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什麼？裡面的人與外面的人#

《哥林多後書》4:16 說：「所以，我們不氣餒。身體雖日漸衰殘，內在生命卻日日更新。」 這裡呈現了人論的兩個維度：

• 身體（外面的人）： 相當於肉身，可見的，暫時的。
• 內心（裡面的人）： 相當於靈魂，不可見的，永遠的。

一、天與地的隱喻#

聖經常用「天與地」的關係來類比「靈魂與身體」：

1. 雅各的天梯（創 28）： 天地相連，使者穿梭。象徵靈魂與身體雖有別，卻不斷交流。
2. 摩西的禱告（出 17）： 山上（屬天）的禱告決定了山下（屬地）的勝敗。象徵內在生命的狀態決定了外在生活的結果。

不同觀點的比較：

二、靈、魂、體的三種模型#

對於人的組成，神學上有三種主要模型：

1. 二元論（Dichotomy）： 希臘思想與傳統神學主流。人由靈魂與身體組成。
2. 三元論（Trichotomy）： 神祕主義與部分靈恩派主張。

• 缺點： 視魂（理智情感）與體為障礙，容易導致反智主義與權威式領導（蒙眼開車的危險）。

3. 整體論（Holism）： 聖經觀點。

• 體（Body）： 可見的生命外在面。
• 魂（Soul）： 內在生命主體（不可分割）。
• 靈（Spirit）： 生命的核心與上帝連結之處。
• 結論： 生命是一整體，靈魂與身體是同一生命的內外兩面。

三、靈魂觀念的思想史#

人類對靈魂的理解經歷了漫長的演變：

1. 希臘哲學時期#

• 柏拉圖： 靈魂先存，觀念界（靈）永恆，現象界（肉）暫時。
• 亞里斯多德： 靈魂是形式（Form），人是靈魂與肉體的特定組合（Hylomorphism）。

2. 教會歷史時期#

• 奧古斯丁： 承襲柏拉圖，重靈魂與理性。
• 加爾文： 整合聖經與人文主義。認為靈魂是被造但不朽的高貴部分，但也指出墮落後人的理性與意志已殘缺不全。

3. 現代哲學轉向#

• 費爾巴哈（Feuerbach）： 「人吃什麼就是什麼」。走向唯物論，將神學化為人學，靈魂被物質化。
• 士來馬赫（Schleiermacher）： 雖保留靈魂，但傾向將肉體視為對抗靈性的負面力量（階級化）。
• 巴特（Barth）： 強調身體對靈魂的重要性。「靈魂是發生在身體裡的自我意識」，否定身體即否定靈魂。

四、靈魂不朽 vs. 死人復活#

新約學者庫爾曼（Oscar Cullmann, 1902-1999）寫過一本小書《靈魂不朽或死人復活？》（Immortality of the Soul or Resurrection of the Dead?），一針見血地指出希臘人因主張靈魂不朽連帶地重靈魂、輕肉體，甚至以肉體為靈魂的牢籠。聖經觀點顯然不同，聖經主張的是死人復活，也就是應當正視死亡是生命停止的事實而期盼終末的死人復活。這是一個關鍵的神學區分：

• 希臘觀點（靈魂不朽 immortality）： 死後身體毀壞，靈魂繼續活動；重靈魂，輕肉體，以肉體為靈魂的囚籠。
• 聖經觀點（死人復活 resurrection）： 死亡為身體毀壞，靈魂睡在陰間，沒有生命；復活是得著靈性身體、靈魂甦醒，表現生命。

《尼西亞信經》告白：「我指望死人復活，並來世的生命。」而《使徒信經》告白：「我信身體復活；我信永生。」《使徒信經》強調的是「身體復活」而非「死人復活」，可能在當時處境下有人受希臘文化影響而無法接受肉體復活，至於靈魂復活在普遍接受靈魂不朽的文化背景下並沒有問題。

「所種的是血氣（psyche）的身體，復活的是靈性（pneuma）的身體。若有血氣的身體，也必有靈性的身體。」（林前 15:44）今生生命的身體是「血氣的身體」——天然生命的身體，未來復活生命的身體則是「靈性的身體」——全新生命的身體。

難解例外#

聖經觀點主張死人復活而非靈魂不朽，不過在聖經裡有幾個出名的難解例外：

1. 財主和拉撒路（路 16:19-31）： 財主在陰間受痛苦，舉目遠遠望見亞伯拉罕又望見拉撒路，「就喊著說」，看起來人死後好像有繼續的活動。然而有學者認為這故事與當時源自埃及的民間傳說類似，可能是耶穌加以改編而用來教導冷漠無情的財主與困苦無依的窮人二者在上帝眼裡的評價，重點並不在於說明人死後的去處。這比喻看來有點像是預先呈現最後審判的場景，重點在於警告不要「天天奢華宴樂」。

2. 撒母耳亡魂（撒上 28:7-20）： 掃羅吩咐臣僕找一個交鬼的婦人，婦人「招」上撒母耳，這是一個聖經難題，有人說那是上帝容許亡魂出現的例外，用意是為了傳話給掃羅；亦有人說亡魂出現是絕對不可能的事，那只是交鬼婦人在竟林中玩弄掃羅。畢竟人若能夠明白常情之內（ordinary）的事，上帝若容許超乎常情（extraordinary）的事，也是我們所無法理解。要承認自己不知需要不以不知為恥，死亡的事對人而言是一個極限，承認不知也就是接受極限。

3. 以諾與以利亞： 創世記五 22-24 記載：「以諾與上帝同行三百年，並且生兒養女。以諾共活了三百六十五歲。以諾與上帝同行，上帝將他取去，他就不在世了。」以諾與上帝同行應當是他得以越過死亡的原因，希伯來書十一 5 確認此事。另外以利亞也是乘旋風升天去了（王下 2:11），可把他們當作例外。

靈魂從何而來？#

一般宗教學探討「靈魂來源」大致上可分成轉世、傳殖、創造三種觀點：

基督徒不應當使用「往生」這個語彙，因為我們接受死亡的事實，而且相信死後一切都交託在上帝手中——安息主懷，這需要提醒一般社會看重今世基督徒的信仰。奧古斯丁在《懺悔錄》裡問說：「上帝啊！告訴我，我的生命是否接續在以前已經死去的生命……我是否曾經在別處，是否曾經是別人呢？」請注意此處使用的是疑問句，只是對自己生命的來源提出疑問。而奧古斯丁在《上帝之城》裡明確地拒絕了柏拉圖學派的轉世觀念。

五、結論：整體的人#

號稱「第一位聖經神學家」的愛任紐（Irenaeus）反對諾斯底宗教的靈肉二元觀點，他強調創造者對被造者的創造關係，而非如諾斯底宗教所說從高級的神明們放射流溢到宇宙萬物，從人身上高級的靈性到至低級的肉體。他以靈魂與肉體的和諧是生命的健全表現，這種追求成為整體的人成了基督教人論的主調。

1. 和諧的整體#

尼撒的貴格利（Gregory of Nyssa）為「整體的人」奠定深厚的神學基礎。他是加帕多家三教父裡年紀最小的一位，用希臘文來寫作卻全力遵循聖經思想。他強調人是一個整體，使用一種辯證思考方式來觀察具有正反兩面的整體性，稱之為上帝在萬物當中的「雙重運作」——在動靜、天地等兩極本性的複合當中，一切都是正反並存而和諧一致的。

尼撒的貴格利說：「人既有屬天的神性，也有屬地的獸性。」這種辯證思考方式讓他能夠非常精緻而細膩地觀察複雜的現象，比如從獸性而來的非理性之情慾並非全然敗壞，而是在雙重運作上失去和諧：

「如果人理性統轄這些情慾，則每一種情慾都會變成一種美德。憤怒產生勇氣，驚恐產生謹慎，畏懼產生順服，憎恨產生對邪惡的反感，愛的力量產生對真正美善之物的渴求……凡此種情慾，只要為崇高的心靈所高舉，就具有神的形像之美。」

2. 反對靈魂輪迴與靈魂先存#

從人作為一個整體出發，尼撒的貴格利反對俄利根主張的靈魂先前存在，也反對身體的先前存在，且駁斥靈魂輪迴的主張：

「人是一個整體，是由靈魂和肉體構成的存在，所以我們應當設想，人一開始就是作為統一體而存在的，是兩部分共同的，絕不可能出現一部分先於他自己，另一部分後於他自己的情形，也就是說，在時間上先有肉體，再有靈魂附加於後，這種假設是不成立的。」

可見主張人是一個整體使得他與希臘思想的靈肉二元論保持明確的區隔。他以「人的種子」形容人整體生命的成長：「身體是從非常微小的種子發育到完全狀態的，同樣，靈魂的活動也隨著被賦予者的發育不斷增強活力。」

3. 兩個世界的公民：布倫納的「回應負責論」#

布倫納（Emil Brunner, 1889-1966）著有《叛逆的人：基督教人論》（Man in Revolt: A Christian Anthropology），他認為人是上帝形像，在於人只有在上帝的話裡找到存在根源。他給「人」下定義說：「上帝創造與祂面對的人，藉由祂的話傳達祂自己，且賦予理性作為接收祂的話的官能。」

布倫納人論的主要概念是「回應負責」（responsibility），他說：「回應負責是在上帝的話裡之存在，亦即從上帝的話而來、為了上帝的話而去之存在。」據此他認為，成為人就是回應（respond）上帝的話，以上帝的話為自身存在的基礎，然而現實中的人卻往往是叛逆的人，寧可活在天生的自然驅力下，也不願回應上帝的話。

一般而言，人的生命動力從身體來是出於自然，回應上帝的話則是進入了靈性，因此人是身體與靈性的組合，是兩個世界的公民，二者之間具有張力，當人參與神聖生命或作為靈性存在時，人是與這世界對立的。人具有兩個世界的身分，有如兩本護照，一本是這世界的，另一本則是不屬於這世界的，當這兩個身分發生衝突時，究竟應當以哪一個身分為主呢？

受造的人是整體的人，創造者不只造人，而且顧念人，對每一個被造的人祂都顧念，也都有祂的旨意，活在上帝顧念下，就是人以整體的生命在上帝呼召下呈現整體的人生，亦即在布倫納所說兩個世界的公民身分當中做出明確的取捨。

永恆的印記： 傳道書三 11 說：「上帝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又將永生（原文是永遠）安置在世人心裡。然而上帝從始至終的作為，人不能參透。」人被上帝創造在時空之中，然而上帝把永遠安置在人心裡，有限且活在時空下的人卻心懷永遠、嚮往永遠，因此我們無法輕易地拿掉靈魂、靈的概念，這些都是人的生命嚮往永遠的印記。

林鴻信的提醒：

在科學無法證明靈魂的現代社會，我們容易從「毫不懷疑靈魂」走向「唯獨信任身體」。這讓我們忽略了「裡面的人」，也丟失了生命的獨特性與深度。我們應顧念所不見的，因為更新裡面的人才是最可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