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文主張認識自己和認識上帝二者關係密切:「知人者知天也,知天者知人也。」認識人的學門可簡稱為「人學」,認識上帝的學門可簡稱為「神學」,人學為神學的前提而神學又為人學的前提,二者成為一個循環。本章探討人學和神學二者的關係。

一、認識人和認識上帝#

以羅馬書第七章與第八章為例,保羅對人有非常深入的認識,對上帝也有深刻的認識,這兩種知識是相輔相成的。

加爾文的三重論述#

論點內涵
知人知天對自己的認識不只激發我們尋找上帝,而且引領我們逐步找到上帝
知天知人除非人先注視上帝的面孔,否則人無法清楚地認識自己
時時刻刻活在上帝榮耀之下人無法片刻離開上帝榮耀而生活,做神學就是始終處在上帝榮耀之下

加爾文把認識人與認識上帝連結在一起,充分地凸顯出人作為受造而面對創造者的此時此地當下實存處境中,亦即在人對上帝的回應裡來看其上帝形像。人有如鏡子反映出上帝形像,這種動態反映的關係是現在進行式。

有人玩文字遊戲,主張「神學」就是「學神」,這恐怕只有說出一半,不只要「學神」,而且要「學人」。根據加爾文來看,一個非常高明的神學家不會是一個只認識上帝的書呆子,他必定對人性也有深刻的認識。

二、神學就是人學?#

費爾巴哈(Ludwig Feuerbach)在一八四一年發表《基督教的本質》(The Essence of Christianity),以徹底的人文主義立場對基督教教義展開嚴厲批判,成為無神論的名著之一。他徹底地把神學人學化,認為上帝不過是人的內在之向外投射。

費爾巴哈的核心論點#

  • 神學人學化:上帝的本質就是人的本質,神學就是人學
  • 人的對象化:任何主體的對象都不外是主體本性的對象化,上帝不過是人內在的對外投射
  • 疏離之辨:人把上帝放在自己面前,視其與自己相對,上帝與人截然不同,因此產生了人內部的分裂
  • 人我之際:費爾巴哈可能是第一位提出「我與你關係」(I-Thou)的思想家
  • 信上帝或是愛人?:他將信與愛對立,愛使人與人合一,信使人與人分離

基督教神學的回應#

批評者回應要點
田立克(Paul Tillich)人處於疏離狀況中,信仰造成人的疏離也從信仰中得定位
雲格爾(Eberhard Jungel)費爾巴哈把上帝放在人裡面,信所造成的二分發生在上帝與人之間,這保障了上帝與人不致混淆
巴特(Karl Barth)費爾巴哈的關注是任何神學家所不能忽略的,他的反神學其實也是一種神學
孔漢斯(Hans Küng)費爾巴哈跳從「個體的人」跳到「普遍的人」時,離開了真實的人而陷入抽象化

瑞士天主教神學家孔漢斯(Hans Küng, 1928-)批判費爾巴哈說,當他論證光憑人的宗教意識不足以證明無限的上帝存在,而他卻以為從人的各種意識功能可以確認人的絕對本質、存在目的是存在人,這是他的自我矛盾,當他批判人相信上帝沒有證據時,他自己卻毫無證據地相信人。孔漢斯進一步地質疑:「費爾巴哈經常講到個體的人,就好像後者是一般的、普遍的人、普遍的人類。」他從「個體的人」跳到「普遍的人」時,豈不離開了真實的人而陷入他自己所批判的抽象化嗎?

費爾巴哈視人為上帝的來源,而加爾文則視上帝為人的來源。簡而言之,費爾巴哈視人為上帝的來源,而加爾文視上帝為人的來源,因此二人都發現了在對人與對上帝的知識上有相當密切的聯繫。

三、上帝的人性與人的神性#

1. 人有多大?#

基於神人差距,許多在人看為不好的事,在上帝看來並非如此。希西家王(Hezekiah)向上帝多求壽命十五年,從個人看來是件好事,事實上卻隱藏了兩個亡國的禍患。

2. 人論進路#

士來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做了一個神學方法的革命 —— 人論進路:主張由下而上歸納的分析法,以「直接自我意識裡的絕對倚賴情感」為神學的出發點。「絕對倚賴情感」為一種普遍的人類意識而在基督教信仰裡發展得淋漓盡致,他也把這種方法應用在對聖靈的認識,聖靈正是從人論進路所認識的上帝。

在《基督教信仰》裡,士來馬赫從人論的觀點以聖靈為「共同的靈」(Der Gemeingeist, the common spirit):「我們如此了解共同的靈有如在任何世上權柄中所見,所有人們共同形塑的道德人格,且按照整體的要求而導向共同方向,同時在每一個人對一個人特有的愛惜中。」共同的靈指向信仰群體裡發生的共同群體表現,藉由群體中的「特有的愛」之凝聚以及按照「整體的要求」而形成共同方向,把團體打造成有如共同的「道德人格」。

有些學者指出,士來馬赫的「共同的靈」概念受到當時「時代的靈」(時代精神)概念的影響。出於人論進路,相對於傳統聖靈論「上而下」的思考方式,士來馬赫建立了「下而上」的聖靈論思考方式。然而,作為遍世信仰群體之共同的靈形同僅僅是一種普遍原則,這導致聖靈的位格與主體性愈來愈不明顯,只是成了一種群體性現象的描述,當聖靈位格愈來愈弱化時,群體現象就向人的經驗完全替代,共同的經驗終將替代被啟示獨特地化成成人的經驗。

3. 拉納的三重自我彰顯#

現代天主教神學家拉納(Karl Rahner)如士來馬赫一般地使用人論進路,不過他並未走向士來馬赫線所指向的自由神學或人文主義。他使用人論進路同時強調上帝啟示 —— 自我傳達的基礎,主張上帝自我傳達的奧祕導向神人相遇的事實,一方面神人相遇的可能是源自上帝本身,另一方面在神人相遇中人確實經驗到上帝的彰顯。因此,他主張「三一就是一個拯救的奧祕」,論上帝就是論上帝拯救人的奧祕,亦即論上帝與人的關係。

拉納使用「三重的自我彰顯」(Threefold self-communication)描述上帝作為,意味著上帝的主動;另一方面,拉納堅持由人論出發,以人的角度來觀察上帝的自我彰顯。由於他扣緊人論進路與上帝啟示的關聯並未走向把神學化約成人學的方向,反而呈現上帝的人性與人的神性。

3. 上帝的人性#

後期的巴特開始強調在上帝的超越裡有純全的人性。在一九五六年的《上帝的人性》(The Humanity of God)中,他主張在耶穌基督身上可以看到上帝充滿人性的愛。巴特承認自己早期有些偏差:「過頭地強調『絕對他者』,有些部分地沒有站對邊。」

4. 當代德國神學人論轉折#

神學家人的定義上帝形像的理解
雲格爾(Jungel)人的不可定義性已藉由道成肉身而被改變人被定義為向上帝開放的存在
莫特曼(Moltmann)「上帝是對人的批判」,人是按照上帝形像被造原初的、歷史上的、終末的上帝形像三個層次

莫特曼以但以理書第七章的偉大異象,詮釋世界的國度與人子的國度:前者的造型是「獸」,後者的造型才是「人」。世界的國度把主權歸屬於獸,按照獸的法則行事;而主權原本應當歸屬於人,按照人的法則行事。於是,人性逐漸在獸性當中沉淪,必須等待真正的人 —— 人子出現,祂的到來使得被獸化的人得以再次成為人。

初代教會在拿撒勒人耶穌身上辨識出「人子」來,認為人子確實已經來到,祂接納了那些被驅逐、拒絕、羞辱的人們,與窮人、被囚者、飢餓者以及罪人站在一起,而且被釘在十字架上承受非人的待遇,卻帶有使人得以成為人的力量,展開了一個新的世代,一個「人成為真正的人」的世代。十架的意義在於暴力轉成了愛,統治轉成了服務。因此,當人子來時,所有世上的野獸國度都終結,而進入人的國度。

人的神化導致人的終結,要讓上帝歸於上帝,讓人成為人,讓人得以成為人。這樣,莫特曼進一步地從終末未來的角度回頭處看待人的原型,把上帝形像當作人的原型,而且應當作為人所追求的終極目標。上帝形像既是上帝創造人的原點所參照的,也是在歷史過程當中人所追求落實的,更是在終末未來所期盼充分實現的,分別有「原初的上帝形像」、「歷史上的上帝形像」與「終末的上帝形像」三個概念,而基督教信仰相信耶穌基督以彌賽亞身分呈現了完美的上帝形像。

5. 神學裡潛在的人學思維#

莫特曼神學從七〇年代起,把對人類「歷史」的關注轉向對「在自然中的歷史」(history in nature)的關注,他開始反對把人的歷史與自然對立起來的觀點,明確地主張把自然列為神學討論議題:「在創造者上帝的面前,我們、我們的後代以及所有活物都是祂的約中地位平等的夥伴。」

奧古斯丁把對上帝的愛與對世界的愛對立起來;莫特曼則把奧古斯丁的想法逆轉過來,肯定對上帝的愛與對上帝所創造之世界的愛二者之密切相關:「我們並非將從此世被救贖出去,因此我們可以放棄此世,我們乃與此世一起被救贖。我們將與肉體一起帶著永生,這就是何以基督徒原初的盼望並非朝向天上另外一個世界,乃是期盼上帝以及祂的國度臨到此世。」

神學的視野必定從信仰群體的靈性自我關注轉向關懷上帝所創造的人與世界,這樣的神學裡潛藏著豐富的人學思維,與許多宗教改革者都是人文主義者而以加爾文為代表的那個時代相互映照。當西方世界中世紀的信仰核心基督教會以及近代以來的文化核心基督教都已漸漸地成為過去時,如今基督教信仰面對全球性、高科技、多宗教、多文化的二十一世紀,基督教神學需要開發豐富的人學思維以展開關懷和對話。

四、人化與神化#

民初五四運動時期的啟蒙運動者,原本追求宗教的人化,卻逐漸地發展成為人的神化。人化的極端往往是人的神化,亦即宗教的人化可能轉成人的神化。

牟宗三(1909-1995)主張中國哲學的特色在於重視「主體性」與「內在道德性」。追求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結合的基督教思想家謝扶雅(1892-1991)則主張藉「基督化的人文主義」來提昇中國固有道德觀念至完善。

齊克果主張兩種宗教性:

  • 宗教性 A:由人的內在性出發而走向無限者
  • 宗教性 B:由無限者的超越性出發而走向人

德里達(Jacques Derrida, 1930-2004)批判計算性思考與交換性思考對於倫理道德造成的傷害,齊克果則以信仰騎士的故事說明信仰是一種「無限的捨棄」。若以「禮尚往來」為人間現實,「無條件贈與」為終極理想,則「禮尚往來」需要「無條件贈與」的提昇而避免成為利害計算與商業交易,而「無條件贈與」亦需要「禮尚往來」的務實才能落實人間。

簡而言之,德里達從人文學出發而朝向神學,齊克果卻從神學出發而走向人文學。齊克果的信仰騎士印證了終極關懷之徹底存在體驗的優先性,相對於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齊克果強調的是「我躍入信仰,故我在;我在,故我思」。在被捲入終極追求與委身裡的存在體驗當中,齊克果呈現出人文學所追求的存在體驗深度。

五、結論:人文學與神學#

人的知識是一種已知,對於這種已知的認識卻是一種智慧 —— 知其有所不知者為真知,不知其有所不知者為不知。

蘇格拉底(Socrates, 469-399 B.C.)的智慧在於「認識你自己」:真正的智慧是有限的,而真正的智慧卻是屬於上帝的財產。當人真正認識自己的極限時,就進一步看到了這種智慧本身是帶著神性的。

加爾文在《基督教要義》裡提到德斐神諭的「認識你自己」作為宗教信仰接軌之處,主張對自己的認識必須建立在對上帝的認識之上。人是被造者,帶有上帝的形像,若是對上帝認識不深,就無法增進對人的認識。

若是把人文學類比成道德層面,而神學則類比成宗教層面,基督教信仰主張在宗教與道德之間,應當由前者出發而及於後者。道德人有如仍然掛在樹梢的葉子,雖然也隨風起舞卻只能旋轉反覆;而宗教人有如隨風之落葉,隨風起舞而舞出風之軌跡。

人文學與神學的關係:人文學探索已知以及有可能知道的部分,而神學則追尋未知的部分。二者之間可以互相參照而相得益彰,知與不知相因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