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生命處於動態發展狀態,「一路上奔走」是信仰生活的寫照。本章首先藉由幾位神學家的神學反思認識人的生命如何處於動態發展狀態,而後摘要四位聖經人物的生命經歷,呈現「發展中的人」。
一、尚未完成的人#
瑞士改革宗神學家布倫納(Emil Brunner, 1889-1966)指出:「人的存在不是已經完成的,乃是存在於自我認識與自我決定之中。」唯有人的生命尚未完成,儘管上帝創造了生命的基礎,人卻仍處於自我認識與自我決定的成形過程當中。
| 神學家 | 關於「發展中的人」的主張 |
|---|---|
| 布倫納(Brunner) | 人的存在尚未完成,仍在自我認識與自我決定中 |
| 博可夫(Berkhof) | 人的自由應當加上未來的面向,自由意味著人具有發展的潛能 |
| 潘能伯格(Pannenberg) | 上帝形像不只是人的原始模型,而且是人的終極可能性 |
| 赫爾德(Herder) | 上帝形像是繼續發展演變中的概念,而非靜態概念 |
潘能伯格主張「人具有客體性的能力,能夠在人我關係中立基於他者,帶有自我超越的特質」。當人全然信靠上帝時,人生是在上帝引導引下,帶有極其活潑的發展動力。
二、從抓取者到祝福者#
雅各(Jacob)是聖經中最典型的「發展中的人」。他的名字意思就是「抓」,一生主要就是由一連串的抓取組成。
雅各的生命轉變歷程#
- 抓取者的起始:他抓著雙胞胎哥哥的腳跟來到人世間,又趁機騙取長子名分
- 伯特利的異象:夢見天梯,驚呼「耶和華真在這裡,我竟不知道!」(創 28.16)
- 「你若我就」的交易式禱告:一種不成熟的信仰表現(創 28.20-22)
- 二十年的歷練:在拉班處牧羊,「白日受盡乾熱,黑夜受盡寒霜」(創 31.40)
- 雅博渡口的摔跤:面對面見了上帝,生命開始轉化(創 32.30)
- 改名為以色列:從「我抓取」到「讓上帝爭戰」,不再靠自己而倚靠上帝
從信仰角度來看,雅各的跛腳有特別的意義。一個健全的人,走路不需要任何倚靠;只有跛腳的人才需要倚靠。雅各從一個抓取的人變成一個需要倚靠的人,尤其需要倚靠上帝。
若把年老的雅各與年輕的以掃做一個簡單的比較,更能看出雅各年老時的成熟。他的生命已經完全轉化了,不再是「抓取者」,乃是「讓上帝爭戰」的祝福者。從「你若我就」到「我願意」,從「有條件的信仰」到「感恩的信仰」。
三、約旦河東#
摩西帶領以色列百姓出埃及、經歷四十年曠野流浪,終於到約旦河東,卻未能進入應許之地。上帝要他停留在約旦河東,成為摩西一生的界限。按照民數記的記載,摩西進不了迦南地的原因,主要在於他擔任領袖領百姓時,曾經有一次嚴重失職 —— 在加低斯的米利暗死後會眾沒水喝,耶和華吩咐他「拿杖發出水來」(民 20.8),結果摩西在惱怒中失使用杖擊打磐石 —— 似乎怒氣未消:「我為你們使水從這磐石中流出來嗎?」
摩西在約旦河東的功課#
| 功課 | 內涵 |
|---|---|
| 相信上帝 | 雖然無法繼續參與歷史,仍然相信上帝必繼續帶領歷史的發展 |
| 教導傳承 | 沒有忘記上帝僕人的身分,鼓勵百姓「你們當剛強壯膽」 |
| 祝福未來 | 懷著感恩的心祝福這塊屬於未來世代的土地 |
| 適時退場 | 順服上帝的安排停在約旦河東,完成美好的交棒 |
潘霍華《摩西之死》#
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在暗殺希特勒失敗事件之後被囚獄中,一九四四年九月在柏林特格爾(Tegel)獄中寫了一首詩作《摩西之死》(Der Tod des Mose),部分摘錄:
來到尼波群山峰頂/神人先知摩西佇立/他的眼睛凝神注目/瞻望神聖蒙福之地/他為自己之死預備/上主站在僕人這邊……/懷疑的人只能吃到果皮/全然被趕出上帝的宴席/只有完整的信心與交託/喝到聖地豐盛葡萄汁液/主啊!縱使無法逃脫祢的懲戒/請在高聳的山頂上賜我死亡……/莫讓我死於侏儒的卑下/請賜我死在陡峭的高山/異象遠大的死法 —— /領軍爭戰的元帥即將死去/跨越死亡嚴肅邊界/新的世代烽火照耀
這是一首震撼人心的詩作,主角是信心英雄摩西,然而信心英雄最大的失敗竟然就是缺乏信心,年老摩西的回憶中出現了真誠自剖的禱告,對白與獨白。年老的摩西與獄中的潘霍華一樣,都在面對死亡陰影威脅。摩西得罪上帝之處亦在於缺乏信心:「不耐與懷疑的念頭使我的信心發生動搖,請原諒我 —— 儘管那是燃燒的火,在信心中混雜著不信。」
巴特與聖靈論#
巴特曾說過一個夢想:「希望將來有哪個人,或者整個世代能夠發展出聖靈的神學,現在我已能遠遠觀望設想這樣的人,就如同摩西曾遠望過應許之地。」巴特是二十世紀的神學家,而士來馬赫是十九世紀的神學家,二人的神學思想截然不同,巴特一生的神學幾乎都帶有反士來馬赫的影子,後來他逐漸地領悟,與其不斷地與士來馬赫論戰,不如發展出聖靈的神學。他留下一萬四千多頁的《教會教義學》,儘管其中沒有聖靈論的部分,然而留給其他基督的肢體去完成又何妨呢?
每個人都有約旦河東,人人的生命都有極限。當我們逐漸地辨識出約旦河東時應當有一個心理預備,就是必須栽培未來的世代,為他們開路,然後來到約旦河東祝福他們繼續向前行!何處是我們的約旦河東呢?摩西的使命是出埃及,而約書亞的使命是進迦南,而我們呢?
四、將有七千#
以利亞(Elijah)是先知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位,他曾在耶穌基督的登山變像經歷中與代表律法的摩西一道出現(可 9.4),是親身經歷神蹟奇事的偉大先知,然而他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當面對困境而孤單一人時,也是極其軟弱而幾近崩潰。他在迦密山上經歷了人生的最高峰,以一個耶和華先知與四百五十個巴力先知對決(王上 18.20-46)。
1. 微小的聲音#
此事過後拜巴力的王后耶洗別發誓詛咒要殺以利亞,瞬間他好像洩了氣皮球般地逃到南端的別是巴,坐在樹下求死說:「耶和華啊,罷了!求你取我的性命,因為我不勝於我的列祖。」(王上 19.4)他起來走了四十晝夜,到了上帝的山就是何烈山,一個失魂落魄而疲倦逃命的先知究竟如何面對呼召他的上帝呢?「他在那裡進了一個洞,就住在洞中。」(王上 19.9)住在洞中看來好像是一個退縮的動作。
耶和華要以利亞走出山洞迎見祂,「在他面前有烈風大作,崩山碎石,耶和華卻不在風中;風後地震,耶和華也不在其中;地震後有火,耶和華也不在火中:火後有微小的聲音。」(王上 19.11-13)令人驚訝的奇蹟出現,耶和華上帝出現在火後「微小的聲音」。這種特殊的彰顯方式本身似乎傳達了一個信息:上帝不在風、地震、火中,而在微小的聲音當中,這不只意味著我們應當耐心地仔細聆聽上帝微小的聲音,而且意味著創造者上帝並不在被造的大自然當中,而且上帝不一定在熱鬧成功之處出現,卻往往在我們想不到之處顯現,在我們最孤單無助之時與我們同在。
2. 交代使命#
耶和華上帝對以利亞說:「你回去!」接著交代他三件事:設立兩位王、一位先知(王上 19.15-16)。值得注意的是,耶和華上帝對以利亞說:「但我在以色列人中將為自己留下七千人,是未曾向巴力屈膝的,未曾與巴力親嘴的。」(王上 19.18)這話按希伯來文法應當以未來式來理解,亦即「但我在以色列人中將為自己留下七千人」,上帝不只掌管「過去」、「現在」,而且掌管「未來」,要以利亞向未來觀看。
「七千人」是一個代表完全的數字,這些人的膝蓋未曾跪過巴力、嘴未曾吻過它,這說明了他們是對上帝忠心而不敬拜巴力的人,是上帝為自己留下的。歷世歷代都有忠於上帝的子民,每一個都屬於那完全的數字,連以利亞自己也在那完全的數字裡面,而且他一切辛苦付出都參與了上帝將留下的七千人之塑造,其中包括以利沙及以利沙的門徒。上帝彷彿對以利亞說:「我將通過你的辛苦服事使得許多人被興起,他們將信心堅定地成為忠心的七千人。」
3. 疲倦的先知#
「疲倦」是常見的人生危機,可以使人從高峰跌到谷底,傳道人最大的挑戰往往來自疲倦,以利亞就是這樣的實例。「中年危機」不只是用來描述中年人的心理經歷,而且用來描述處於生命中間階段的,感受歲月流逝與年紀老化,開始自我懷疑、缺乏信心,追求模糊的夢想,經常後悔那些未完成的目標,羨慕年輕、注重穿著、打扮少年,陷入一連串的退縮行為,「疲倦」才是真正的威脅。
先知以利亞在經歷了迦密山服事的高潮之後,突然間跨不過去,開始懷疑自己的服事意義,他不只陷入孤單,而且有很深的危機感,以致有一連串的退縮行為。
答案很簡單:就在微小的聲音當中,我被呼召,故我存在!結論很清楚:並非只剩下一個人,而是將有七千人,你不孤單!當服事者不斷抱怨時,恐怕已來到了交棒退場的時刻!
五、一台戲#
保羅把人生比擬成一台戲:「我想上帝把我們使徒明明列在末後,好像定死罪的囚犯;因為我們對世界成了一台戲,其中有人和天使觀看。」(林前 4.9)
1. 呼召的戲碼#
保羅原本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法利賽人,熱心律法,甚至逼迫基督徒。當初面對殉道時,他幫兇的人們看守衣服,同時也喜悅他被害。保羅在亞基帕王(希律曾孫)面前的見證裡描述大馬士革的異象:
「那時,我領了祭司長的權柄和命令,往大馬士革去。王啊,我在路上,晌午的時候,看見從天發光,比日頭還亮,四面照著我並與我同行的人。我們都仆倒在地,我就聽見有聲音用希伯來話向我說:『掃羅!掃羅!為甚麼逼迫我?你用腳踢刺是難的!』我說:『主啊,你是誰?』主說:『我就是你所逼迫的耶穌。你起來站著,我特意向你顯現,要派你作執事,作見證……』」(徒 26.12-20)
「用腳踢刺」是當時的通俗格言,當一隻牛被木棒刺痛後,用腳去踢刺只是造成更大的傷害,唯有順從犁田的方向前進才不會繼續受傷。神聖彰顯帶來上帝的呼召,主耶穌說:「……我特意向你顯現,要派你作執事,作見證,……我差你到他們那裡去,……」這幾個動作的順序如下:
- 顯現 → 派去見證 → 拯救 → 差遣
這個呼召給保羅帶來重大的轉變,徹底顛覆了他原先的志向和價值觀。
2. 小亞細亞大戲#
保羅三次佈道旅程中,第一次前往加拉太地區,與巴拿巴同行;第二次以希臘中心地帶亞該亞的省會哥林多為中心,有西拉隨行,停留了一年半;第三次則以希臘殖民地小亞細亞的省會以弗所為中心,總共停留三年,卻只一人隻身前往。簡而言之,佈道規模一次比一次更大,而夥伴卻愈來愈少。
以弗所是小亞細亞的最大城市,而小亞細亞是希臘最大的海外殖民地,人口大約兩萬,超過希臘本島。長期以來保羅非常想要前往傳福音,曾兩次未能如願。與保羅同行的百基拉和亞居拉在以弗所留了下來,這對夫婦是他最重要的同工之一,很顯然是為保羅將來的小亞細亞宣教擔任先頭部隊。不料出乎意料地,當保羅來到以弗所時,亞波羅也離開以弗所而前往哥林多了(徒 19.1),先頭部隊散了,後援部隊亞波羅也走了,這仗還能打嗎?
那時,保羅只遇到一些自稱是受過約翰的洗的門徒,當下保羅可能以為救援部隊來了而心生歡喜,奇怪的是他們竟然「未曾聽見有聖靈賜下來」,也不曾「奉主耶穌的名受洗」,瞬間他的歡喜成空。寂寞,不只是孤單,還有稀微冷清的時候。然而,保羅一人面對龐大的小亞細亞禾場,有如在大舞台上卻遇到下雨,觀眾全部星離雲散,心中一定非常寂寞,既然這齣戲無人觀看,還要演下去嗎?
台灣音樂創作人陳明章(1956-)寫過一首歌《下午的一齣戲》:
天色漸漸暗落來 烏雲你是按怎來/這熱天下晡 然來落著一陣毛毛仔雨/踏著恬恬 e 街路 雨哪也變這呢粗?/雨水打布棚頂/看戲 e 阿伯繼續走無/下晡 e 陳三五娘/看戲 e 攏無 看戲人攏無/鑼鼓聲 聲聲祈求團圓/台腳無一聲好 台頂是攏全雨
下雨天,寂寞天,天色陰暗,觀眾散場,空蕩蕩的街道,冷清清的場子,演戲的人在稀稀落落鑼鼓聲中祈求團圓,台下無一聲好,台上全是雨水。這正是保羅的寫照,儘管台下沒有觀眾,仍然在台上祝福那些未得之民,繼續演出宣揚福音的戲碼。
在一八七二年,馬偕也來到了淡水。同年三月九日下午三點,海龍號進入淡水港,馬偕說:「我看這個地方非常好,我知道我已經到了我將要設教的地方,這裡就是了。」雖然寂寞,雖然孤單一人,台下無一聲好,台上全是雨水,馬偕依然堅定信心宣揚福音 —— 「六月十五日,我的家現在變成了禮拜堂、診所及學校。」
3. 另外一齣戲#
這齣戲不是到此為止,保羅在羅馬書十六章 3 ~ 5 節寫著:「問百基拉和亞居拉安。」可見當保羅寫羅馬書時百基拉和亞居拉已回到羅馬。保羅寫信給羅馬信徒,請求他們幫助他前往地的盡頭、極西之處的西班牙去宣揚福音,很可能他在羅馬再度與百基拉和亞居拉會合,得到他們幫助預備前往西班牙宣教,不過,那是另外一齣戲了。
保羅的戲演到他最後以身殉道,一八七二年馬偕的一齣戲在淡水登場,請問,你我的一齣戲何時、在哪裡開始呢?
六、結論:天天成為人#
「我們既有這許多的見證人,如同雲彩圍著我們」(來 12.1),讓我們看到,人被上帝創造,蒙受上帝呼召,在回應上帝呼召中,一路上奔走。
赫爾德扭轉了傳統神學的思考方向,從把上帝形像視為人的原點之完美,轉向把它視為人的終極之完美。因他相信,「我們究竟還不是人,而是天天成為人。」
個體是發展中的個體,述說個人成長的故事;群體則是發展中的群體,述說代代相傳的故事。人的天命就是要成為人,向著完美的上帝形像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