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人是什麼？卑微與偉大的辯證#

「人是什麼？」這個問題取決於我們從什麼關係來定義：

• 生物人類學：人與動物的關係。
• 文化人類學：人與人的關係。
• 神學人類學：人與上帝的關係（本書重點）。

一、人的雙重性：卑微與偉大#

人同時具有崇高與低下兩面性。法國思想家帕斯卡（Blaise Pascal）曾說：

「人之卑微因其本如此，但人的真正偉大是因其自知如此。」

這是一個動態的平衡：

1. 過度不幸：若只看卑微，會產生無神論者的絕望。
2. 過度自負：若只看偉大，會產生哲學家的傲慢。

出路： 人必須經歷悔改而卑微，才可能偉大；也必須因領受上帝恩典，卑微感才有出路。當人自認邪惡可厭時，那份自我省察反而使他開始像上帝。

二、受造的地位：上帝的形像#

《創世紀》啟示了人的受造地位：

• 君王的尊貴（尼撒的貴格利）： 人最後出場，是因為天生就是君王，一出現就是要統治臣民。
• 上帝的尊重（加爾文）： 上帝創造人時口氣從命令轉為商量（「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象…」），顯出對人的尊重。
• 塵土與靈：
  • 生命氣息（聖靈） + 塵土 = 活人
  • 人 - 聖靈 = 塵土 這顯示人與上帝不同（受造者），但又與上帝相似（承載聖靈）。

三、墮落與復合（Reconciliation）#

加爾文提醒，討論人論時必須區分原初狀態與現今狀態。若忽略了墮落後人的理智與意志已殘缺不全，基督教人文主義就容易變質為無神論的人文主義。

墮落破壞了三層關係，而基督的工作則是帶入「復合」：

1. 人與上帝： 從逃避/躲藏 $\rightarrow$ 和好。
2. 人與人： 從互相責怪/孤立 $\rightarrow$ 和好。
3. 人與土地： 從宰制/咒詛 $\rightarrow$ 共存榮（當人蒙愛，土地就蒙福）。

四、存在的張力：時空與永恆#

人受造在時空之下（如草枯乾），心中卻有永恆的意識（詩篇 90 vs. 傳道書）。這種「身處時空卻掙扎嚮往永恆」的張力，構成了人的痛苦。

巴特（Karl Barth）的解答：

「成為人（to be a man）就是與上帝同在（to be with God）。」

• 傾聽與回應： 人透過傾聽上帝的話語並承擔責任（responsibility），作為上帝的立約夥伴，才能在有限中連結永恆。

五、真人的典範：野獸 vs. 人子#

人類社會往往遵循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這是一種人性的扭曲。

• 但以理書的異象：
  • 四巨獸： 象徵世上的帝國（獸性、殘暴）。
  • 人子： 駕著天雲，排除一切獸性，呈現真正的人性。
• 耶穌基督： 祂是那位純粹的人子典範。真正的優越不是像君王般宰制，而是像基督般順服與連結。

六、人論的發展：從身體到基督#

歷史上對「人的優越性」有不同的神學定錨：

神學次序： 基督論 -> 聖靈論 -> 教會論 -> 人論

七、倫理的次序：尊重神與尊重人#

應該先尊重上帝還是尊重人？次序上必然是先上帝，後這人。

• 撒母耳記上的對比：
  • 哈拿（尊重神）： 求子是為了獻給神，結果反而多得兒女。
  • 以利（尊重人）： 因溺愛兒子而未制止其罪行（尊重兒子過於尊重神），結果招致咒詛。

結論： 認識人不只是學習尊重人，而應學習由尊重上帝出發而尊重人。

撒母耳的家：尊神先於尊人#

哈拿長期不孕，心裡愁苦來到耶和華的殿，許願說：「萬軍之耶和華啊，你若俯顧婢女的苦情，眷念不忘婢女，賜我一個兒子，我必使他終身歸與耶和華。」（撒上 1:11）當撒母耳斷奶後，哈拿果真把他帶到示羅的殿交給以利學習。哈拿原本以為會失去這個兒子，結果上帝不但讓撒母耳成為偉大的士師，更「又加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形同「買一送五」。哈拿尊重上帝過於尊重兒子，結果反而多得兒女，「孩子撒母耳漸漸長大，耶和華與人越發喜愛他」（撒上 2:26）。

以利的家：尊人過於尊神#

以利的兩個兒子何弗尼、非尼哈身為祭司卻「是惡人，不認識耶和華」（撒上 2:12），他們搶奪祭物、與會幕門前伺候的婦人苟合。以利雖也勸阻，語氣卻相當軟弱無力：「我兒啊，不可這樣！」結果兩個兒子把父親的勸阻置若罔聞。神人來見以利，傳達耶和華的話說：「尊重你的兒子過於尊重我……因為尊重我的，我必重看他；藐視我的，他必被輕視。」（撒上 2:29-30）

由尊重上帝出發而尊重人，這是出於神聖秩序。若是尊重人到一個地步是過於尊重上帝，甚至尊重人而不尊重上帝的話，就如同尊重作品遠過於作者，這已是侮辱作者了。認識人不只是學習尊重人，而且應當學習由尊重上帝出發而尊重人。

八、福音：不完全者的好消息#

「人是什麼」不僅是事實問題，更是價值問題（人應做什麼）。 在現代社會將人工具化時，基督信仰提出了反調：

1. 罪人與形像並存： 罪使人轉離上帝，但不能使上帝轉離人。
2. 不完全的恩典：
   • 最完全的人，往往是自知最不完全的人。
   • 最有信心的人，往往是自認沒有信心的人。

福音的核心： 一個人若僅「理論地」知道自己不完全，那是客觀知識；唯有「確信」自己不完全時，恩典才真實臨到。追求認識人，最終會帶領我們去認識上帝。

自知不足的三個典範#

1. 求助的父親（可 9:23-24）： 一位父親帶著被鬼附著而生病的孩子來見耶穌尋求醫治，耶穌對他說：「你若能信，在信的人，凡事都能。」孩子的父親立刻喊著說：「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幫助。」當父親從自己的不信中轉成禱告時，信心就在那一剎那發生。

2. 多疑的多馬（約 20:27-28）： 當復活的基督向門徒顯現，對多馬說：「伸過你的指頭來……不要疑惑，總要信！」多馬從懷疑的態度立刻轉變：「我的主！我的上帝！」似乎他心中充滿內疚地說：「我錯了！」—— 一個人若知道自己不完全，就開始轉向投靠那絕對的完全者。

3. 齊克果的洞見： 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說：「相對於上帝我們總是不對的。」他敏銳地提醒：當認識到「上帝總是對的」時，那僅僅是思想上的認識；唯有當任何認識已確信「我們總是錯的」時，我們就隱藏在上帝裡面了：「這是你的崇拜、你的獻身投入、你對神的敬畏。」當一個人在理論上知道自己的不完全時，那仍然是一種不必生活在其中的客觀知識；唯有當一個人確信自己的不完全時，才是真實地生活在其中。

巴斯卡（Blaise Pascal）說：「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是公義的，這種人相信自己有罪；另一是有罪的，卻相信自己是公義的。」事實相反，世界上只有一種人——有罪的人，只不過有人信自己有罪，另有人相信自己公義。公義的人謙虛愧怍地相信自己有罪；有罪的人卻自鳴得意地相信自己公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