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人#
「我雖是自由的,無人轄管;然而我甘心作了眾人的僕人,為要多得人。」 — 哥林多前書 9:19
在系統神學的討論中,「自由的人」描述的不僅是一種法律地位,更是一種理想的人性狀態。這並非將自由視為一種擁有的物件,而是一種生命的本質與關係。從宗教改革時期到現代神學,對於「自由」的詮釋,始終圍繞在「上帝」、「自我」與「他者」這三角關係中展開。
一、 基督教自由的本質#
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主張基督教本質上是「自由的宗教」。這種自由體現在三個層面:
- 在上帝面前的信仰自由: 人與上帝之間無需任何中介,唯獨恩典。
- 在國家面前的宗教自由: 政治權勢不應介入信仰領域。
- 在教會面前的良心自由: 體制不應轄制個人的良心。
核心經文反思
詩篇 116:16 「耶和華阿,我真是你的僕人…你已經解開我的綁索。」這段經文呈現出一種弔詭的真理:真正的自由,往往是在願意進入某種特別的束縛(成為神的僕人)後,才得以實現。
二、 路德:矛盾中的統一 (Martin Luther)#
對馬丁·路德而言,自由是拯救的核心本質。他依據哥林多前書第九章,提出了著名的「基督徒自由」辯證:
- 無人轄管 (Free from): 基督徒是全然自由的萬人之主,不受任何人管轄。
- 眾人之僕 (Free for): 基督徒是全然順服的萬人之僕,受任何人管轄。
1. 內在人與外在人#
路德進一步區分了這兩種狀態的來源:
- 「內心的人」 (Inner Man): 唯有透過「信」,人得以在上帝面前稱義,像君王般尊貴,享有「高居萬人之上的自由」。
- 「外表的人」 (Outer Man): 藉著「愛」,人得以在人面前服事,像祭司般謙卑,展現「願居萬人之下的自由」。
2. 愛的動力#
路德深刻地指出上帝的愛與人的愛之本質區別:
- 上帝的愛(付出的愛): 是先認定與接納對象,而後創造出價值。這是一種無條件、主動的承諾(約)。
- 人的愛(佔有的愛): 往往是被對象既有的價值吸引,而後才認定與接納。
路德觀點的評論
路德的神學極為強調「信」與「愛」的不可分割性——若信上帝則必愛人,不愛人則證明不信上帝。然而,路德傾向多談原則而少談實踐,主要是為了避免重蹈天主教「因行為稱義」的覆轍。但他鼓勵優先追求「人」的本質改變,相信行為的改變會隨之而來。
三、 加爾文:實踐中的自由 (John Calvin)#
相較於路德,加爾文的觀點更偏重實踐與牧養關懷。他精確指出,神學上的自由並非一般哲學討論的「自由意志」(Free Will),而是指在恩典中的狀態。
1. 基督徒的三種自由#
加爾文將自由具體化為三個層次:
- 因信稱義的自由: 把人從「靠遵行律法稱義」的焦慮與束縛中釋放出來。
- 順服上帝的自由: 這是一種心甘情願、自動自發遵守律法的自由,而非被強迫。
- 擺脫「無關緊要」的自由 (Adiaphora): 基督徒不受各種迷信、禁忌或繁文縟節所束縛。
2. 良心與人我關係#
加爾文特別強調「良心」是神與人中間的橋樑。自由必須與良心配合,並考慮群體關係:
- 從信到愛: 自由的歷程是「信 → 愛 → 自由」。
- 自我約束: 我們擁有自由,但為了愛的緣故,選擇避免傷害別人;為了造就人,出於自由意志選擇自我約束。
四、 現代神學詮釋:從消極到積極#
英國思想家以賽亞·柏林(Isaiah Berlin)將自由區分為「消極自由」與「積極自由」,這為神學討論提供了極佳的框架。
| 類型 | 定義 | 神學對應 |
|---|---|---|
| 消極自由 (Negative Freedom) | 免於…的自由 (Free from) | 加爾文的「因信稱義」與「擺脫無關緊要之事」。若極端化可能導致空虛。 |
| 積極自由 (Positive Freedom) | 去做…的自由 (Free for) | 加爾文的「順服上帝」。潘能伯格認為這是人類命運的高峰。 |
成熟的自由#
潘能伯格(Pannenberg)與拉納(Rahner)等神學家指出,真正的自由在於信靠上帝。
- 原初狀況下的自由: 指向現實中人類有限、受困的實然狀況。
- 成熟狀況下的自由: 指向理想中的應然狀況,即路德所言「在基督之下,為了基督」的自由。
補充:巴特(Karl Barth)論自由的動力
巴特被稱為「追求自由的神學家」,主張一方面從上帝的角度來看,恩典就是上帝自由地轉向人;另一方面從人的角度來看,領受上帝恩典的人也自由地轉向上帝,而後者以前者為動力。巴特認為來自上帝的自由具有四點特質:
- 明確確定:上帝所賜的自由不容許在諸多可能性中作模糊的選擇,上帝所賜的自由排除了偶然巧合與模擬兩可,因為上帝的旨意是明白確定的。
- 為了群體:上帝所賜的自由並非落實在與他人隔絕的個體之孤單中,上帝是為了「我們」(pro nobis),也是為了「我」(pro me)。
- 先積極後消極:上帝所賜的自由首先是積極自由(freedom for),其次才是免於束縛與威脅的消極自由(freedom from)。
- 自我付出:上帝所賜的自由並非人堅稱、保存自己、稱自己為義、拯救自己的自由,乃是藉由上帝自由地為著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合一裡為著聖靈,上帝作為創造者、聖約的主、開創與成全拯救歷史者而自由地為著人。
整體而言:上帝自由地為了人,以致人也自由地為了上帝;上帝自由地轉向人,以致人也自由地轉向上帝;上帝自由地為人付出,以致人也自由地為上帝付出。
加爾文的「合作」觀#
加爾文認為解答在於上帝恩典更新人的意志,因此上帝恩典在於人的善行,人的意志不是追隨上帝恩典,絕非如經院哲學家所說人的意志與上帝恩典「合作」(co-operation)。加爾文主張一切善行來自聖靈,聖靈是善行的終極原因。
「合作」一語可能引發奧古斯丁與伯拉糾(Pelagius)的歷史論戰之聯想。奧古斯丁對人的本性比較低估,認為墮落的本性需要外在上帝恩典的幫助,而伯拉糾對人的本性比較高估,認為上帝恩典存於人的本性裡頭,主張「人神合作說」,亦即上帝恩典與人的意志合作,共同成就拯救。使用「合作」的觀念可能帶來「半伯拉糾派」的疑慮,使得想要與伯拉糾保持比較遠的距離之基督教有疑慮。
五、 走出自我中心:自由的人類學#
要成為真正「自由的人」,必須處理「自我中心」與「向世界開放」之間的張力。
1. 自我中心的陷阱#
人往往不滿足於受造者的地位,試圖追求上帝的地位(如費希特 Fichte 的哲學,宣稱人要駕馭一切非理性事物)。這種「造神運動」其實是自我偶像崇拜。
- 自我中心性: 沉浸於有限事物,卻將自我視為永恆。
- 不自由的根源: 當人沈湎於罪,便失去了正直的意志,誤以為自己擁有脫離罪與悲慘的自由,實則深陷其中。
2. 他者的必要性#
真正的自由必須在「關係」中被定義。主體的出現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者」。傳統現代法國思想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 1906-1995)同時是哲學家與猶太教的拉比,他把希伯來重視他者的傳統以哲學論述方式呈現。與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針鋒相對,列維納斯主張我是因著他者而有主體性,當人面對他者的那一剎那產生了主體的倫理道德責任。他甚至說:「一個主體就是一個人質。」朋霍費爾(第一亞當與第二亞當)主張:「因為自由在聖經並非為了自己而擁有的東西,而是人為了他人而擁有的東西。」
- 向他者開放:自由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者,這意味著唯有在與人的關係中才有自由。「自由意味著『為了他人而自由』,因為他人將我與他自己聯繫起來。只有通過與他人的關係我才是自由的。」
- 向世界開放:潘能伯格指出,人應嚮往真正的永恆,開放自己面對世界。他主張「我們應當談論一種超越所有有限的開放,其本身超越了世界的視域,因為只有在無限的覺察當中,我們才能看到世界不過是一切有限者的縮影」。
- 走出自我牢籠:當代德國神學家雲格爾(Eberhard Jungel)重視從終末思考的方法,他主張應當從終末角度來了解人。基督教信仰認為罪的問題之答案在於,必須把人從自我中心帶出來而與上帝建立關係。陷溺自我之內,就是罪,而走出自我牢籠,才是拯救,這拯救是把自我建立與上帝作為他者的關係。
- 信靠 (Trust):信心就是放棄自我,交託給上帝。路德形容信徒是「存於他們之外,而於基督之內」。
當「他者」是人時,我們經歷脫離自我中心的自由;當「他者」是神時,我們經歷在基督主權下的自由。這就是救贖 —— 走出自我的牢籠,在愛上帝與愛人如己中,建立真實的關係。
六、 結論:隨風而行的生命#
追求自由不僅是神學思辨,更是生命的實踐。
- 實踐: 自由的生命往往從「裝扮」(pretend,意指學習與模仿)開始,透過「信」成為對的人,進而活出「愛」結出對的果子。我們「是什麼樣的人」遠比我們「做什麼」重要。
- 視野: 莫特曼用「可能性」來描述自由,那是尚未完成、充滿空間的未來。
- 境界: 基督徒的生命如同**「落葉隨風」**。這不是隨波逐流,而是在聖靈的風中,擁有以基督為中心的能屈能伸:
- 隨風而上的高昇: 在基督之下,擁有高居萬人之上的超然視野。
- 順風而下的降卑: 為了基督,擁有屈居萬人之下的謙讓心腸。
落葉隨風 vs. 大丈夫#
孟子藉由大丈夫的理想呈現了其自由觀:「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也。」真自由必須抗拒富貴、貧賤、威武,如林則徐著名對聯「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凸顯出欲望使人不自由。若對富貴有所圖,對貧賤有所憂,對威武有所懼,必無法堅定地成為大丈夫。
孟子展示大丈夫的理想時,先提到其基礎在於「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這是「以天下為中心」而非自我中心,一個大丈夫必須能夠大公無私才可能無欲則剛。
基督教信仰看見更大的自由空間不在於以自我中心的自我主導,而在於以基督為中心的能屈能伸。若以「落葉隨風」來形容:一方面是在基督之下高居萬人之上的超然,這是隨風而上的高昇;另一方面是為了基督屈居萬人之下的謙讓,則是順風而下的降卑,亦即無視富貴、貧賤、威武之無欲則剛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