一、排他的一。「三一」教義表達基督教所信的上帝是三中有一而一中有三：

• 三中有一：指從唯一真理的絕對性出發，既然「真理」就排除了「非真理」
• 一中有三：指從真理的豐富性出發，那真理遠遠地超乎人所能想像

當稱呼至高無上的上帝時，其崇高並非宰制，其全能而非霸權；當稱呼慈悲憐憫的上帝時，其慈愛而非軟弱，其犧牲而非無能。

三一上帝的教義說明上帝的無所不在——我們在聖靈裡（in the Holy Spirit）、藉著聖子（through the Son）、向著聖父（to the Father）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