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是一個「點」,有其獨特性;而人與人之間可以連成「線」,有其關係性。從位格的角度來看,若無兩人彼此之間的關係,就無法呈現各自的獨特性;而若無兩人各自的獨特性,就無法發展出健全的相互關係。
一、位格角度下的人#
1. 位格概念#
初代教會在神學討論中以「位格」(person)來形容「具有主體性的上帝」以及「具有主體性的人」。在位格概念的演變歷史當中,獨特性與關係性不斷地交織出現。
| 定義者 | 位格定義 | 重點 |
|---|---|---|
| 波伊丟斯(Boethius, c. 480-c. 524) | 具有理性本性的個別實質 | 強調「位格是什麼」—— 獨特性 |
| 聖威克多的理查德(Richard of St. Victor, d. 1173) | 神聖本性的不可交流分享之存在 | 強調「位格是誰」—— 關係性 |
洛斯基(Vladimir Lossky, 1903-1958)簡要地認為波伊丟斯的位格定義回答了「位格是什麼」,而理查德的位格定義則回答了「位格是誰」。西方傳統重視獨特性,東方傳統重視關係性。
2. 點與線的關係#
位格的獨特性有如「點」,位格的關係性有如「線」。無點不成線,有線才有點。兩個明確的點可以拉出一段線來,而一段線則可清楚地呈現其兩端之兩點。當論及位格的關係性時,無法避談位格的獨特性;反之亦然。
二、非此即彼#
齊克果(Soren Kierkegaard)出生於丹麥,是家中七個孩子當中最小的,長期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他二十七歲與蕾琪娜(Regina Olsen, 1822-1904)訂婚,隔年解除婚約。
齊克果的生命充滿張力與矛盾:
- 憂鬱的特質:來自父親的遺傳,從孩童時期就處於巨大的憂鬱中
- 解除婚約:信仰與倫理之間經歷了撕扯般地掙扎,最終確定自己無法全婚
- 信仰的躍入:以亞伯拉罕獻以撒的詮釋,表達信仰是一種「無限的捨棄」
- 愛的理解:在《愛在流行》中主張負責任的愛,基督教的愛是責任的忘我的愛
齊克果與蕾琪娜的關係雖然是比較單向的,但他們還是經歷了互相雕塑。蕾琪娜對齊克果的塑造遠遠地超過後者對前者的塑造 —— 若非她的話,齊克果必定無法在人生最後一站之前能有這麼美好的陽光回憶。
三、以光明盼望勇敢地面對黑暗邪惡#
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出生於布雷斯勞(Breslau),二十一歲完成博士論文,二十四歲通過講師升等論文。他在一九三三年開始反對納粹主義,參與認信教會運動,後因參與刺殺希特勒行動而於一九四五年被處決。
潘霍華與瑪麗亞(Maria von Wedemeyer, 1924-1977)的關係:
| 時間 | 事件 |
|---|---|
| 1942 年 | 相戀,年齡差距十八歲 |
| 1943 年 1 月 | 訂婚 |
| 1943 年 4 月 | 潘霍華被捕入獄 |
| 1944 年 12 月 | 寫下最後一首詩《所有美善力量》寄給母親 |
| 1945 年 4 月 9 日 | 潘霍華在福洛森堡集中營被處決 |
潘霍華把追求幸福視為以光明良善對抗邪惡的告白:勇敢地在亂世中結婚,正是大膽地活出對上帝拯救完全來臨的盼望。他在獄中寫給貝特格的詩《過去》,字字血淚,反映了在獄中心靈煎熬的痛苦慘狀。
《所有美善力量》從「所有美善力量默默圍繞」到「上帝都必將與我們同在」,充滿光明的盼望。在面對死亡之時,唱出這樣的得勝凱歌,實在非常不容易。
四、通話嘎然中止#
路易斯(C. S. Lewis)五十八歲時與喬伊(Helen Joy Davidman, 1915-1960)結婚,這段婚姻讓他經歷了有如登天般的喜樂,又遭遇了有如墜谷般的悲慟。喬伊去世後,路易斯以《卿卿如晤》(A Grief Observed)記錄喪妻之痛。
路易斯發現傷痛不是一種狀態(state),而是一道過程(process):「它所需要的不是地圖,而是一部歷史。」在苦難中他體會到靈魂的獨特性 —— 每一個靈魂都永遠具有獨特的特質,每當靈魂與上帝連結時也必獨具一格。
當傑克與喬伊這兩個點連成一條線時,他們各自的獨特性都被開發了,兩人的關係分別雕塑了兩個獨特的生命。當傑克失去喬伊時,就失去了兩人緊密的關係,傑克也就無法再是與喬伊在一起時那個樣子了。
路易斯在面對喬伊走向生命終點的日子裡寫了一首詩《當廢墟倒塌時》(As the Ruin Falls):「直到現在你讓我看見我的貧乏(多麼遲啊!),看見一道鴻溝橫跨,是你使我心靈成為橋梁。」這首詩深刻呈現了兩個靈魂互相雕塑成形的過程。
靈魂的獨特性與相互雕塑#
路易斯在《痛苦的奧祕》(The Problem of Pain)中說:「每一個靈魂都永遠具有獨特的特質,也因此每當靈魂與上帝連結時也必定獨具一格。」這觀點亦可應用在人與人關係上——每一個靈魂都永遠具有獨特的特質,也因此每當靈魂與靈魂連結時也獨具一格。靈魂需要上帝的填充,否則只是空殼子,因此靈魂需要不斷地自我捨棄;然而靈魂之間也需要彼此填充,而且需要互相不斷地自我捨棄。
喬伊去世之後的傑克,不只無法回復到認識喬伊之前的傑克,這是人的特質改變,也是文風的轉變。他的作品不再帶有雄辯滔滔的護教色彩,反而溫柔委婉而感同身受的信仰告白,如《致馬爾肯書信集:論禱告》(中譯本:《飛鴻 22 帖》)裡處處可見這樣的文風。
五、結論:點與線的神學#
從齊克果、潘霍華到路易斯,三位神學家的生命故事不約而同地呈現了「點」與「線」之間的辯證關係:
- 點代表位格的獨特性——每個人都有其不可取代的生命質地。
- 線代表位格的關係性——在與他人的連結中,獨特性才得以展開。
- 無點不成線:若缺乏獨特個體,關係就無處發展。
- 有線才有點:若沒有關係的參照,獨特性也無從被辨識。
宣教學家博許(David J. Bosch, 1929-1992)引用非洲祖魯話的俗語說:「人是藉著人而得以成為人」(Umuntu ngmuntu ngabantu)。三位神學家雖背景各異,但都見證了同一真理:人並非孤立存在,而是在與他者密切交流中被塑造、被更新、走向成熟——這正是「點在線中、線由點成」的生命圖像。
從齊克果對蕾琪娜的長期單向思念、潘霍華與瑪麗亞在獄中以信仰撐起的盼望、到路易斯與喬伊短短四年的婚姻所帶來的雕塑,這些故事告訴我們:神學不只是抽象概念的推演,更是在真實的生命互動中被活出來的信仰。位格的獨特性與關係性密不可分,在關係中呈現的正是獨特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