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洛夫(Andrew S. Grove)登上美軍二戰運兵船 General W. G. Haan,從德國港口跨越大西洋赴美。本章記錄這段「像遊樂園鬼屋的兩週航行」:第一次見海、第一次喝真正的咖啡、嘗過香蕉與葡萄柚、向波多黎各(Puerto Rico)與義大利裔船員學「美式英語」、戴上 MP 頭盔當守衛、在新年夜的爵士樂中見到黑人船員的舞步——以及到達 Camp Kilmer 後與素未謀面的姨丈 Lajos 與表弟 Paul 第一次見面、布魯克林學院(Brooklyn College)入學已經安排妥當。
第一次見到海#
火車停下時是黎明,葛洛夫醒來——已抵達港口。透過窗他看到月台盡頭一艘「毫不起眼的灰色船」——
- 船名:General W. G. Haan。
- 「它要載我去美國」——他興奮地凝視。
- 寒冷潮濕的一天,船、港口、天空全都籠罩在灰色裡。
空氣中有種奇異氣味——他意識到那是鹽水:
-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大海」。
- 不算特別美麗,也是一片灰。
- 但那氣味神秘、興奮、奇妙。
時間還早,軍樂隊已經組好演奏匈牙利國歌——但節奏改成了軍進行曲:
- 「和我們習慣的莊嚴慢板不同」。
- 急促的音樂與緩慢前移的隊伍形成對比。
每位難民都掛了一個寫著姓名與編號的名牌:
- 一名水手讀名牌的編號(用英語)、另一名水手登記。
- 「奇怪的是他不是把整個編號讀成一串,而是逐個數字念:one、seven、oh、seven……」
- 他疑惑:「美國人是不是不會認整個數字、得拆開唸?『oh』是 zero 嗎?」
船上的吊床、餐桌、與「不准坐桌上」#
General W. G. Haan 是二戰時的運兵船,極為斯巴達:
- 沿金屬樓梯下到船艙深處——每組吊床四層上下。
- 葛洛夫選了下面數來第二層。
- 「躺著時,鼻尖距上層吊床底部僅約 12 英寸——根本坐不起來**」。
事實上船上幾乎沒地方可以坐:
- 娛樂室的桌子焊在牆上,沒椅子。
- 桌上漆著:「Do not sit on the tables.(不准坐桌上)」——
- 有人用鉛筆在「sit」後面加了「h」——「sit → shit」。
- 「這幽默對多數不會英語的乘客是白費」。
- 唯一可坐處是廁所(一排排無門馬桶)與餐廳(一切都螺栓固定地板,包括窄板凳)——「我很快發現這安排的必要」。
駛向公海:暈船的人海#
下午船終於起航——「德國緩緩遠去。多數人在甲板上回望我們長大的大陸消失——沒人多說話**」。
進入公海後船開始左右搖擺:
- 不少人暈船——抱著船舷嘔吐、或縮在吊床上痛苦。
- 葛洛夫不受影響,甚至有點享受。
- 他從船頭探到船尾、上下亂逛、到引擎室看亮晶晶的大輪與活塞。
多佛白崖、與大西洋的長浪#
隔天甲板上有人聚集望向遠方——白色的東西。
- 有人說:「那是多佛(Dover)」。
- 「我在看英國」——突然之間「事件的重量壓過來」:
- 離開匈牙利、穿越德國、第一次見到海、看到英國——
- 「幾週前每一件單獨都不可想像,現在卻接連發生」。
不久英國消失在視線外——他們進入大西洋:
- 船開始前後上下顛簸——「之前沒暈的人現在也暈了,幾小時內全船像醫院病房」。
- 葛洛夫仍沒事——「像在遊樂場鬼屋」:
- 門突然甩開撞人。
- 樓梯需死命抓住。
- 飲水機水流時消失、時噴到 6 英尺高。
下層的氣味實在難忍,他大半時間在甲板上,裹到鼻尖避寒,但享受空氣與搖晃。
真咖啡、培根、與葡萄柚#
食物不缺,但跟他習慣的很不一樣:
- 「真正的咖啡豆煮的咖啡」——匈牙利的「咖啡」是烤過磨碎的山核桃,因為共產陣營不產咖啡。
- 真咖啡好喝。
- 早餐有柳橙汁加半顆葡萄柚——他離開匈牙利前只吃過二、三次柳橙——但很快發現自己受不了葡萄柚。
- 早餐固定是炒蛋與煎培根——
「培根味從通風口飄到甲板上——我把這氣味與嘔吐味聯想在一起,急著吃完早餐就為了把味道趕出鼻子。」
吃飯本身也是體力活——餐桌有小護欄擋飯盤滑下大腿,但擋不住側滑:
- 你得在「穩住盤」與「緊抓桌子」中選一個。
- 「通常是盤子輸」。
MP 頭盔與兩位船員老師#
葛洛夫開始與船員相處——「只是想練英語」。這意外帶來一份「真工作」:
- 一位船員交給他寫著 MP(憲兵)字樣的白色頭盔,要他值守船員艙、不讓人吵到夜班船員白天睡覺。
- 他「興奮地接受」——「除了感覺自己很重要,這也讓我有正當理由整天泡在船員區**」。
他在匈牙利只在電影裡看過黑人或亞洲人,船員裡:
- 白人、黑人、還有膚色不黑不白、五官特別的人——後來他才知道是菲律賓人。
- 大家都樂於跟他聊天,但他「幾乎完全聽不懂」——「他們像是閉著嘴在說話,很多人還不停嚼口香糖」。
兩位特別熟的船員:
- 波多黎各(Puerto Rican)人:瘦削、深膚色,船上辦公室打字員,住布魯克林(Brooklyn)。
- 義大利裔(Italian)白人:壯碩、機械工——本職在造船廠、出海是「為了看看更多世界」,也住布魯克林。
「布魯克林靠近紐約」——他剛知道。
兩人開始**「美式英語」教學**:
- 他們聽他說沒問題;他卻聽不懂他們。
- 花了好幾天才弄清楚那像「一個音節」的東西是 「That’s right」——表示同意,「他們幾乎每句話都要用一次」。
- 他們也說「yeah」而非「yes」——他誤以為他們借用了德文 ja。
船尾纜繩上的雲霄飛車#
船尾是他最愛的座位——船員艙在那邊:
- 朋友不在時他坐纜繩盤上、靠著欄杆。
- 船尾上下時他「幾乎失重,得抓住欄杆免得飛出去」,然後「冰冷的纜繩重重撞到屁股」。
- 「我愛這個遊樂設施」、愛看船後拖出的長長尾跡——「儘管很冷,幾乎催眠」。
兩位朋友告訴他:這艘船是戰後為「把英國駐紮的部隊載回家」這唯一目的而造的眾多船之一——他覺得不可思議,但他們確認屬實。
暴風與兩週航程#
他們遭遇大型暴風:
- 浪越來越大、船幾乎沒前進——只是爬浪、滑下來、再爬。
- 第一個禮拜後改為南向航線避開,短暫好轉,又遇到更多暴風。
- 原訂約一週的航程,因暴風與繞道延期三次,最終走了兩週。
途中沒什麼可做。某日有官員來面試他每位難民:
- 問他在匈牙利是誰、做什麼、到美國想做什麼。
- 也問革命相關事——「你戰鬥過嗎?」
- 他再次說「沒有」——這些人也跟 IRC 一樣驚訝:「你是船上所有面試者中第一個說沒戰鬥過的」。
- 葛洛夫「沒有評論」。
某日全船排隊打針——他不知道是什麼針,但跟著排:
- 兩個站,一位年輕白人醫師、一位黑人醫師。
- 葛洛夫已聽說美國對黑人有偏見——「我心算了一下:那位黑人醫師肯定真的很厲害才能當上醫師」,便選了他。
- 「我算對與否,那一針並不痛」。
船上的反猶與兩位神職的同行#
暴風、延誤、無聊讓不少匈牙利人開始情緒躁動——反猶言論漸起:
- 船上有些正統猶太教徒穿著有特色、自成一群——成為訕笑目標,接著其他猶太人也成為目標。
- 鄰近吊床的男子告訴他:「你們猶太人都很爽——會英語、有美國有錢親戚、剩下的我們才慘」,並抽出獵刀在他面前磨。
一位匈裔美籍**牧師(minister)**陪同這批難民赴美。他召集所有基督徒難民講道——「進入新世界,舊的仇恨與偏見必須留下」。
那位拿刀的男子抱怨:「**他怎能這樣說?我想恨誰就恨誰,**我不會改變**」。
船上也有一位美國拉比(rabbi)——葛洛夫注意到牧師與拉比「常一起聊天,像好朋友」。他把這當成好兆頭。
此後他更常窩在 MP 崗位上——「MP 任務真是大救星」。
廚房交給匈牙利女人們#
某日有人安排匈牙利女性接管廚房——「她們做出加了大量紅椒粉與香料的菜」:
- 「短暫地讓所有人開心、暫時改善了空氣味道」。
- 隔天又回普通菜。
某日午餐有香草布丁——他在家最愛之一,興奮地去打第二盤:
「大錯特錯」——半小時後他抱著船舷往大西洋裡吐。
此後他避開任何不尋常食物——胃就乖了。
新年夜:黑人船員的舞步#
跨年夜船員辦娛樂活動:放爵士樂、互相跳舞——
- 葛洛夫對黑人船員的舞步特別印象深刻:「他們明顯比其他人有活力、優雅」。
- 一些匈牙利人加入跳舞,「相比之下笨拙得多」。
抵達布魯克林:「這些房子從未聽過砲彈」#
四場暴風、三次延期後,他們終於抵達布魯克林:
- 接近陸地時船不再顛——所有匈牙利人陸續恢復平衡,回到甲板。
- 入夜,城市的燈光閃爍:車燈、街燈、屋裡的燈——「我們在找自由女神(Statue of Liberty)卻看不到」。
- 沒有人說話,只是凝視。
葛洛夫腦中浮起一個念頭:
「這些房子,從來沒聽過炸彈或砲擊——從來沒有」。
「我感到驚奇。」

接近陸地時,船不再顛簸,所有匈牙利人重獲平衡上到甲板。「這些房子從未聽過炸彈或砲擊——從來沒有」(Louis Lanouette)
上岸:薩拉米被沒收、搭巴士進入紐澤西#
清晨他們被告知準備下船。葛洛夫整理行李、歸還 MP 頭盔、與兩位船員朋友互換地址——義大利那位答應到他姨丈家找他、邀他到家裡吃飯。岸上有軍樂隊演奏爵士,後來改奏匈牙利國歌、再來一段「應該是美國國歌的曲子」——「**我們沒人特別在意,**緊張而沉默地下船**」。
入境檢查只查一件事——匈牙利薩拉米:
- 不少人從匈牙利或維也納帶來,因為據說在美國是珍品。
- 「匈牙利薩拉米有獨特氣味——海關人員一抓一個準」,從每個包裡準確掏出,「笑著沒收」。
巴士接他們到 Camp Kilmer——紐澤西一座舊的戰俘營:
- 「我們沒人開心要被帶到一座營,更何況是戰俘營」——雖然只住幾天,仍像「往錯誤方向走」。
對美國的第一印象:怪#
「我對美國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 即便已是上午,街上一個人也看不到——只有兩側不停延伸的停車。
-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車」——「那些開車的人都到哪裡去了?」
- 街道與建築醜陋,建築上有從前牆連到二樓、再凌空中斷的金屬樓梯——「我們完全猜不出那是做什麼的」(那是消防梯)。
- 屋頂幾乎都裝電視天線。
「車、醜街、電視天線、看不到人——美國是個怪地方」。
巴士忽然鑽進林肯隧道(Lincoln Tunnel):
- 「燈火通明、白瓷磚閃亮、極長」——讓他們印象深刻。
- 「匈牙利也有隧道,但相比之下短得很」。
出隧道後高架道穿過一望無際的灰色沼澤,「令人沮喪」:
後座傳出一句:「這不可能是真的——這一定是共產黨的宣傳。」
Camp Kilmer:被送了滿手刮鬍刀#
最後抵達 Camp Kilmer——一排排的木頭兵舍:
- 內部「意外乾淨整齊舒適」,一房四床——比船與維也納招待所「奢華許多」。
- 入住時被發刮鬍刀片、牙刷、盥洗用品包。
- 葛洛夫從船上就停止刮鬍——「搖晃中刮鬍跟自殺差不多」——大多男人都鬍渣滿面。
- 「我手上的盥洗用品多到能開藥房。」
仍有面試與書面手續,但「幾天後就能離開」。等候面試時,葛洛夫看到一位黑人軍人坐在桌前、面前有電話:
- 他走過去問能不能幫他打給紐約的姨丈。
- 「他笑著問:『你要打給誰?』我說:『我想告訴姨丈我到了。』他大笑說:『好啊,為什麼不?』」
- 葛洛夫掏出號碼——開頭是「Kingsbridge」——他看著對方先撥 KI,再撥後面的數字(美國當時電話前兩碼用單字代字母)。
- 一分鐘後,他正在跟 Lajos 姨丈通話。
第一次見到 Lajos 姨丈與表弟 Paul#
姨丈興奮,葛洛夫更興奮——「這個人就是我未來的監護人,如果我能離開 Camp Kilmer 的話」:
- Lajos 答應隔日帶兒子 Paul 來。
- 「我跳上跳下地期待生命中第一次有一個會永久存在的人」。
隔日他們真的來了——
Lajos:矮、結實、頭髮稀疏、面容友善,與父親同齡、有些像父親。給他一個堅實的擁抱,再介紹兒子。
Paul:12 歲、瘦弱,長得很像母親(Lenke)——羞澀地站在一旁,但「擁抱他像認真要抱他」。
葛洛夫手上拿著一份捲起來的報紙——擁抱時,他興奮到一直用報紙拍 Paul 的屁股。
三人同時開口:
- Paul 只會幾句匈牙利語且「口音極可愛」,但全聽得懂。
- Lajos 講帶著匈牙利重音的英語——「我聽得懂」。
- 他們的對話是「我的破英語、Paul 的破匈牙利語、與 Lajos 在兩種語言間切換」的混亂——「我們不時看著彼此、開心地咧嘴**」。
最後 Lajos 嚴肅起來——
他在**布魯克林學院(Brooklyn College)**工作,已替葛洛夫安排好入學。
「我只需要離開 Camp Kilmer 就行。」
隔日葛洛夫獲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