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因信稱義與生命的重整#
「信」(Faith)指向上帝與人間的垂直關係,這是一切橫向人際關係(愛)的基礎。
基督信仰的核心並非道德勸說(勸人為善),而是關係修復(勸人信靠上帝而與其和好)。
要理解「信」,須先理解「因信稱義」中的「義」。
一、舊約中的「義」:公正與慈愛的結合#
舊約聖經的「義」(Righteousness),其含義豐富,難用單一詞彙涵蓋。
它包含兩個看似對立卻統一的面向:
| 核心 | 細節/定義 | 歸納 |
|---|---|---|
| 正確的關係 (公正) | 上帝使人與其恢復合宜關係,透過守約與律法體現 | 上帝公正的彰顯 |
| 上帝的性情 (慈愛) | 上帝堅定不移的愛 (Hesed) 與對人的憐憫 | 上帝恩典的體現 |
上帝的義兼具公正與慈愛,兩者都超乎人的想像。
二、路德的突破:從恐懼到恩典#
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的神學突破,源於他對上帝之義的重新認識。
| 核心 | 定義 | 總結 |
|---|---|---|
| 早期掙扎 | 受嚴厲背景影響,將上帝之義視為對罪人的審判與敵對 | 恐懼導向的信仰觀 |
| 福音發現 | 領悟上帝之義為慈愛憐憫,一切作為皆是「為我」(Pro me) | 恩典導向的觀點轉化 |
關鍵神學轉向#
1. 被動的稱義
稱義全出於恩典:上帝主動,人被動領受。這牴觸人以自我為中心的本性(想靠己力)。
2. 義人同時是罪人(Simul Justus et Peccator)
宣稱信主者在上帝眼中已是義人,但本性上仍是罪人。打破了中世紀教會區別聖俗的階級看法。
3. 信與愛的關係
項目 經院哲學 (中世紀) 路德神學 核心主張 愛形成信 (Faith Formed by Love) 信發動愛 (Faith Acting in Love) 信心與行為 信心需靠愛的行為來成全 信心如樹,愛心是自然結出的果子 拯救起點 帶有功德意味,強調人的行為參與 拯救起點永遠是上帝的恩典 歸納總結 以行為完善信心 由信心自然流露愛心
三、信(Emuna)的雙重意涵與路線之爭#
希伯來文的信(emuna)原意為「堅定穩固」。這衍生出兩種神學詮釋路線:
- 上帝的信實(Faithfulness): 強調上帝的可靠
- 人的信靠(Trust): 強調人對上帝信實的回應
這導致天主與基督教會(更正教)詮釋上的不同側重:
| 項目 | 天主教會路線 (強調信實) | 基督教會路線 (強調信靠) |
|---|---|---|
| 對上帝的理解 | 上帝對人是信實的 | 上帝對人是信實的 |
| 人的回應 | 人倚靠恩典學習其信實 | 人倚靠恩典信靠上帝 |
| 稱義的機制 | 活出信實生命者成為義人 | 信靠上帝者被上帝稱義(地位改變) |
| 結果 | 人分享上帝的信實(注入義) | 信靠上帝者活出信實生命(外加義) |
以領受恩典的角度來看,更正教強調的「信靠」更能體現福音本質。
四、加爾文的觀點:雙重恩典與器皿#
加爾文(John Calvin)進一步闡述了信心的本質與功能:
| 概念 | 細節/定義 | 歸納 |
|---|---|---|
| 雙重恩典 | 包含天上的稱義(地位改變)與地上的重生(生命改變) | 地位與生命的同步翻轉 |
| 信心定義 | 全人投入的堅定認識,非僅限於智力層面的認知 | 全人格的投入與體認 |
| 信心角色 | 作為承接恩典的器皿與管道,不具備功德性質 | 恩典傳遞的中介 |
| 動力來源 | 一切成就皆源於上帝的賞賜與聖靈的工作 | 絕對的神性主權 |
五、文化與人性的挑戰#
因信稱義的道理,在華人文化與普遍人性中面臨巨大挑戰:
| 核心 | 細節/定義 | 總結 |
|---|---|---|
| 文化隔閡 | 華人傾向聖君賢王的人治思維,難理解法庭式稱義 | 制度與人治的觀念衝突 |
| 人性驕傲 | 追求步步高升的價值觀與十架福音產生衝突 | 自我成就對恩典的阻礙 |
真正的謙卑:
因信稱義提醒我們,若要領受上帝恩典,須先真誠承認「我是罪人」。 當路德不斷提醒人是罪人時,他非要人自卑,而是要提示一個榮耀事實:「不再是我,乃是基督」。
六、加爾文論「雙重恩典」:天上與地上#
加爾文(John Calvin)指出基督帶給我們「雙重的恩典」——其一是稱義,其二是重生(聖化)。他在《基督教要義》第三卷中特意先論重生後論稱義,是為了教育效果——提醒讀者因信稱義必伴隨善行(重生)的果子,以免造成誤解。
| 層面 | 天上(上帝) | 地上(人) |
|---|---|---|
| 內涵 | 稱義、赦罪、和好 | 重生、聖化、悔改 |
| 性質 | 地位的瞬間翻轉 | 生命的持續改變 |
| 發生場域 | 上帝面前的法庭 | 信徒日常生活中 |
| 歸納 | 一體兩面,並非先後的次序 | 稱義的人必然經歷重生聖化 |
1. 信心是「堅定的認識」#
加爾文對信心給出獨特的定義:
信心的正確定義是:堅定地認識(a firm and certain knowledge)上帝對我們的慈愛,這認識建立在上帝在基督裡白白賜我們之應許的真理,且這應許是聖靈向我們的心思啟示並印記在心中的。
- 這「認識」是希伯來文的 yada——全人生命投入其中體驗而來,非僅限於知性
- 信心是超越性的認識:「信心遠遠超過感官,甚至人必須在高過或超出自身之時才能獲得信心」
- 信心不只是「知道神存在」,更是「知道神對我們的旨意如何」
2. 信心的被動性:器皿與谷地#
加爾文用兩個比喻說明信心的本質——
- 器皿比喻:「我們將信心類比成某種器皿,除非我們兩手空空地來張口尋求基督的恩典,否則我們就無法接受基督。」器皿本身無可誇,貴重之處在於所盛的恩典
- 山谷與山峰比喻(註釋林後 12:9):「雨水降落在低窪的山谷使其肥沃,尖聳的山峰卻乾旱枯竭。人若想得著上帝的恩典——天上的雨水,他必須先成為山谷。」
人的榮耀與順利有時反叫人遠離上帝。一個自滿的人要變成承受上帝恩典的山谷,需要許多苦難的磨練——這正是信心成長要付上的代價。
3. 與基督連結:稱義與重生的根基#
加爾文的神學核心是「與基督連結」(unio cum Christo):
我要宣稱:直到基督內住在我們(Christ is made ours),上帝所賜無法言喻的福分才會臨到我們……並不是因為我們從外面遠遠默觀基督而被歸與他的義,而是因為我們穿上了基督且也接納在他的身體。
- 領受稱義、和好、重生、聖化最基本的原因都是「與基督連結」
- 甚至領受聖餐成為靈魂的養分,也是因為與基督連結
- 加爾文是基督中心思考的神學家,「與基督連結」是他神學思想的核心,也是靈修操練的核心
七、齊克果論「信心與行為」:改革的限度#
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雖承襲路德,卻敏銳觀察到路德之後的時代落差——
| 路德的時代 | 路德之後的時代 |
|---|---|
| 人們過分強調好行為 | 信心被視為理所當然 |
| 路德呼籲信心的重要 | 連好行為也失落了 |
| 信心是對功德心態的反抗 | 信心成為忽略「愛」與「效法基督」的藉口 |
路德曾親身經歷人們怎樣誇大好行為的作用,於是戰戰兢兢地揚棄這個錯誤的觀念,轉而強調信心。第二代人卻沒有這份誠惶誠恐的態度。相反,他們把路德的教導弄成教義,這削弱了信心的生命力。……不過,信心呢?在世上還找得到信心嗎?(齊克果)
齊克果激烈地主張:「基督教最先與最重要的任務乃是回歸路德所逃開的修道院」——不是要回到中世紀功德觀,而是要重新嚴肅地追求效法基督。
八、「因信稱義」的歷史演進#
不同傳統對因信稱義發展出不同側重:
| 傳統 | 主張 | 焦點 |
|---|---|---|
| 奧古斯丁 | 「人在上帝恩典幫助下成義」 | 人的參與 |
| 天主教會 | 成義(義的注入),傾向把「成義」與「成聖」等同 | 恩典與自由的合作 |
| 路德 | 「上帝稱人為義」,不大談重生、聖化 | 上帝稱義的宣告 |
| 加爾文 | 稱義在天上,重生、聖化在地上 | 雙重恩典的平衡 |
| 衛斯理 | 稱義後大大強調追求聖潔(「第二次祝福」) | 聖化的必然性 |
| 五旬宗(杜罕) | 「拯救完成教義」——稱義、聖化在十架恩典裡一次完成 | 歸信得救時恩典的充足 |
世紀性共識: 1999 年 10 月 31 日世界信義會聯合會與羅馬天主教會在奧格斯堡達成《因信稱義聯合聲明》(JDDJ),否決雙方於十六世紀時的互相非議,被認為是歷史性的「合一新標誌」。2006 年世界衛理公會亦加入。
九、文化反思:梅監務的觀察#
來台宣教師梅監務(Campbell Naismith Moody, 1865-1940)敏銳發現華人對道德的關注常常高過宗教,他感慨:
這裡缺少的並非道德,而是宗教。有時候我真的這樣想,若是能夠少一點道德,而多一點宗教就太好了。
- 華人文化期待的是聖君、賢王而非法治、制度,因此缺乏的不是道德意識而是宗教意識
- 西方人初次接觸福音也有難以接受之處:十架的福音所冒犯的不只是文化價值觀,而且是追求步步高升的人性本身
- 因信稱義強調「我是罪人」與「不再是我,乃是基督」——不是因為人格高尚才做基督徒,而是因罪惡的束縛使人成為基督徒
瑞典神學家虞格仁(A. Nygren)稱路德的改革為「哥白尼式的革命」,一切可能的「自我中心」轉向「上帝中心」:「與神交往是以罪為基礎,不是以聖潔為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