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曼茨(Manci)一句「Andris,你必須走,必須立刻就走」推動了葛洛夫(Andrew S. Grove)下定決心。本章記錄從布達佩斯(Budapest)搭夜車到 Szombathely、找到一位駝背走私農夫、夜走數小時跨越奧地利(Austria)邊境的全過程,以及他在維也納(Vienna)登記「灰卡」、衝進國際救援委員會(IRC)爭取美國(United States)名額的關鍵時刻——「好吧,你可以去美國了。」
「Andris,你必須立刻就走」#
12 月初某個下午,葛洛夫在大房間窗邊讀書,曼茨阿姨突然激動地走進來:
- 還穿著厚外套、頭巾,「激動到沒空脫」。
- 沒打招呼直接說:「Andris,你必須走。」「而且必須立刻就走。」
她剛才在街上看到——
- 數輛蓋帆布的蘇聯軍用卡車停在十字路口。
- 蘇軍跳下車、把附近的年輕人趕上車、合上帆布、駛離。
這類「圍捕」傳聞已流傳一陣,但葛洛夫沒和真正親見的人說過話。
「曼茨的造訪改變了一切。」
她是奧斯威辛(Auschwitz)倖存者,見過最壞的事——「她不歇斯底里,也沒有任何理由誇張」。
內心已掙扎了三週#
從蘇聯回來那三週起,「越境逃亡的年輕人每週都在增加」:
- 有些確實成功(從奧地利捎回消息)。
- 有些「消失」——是被抓還是去了卻沒回信,沒人知道。
- 但聽到熟人離開的次數越多,「逃」的念頭佔據他越多時間。
他與父母、與同學 Jancsi 反覆討論——多半是「萬一」式的假設:
- 萬一搭上回奧地利的卡車?
- 萬一拿到去邊境附近的旅行許可?
- 沒有一個有實際可行性。
但父親仍向友人取得一位維也納商業夥伴的姓名地址——以防萬一:
那位友人寫了一張小紙條:「請盡一切可能幫助持此紙條者」,簽名後交給父親替葛洛夫保管。
為什麼是美國?#
如果他要走,目的地必然是美國:
- 共產政權越罵「帝國主義、貪財的美國」,它在他心中就越誘人。
- 美國有「財富與現代科技的神祕感」——一個有很多車與好時巧克力(Hershey bars)的地方。
- 更實際的理由是:Manci 的姊姊 Lenke 與姊夫 Lajos——他從未見過的這對姨丈姨媽——住在紐約市(New York City)。Manci 確信他們會收留他。
父母對 Lenke、Lajos 信心不大——
戰後不久他們收過 Lenke 從美國寄來的包裹,裝著數千個打火機石——附信說希望父親活著回來、用這些打火機石「重新做生意」。
父親不屑地笑:「Lenke 要我站街角賣這些嗎?」
那箱打火機石早不知去向,但父母對 Lenke 的疑慮一直在。
更實際的兩個阻礙:他不知道怎麼走、而且很害怕。
曼茨同時解決兩個問題#
關於害怕:曼茨直接說——「留下你也有危險」。「萬一我可能因為走錯街、走錯時間就被帶走,那我還不如試試看離開**」。
關於方法:曼茨剛好認識一位來自 Szombathely(離奧地利邊境約 15 英里的小鎮)的女子:
- 她有個女兒 Angela,與葛洛夫年紀相仿、也想出國。
- Angela 從未去過 Szombathely,但家人會給她當地朋友的姓名與地址作為跳板。
- 「這不算順暢的越境計畫,但比我自己想得出來的任何方法都好。」
葛洛夫打給 Jancsi——「Jancsi 毫不猶豫地說:好。」
當天下午他們去火車站查 Szombathely 的班次、約好隔天在站內與 Angela 會合。
父母的告別、與一把鑰匙#
只要逃亡是「理論上的」,父母都鼓勵他走。現實逼近時,兩人變得異常凝重:
- 父親以堅定語氣說:「你應該去。你可能再也不會有更好的機會。」
- 把那張寫給維也納的字條、以及一位住在維也納的 Kiskoros 老友 Viktor 的姓名地址交給他。
- 葛洛夫摺成最小塞進皮夾。
- 母親同意,但聲音顫抖——「我感覺如果我改變主意,她會欣喜若狂」。
那晚他在屋裡細看每個房間:
- 整理化學設備。
- 把手伸到採光井窗台底下確認他多年前藏的那盒珍貴子彈仍在。
- 「默默道別」。
清晨他穿上最暖的衣服:
- 燈芯絨褲,鄰居裁縫用母親舊絲質厚浴袍當內襯。
- 同款襯裡的外套。
- 內裡再穿冬天最好的西裝(會皺,但多一份保暖、必要時可換)。
- 書包裝換洗內衣與襪子、外搭短大衣。
- 父親把所有能湊到的匈牙利現金都給他,藏進衣物裡。
街角告別父母時要裝得像普通早晨——「不能引人注意」。
走了幾步,他停下——他自動把家裡的鑰匙放進口袋了。
他掏出來、轉身追上母親,笨拙地說:「我大概不需要這個了。」
母親點頭——她想說什麼,但沒有開口;眼裡是淚。
葛洛夫轉身跑回 Jancsi 身邊。
火車上:滿車都是「同志」#
他們與 Angela 會合、買票、登車——「極其自我意識地」走向月台。事先編好的各種藉口此時顯得可笑:
- 「月台上每個人看起來都跟我們一樣」——所有人裹著最厚的冬衣,像同一場任務的人。
- 是一整列「準難民」的火車,全是城裡人正在前往鄉下。
漫長的車程:
- 火車很慢、無端停車。
- 起初大家彼此戒備、不對視。
- 久了沒事,戒心放鬆,開始用迂迴語句談「朋友是怎麼走的」、「遇到什麼遭遇」。
葛洛夫在車上認識一位同齡女孩:
- 她剛和列車長聊過——這位列車長正好來自 Szombathely,願意收一筆小費當「嚮導」。
- 她沒有目的地。他們有——
- 立刻結盟:四人都讓列車長帶他們到 Manci 那位朋友給的地址。
葛洛夫過去問列車長出站難不難——對方不太樂觀,「我懷疑他可能在誇大以證明他要的價碼合理」。
Szombathely:從車站背門溜出#
抵達時天已黑:
- 大家朝月台尾的閘門走,列車長卻示意他們從車的另一側下到鐵軌。
- 帶他們繞過另一個月台、避開正接受查驗的人潮。
- 「他低聲說:主入口有士兵查證件,他帶我們從另一條路出去」。
- 經過一連串後門與空走廊——突然就在街上了。
- 列車長指了方向,說自己會跟在後面、必要時喊轉彎。
- 「奇怪的安排,但他堅持」——他們照做。
走著走著回頭——列車長不見了:
- 已經晚上七點半,八點宵禁。
- 不能再等——他們攔陌生人問路。
- 「還好不遠」——對方告訴方向後立刻離開。
- 八點剛到時他們敲到了門。
借宿一夜、靠記憶背下逃亡路線#
中年女子查看左右、迅速把他們拉進屋:
- 可以過夜——「事實上你們必須過夜,宵禁已開始」。
- 早上她會帶他們找一個能告知邊境路線的人。
- 餵他們晚飯、給毯子,他們各據一角,沒人睡得多。
天亮後她帶他們到一位親戚家——鐵路工程師、熟悉支線:
- 他剛下夜班睡著,被叫起來。
- 知情後同意幫忙。
- 他仍躺在床上、頭髮蓬亂、穿著內衣地交代行程。
工程師交代條件:「我會給你們一連串村莊的名字。但你們必須記在腦子裡——絕對不能寫下來。」
顯然他要避免「萬一你們被抓,沒有把他牽出來的書面證據」。
四人記了約六個古怪的地名,互相低聲覆誦。
走在泥地上、不敢踏上大路#
他們從後路啟程——主路有蘇軍巡邏:
- 後路無鋪面,很快他們的褲子被泥噴到膝蓋。
- 每到一個村就向人問下一村方向、急速走過去。
- 「也許我們走了 10 到 15 英里,但太緊張,幾乎沒感覺累」。
- 下午他們抵達名單上最後一個村。
- 天色將暗,他們朝感覺像西方的方向走——「這裡看起來不像快到邊境,更像我們迷路了」。

匈牙利難民的衣服上沾滿泥——越過邊境時穿過犁過的田地時被噴到
駝背農夫與美麗的妻子#
田野中有一位用單頭牛拉犁的小個子:
- 他們踩過更多泥走近他。
- 他抬頭——他們才發現他是駝背。
- 他們問邊境怎麼走。
- 他四下張望(這片荒田根本沒人)才低聲說:自己的房子在那邊,先進去等他。
他們到了農舍,敲門:
- 「進來」——一位驚人美麗的女子正在做飯。
- 穿著精緻的傳統農民服飾——像葛洛夫在布達佩斯看過民俗舞蹈的演員。
- 他們說:「外面的男人讓我們進來。」
- 她點頭、招呼他們坐下吃飯。
- 不久男主人進門、清洗一下、上桌。
- 兩人是夫妻。
「整個畫面——四個布達佩斯城裡人,與一位駝背農夫、一位身著節慶傳統服飾的美麗女子,圍在泥地小屋的桌邊吃飯——像幻夢**」。
「但我們無心驚奇,只想抵達邊境。」
收費的走私嚮導#
男主人說:他靠走私補貼收入,「這片地我熟到像自己的手心」:
- 他能帶他們過去——但要錢。
- 留他們商量。「我們真的沒有選擇」。
- 四人湊出他要的金額——葛洛夫的份占了父親給他的一半。
他要他們等到午夜啟程。
午夜前葛洛夫上廁所——男主人指向一間搖搖晃晃的小屋:
- 地上一個洞、前面橫著一根樹幹,蹲在樹幹上、用幾張報紙當衛生紙。
-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設法解決了」。
- 他抬頭看門邊那一小片夜空——
「這大概是我留在匈牙利的最後一部分了。」
黑夜中的「鬼火嚮導」#
午夜出發。男主人和 Szombathely 的列車長一樣的方式——讓他們先走,自己跟在後面、不時冒出來引導:
- 走五到十分鐘後,他從黑暗裡冒出,告訴他們換方向、再走五到十分鐘——又消失。
- 每次以為他放棄他們時,他就再從空氣中冒出來。
- 「很冷很黑——黑到有時得用手摸著樹叢前進」。
- 葛洛夫已失去時間感。
走出樹林時,他遠遠看見一片開闊田野對面的微光。男主人走近:
「那些燈是奧地利。盯著它們走,眼睛不要離開——這是我能帶你們到的最遠。」
然後他消失了。
葛洛夫朝著光走「像被磁鐵吸住」。泥田似乎無止盡,燈卻好像永遠不會更亮:
- 跨過幾條溝、踏過一條土路。
- 遠處狗吠——突然一道照明彈劃破夜空。
- 他們撲倒、屏息——彈滅,再起身繼續走。
第一句話:「放輕鬆,你們在奧地利」#
走了像是無數英里之後,燈終於近了。**他們是不是真的成功了?**他們潛行到第一棟房子——
- 黑暗中狗開始吠。
- 他們再撲倒。
- 一名男子提著煤油燈走出,用匈牙利語喊:「誰在那?」
葛洛夫的心臟停了。「我聽過有人試圖越境,最後迷路、又走回匈牙利——我們會不會也是?」
「誰在那?」男子又喊。
他們勉強起身、走向他。男子看到他們時露出燦爛溫暖的笑——
「放輕鬆,你們在奧地利。」
葛洛夫腦中一片空白,然後開始大口喘氣——衣服瞬間被汗水浸透。
男主人請他們進屋,給他們各一杯李子白蘭地(slivovitz),並說:
- **奧地利警憲(gendarmes)**很快會來,把他們帶到村裡的學校過夜。
- 警憲果然到了。
- 他們疲憊地起身又走半小時——
- 學校教室將椅子推到牆邊、地上鋪了稻草當墊子,沒有毯子。
- 已有幾人睡在稻草上。

學校教室裡的難民——稻草鋪在地上,提供一點墊子(United Press Photo/Corbis)
從學校溜走、搭上去維也納的火車#
教室沒暖氣。葛洛夫與 Jancsi 緊靠著想睡,幾小時後葛洛夫凍醒:
- 他擔心警憲後續處理流程——「我只想去維也納、找父親給的地址」。
- Jancsi 也醒著,他比手勢示意:走。
- 兩人輕步走出,留下 Angela 與另一位女孩在裡面。
兩人在黑夜中找鐵軌:
- 終於看到一棟有燈的房子。
- 敲門——一位穿好外套要出門、戴頭巾的鄉下女子應門。
- 她也說匈牙利語——正要去維也納集市賣貨。
- 帶著一位小女孩。
- 四人走在嚴寒中到了鐵軌邊——沒有站、沒有牌——女子說:「火車會在這裡停」。
15 分鐘後火車真的停下來:
- 女子用德文向列車長說他們是 Fluechtling(逃難者、難民)。
- 列車長聳肩、拍他們肩、走過去——沒收車票。
- 他們在前往維也納的路上了。
維也納:「灰卡」、麵包、與一張字條的失望#
抵達時是上午——女子指引他們到電車站。他們向人比手畫腳、湊出路線:
- 對電車車掌說「我們是 fluechtling」(他們學得很快)。
- 車掌看了他們的泥褲、笑著說「Ich sehe(我看出來了)」、還提到一張「graue Karte(灰卡)」——他們似乎需要拿這張卡。
- 也沒收車費。
不久找到父親朋友的維也納商業夥伴——反應與沿途所有陌生人都不同:
葛洛夫遞上字條,對方揮手:
「我知道、我知道,他什麼人都給寫這張。」
他可以提供一晚住宿;其他必須他們自己想辦法。他告知如何辦灰卡(可免費搭電車)、有哪些難民組織可註冊。
給他們一個三明治、領他們去附近一間旅店、辦完手續後就離開。
雖然態度不佳,但替他們各訂了單人房——對歷經兩夜地獄的葛洛夫來說「奢華得難以置信」:
- 厚棉被、花布窗簾、洗手台、肥皂。
- 他第一件事是清潔自己——洗內衣襪、擦身、晾乾。
- 坐在床邊環顧四周想:「如果我能在像這樣的地方安頓下來上大學,那就是我能想要的全部了。」
五小時排灰卡、跑救援組織#
辦灰卡要排五小時長隊:
- 多是年輕男子、也有家庭。
- 大家全都泥濺、疲憊、迷茫——彼此互問如何辦事。
他很快發現「到所有可能的救援組織登記」是關鍵:
- 包括 Joint(猶太救援組織暱稱)與 IRC(International Rescue Committee,國際救援委員會)。
- 辦事處遍布維也納,靠英語加少量德語問路、灰卡讓他到處跑。
- 救援組織給的是:食物券、盥洗用品、二手衣、最重要的住宿券。
他拿到一張**Studentenheim(學生招待所)**券:
- 維也納郊區、由民宅改建。
- 十二人一房、衛浴勉強可用。
- 比某些被警察安排住市監獄的難民好多了。

最關鍵的訪問是美國領事館——人人都想去美國,登記隊伍延伸到寒街(Dickey Chapelle)
美國領事館:擠在街上的長隊#
「最關鍵的拜訪是美國領事館」——人人想去美國,隊伍延伸到寒街:
- 排了幾小時,他終於進去。
- 匈牙利語譯員問他在美國有無親戚。
- 他報上 Lenke 與 Lajos 在紐約市的姓名地址。
- 官員說會通知他結果,問聯絡地址。
- 他唯一有的地址是父親的 Kiskoros 老友 Viktor 在維也納的住處——便填了那個。
排隊時遇到匈牙利人換錢——他用匈牙利福林(forint)兌換奧地利先令(schilling):
- 「幾天後我發現我被坑得很慘。」
兩封關鍵電報#
幸好憑各種券他不太需要錢,但有兩封電報必須發:
- 第一封:給父母——告訴他們已抵達、平安。
- 第二封:給 Lenke——告知已逃出匈牙利、希望去美國。
寫第二封時他短暫遲疑——對「向陌生人開口求助」有些彆扭。但回頭看電報局後面長長的隊伍,「我負擔不起『不好意思』這種奢侈」。發出,回址也填 Viktor 家。
第一頓家鄉飯:橘子與香蕉#
週四早上抵達、週五下午做完所有事。傍晚他第一次拜訪 Viktor:
- 沒電話,直接出現自我介紹「Gyurka 的兒子」。
- Viktor 說「我多少預期到你會來,這幾天我預期到很多人會來」。
與冷漠的商業夥伴形成強烈對比——Viktor 與妻子極親切:
- 知道他已找到住處後鬆了口氣(他們家已收一個難民)。
- 詳細問布達佩斯的近況。
- 然後——端出一頓真正的匈牙利大餐:「從革命開始以來第一頓真正的家常菜」。
飯後甜點是一碗橘子與香蕉——
- 葛洛夫一生吃過橘子不超過二、三次,愛慘了。
- 香蕉他從未見過,Viktor 太太得教他怎麼剝皮——
- 他帶著疑慮咬下去——他也愛上了。
「我在西方有了好的開始!」
Viktor 十歲的兒子好奇地盯著他、用流利匈牙利語聊天。葛洛夫提到自己念化學——Viktor 在旁聽到後主動表示願寫信給英國某大學的友人,看能否替他爭取獎學金:
- 葛洛夫很感激,但英國感覺不夠遠。
- 「我既然逃出來了,就想離匈牙利、甚至離歐洲越遠越好。」
寫信給「曼茨阿姨」#
回招待所後他寫信回家——但收信人寫曼茨:
- 他懷疑父母信件已被監看(他兒子非法越境的事此時應已被發現)。
- 用代號請曼茨「把我的故事跟妳的姪子分享」(指父親)。
- 內容嚴格非政治——只寫抵達、那位冷淡先生、Viktor 的熱情款待、與 Lenke 仍待回信。
- 出門到街角買郵票、寄出。
在隊伍中重逢老朋友#
接下來幾週,他大半時間在隊伍中度過——救援組織與美國領事館的一個又一個隊:
- 「這些隊伍成了匈牙利難民的社交核心」。
- 在隊伍裡他遇到 Imre、Peter、Bubi 與其他熟人。
- Jancsi 已分道揚鑣——他在美國的親戚有錢,寄錢加速他流程。
「Jancsi 與我分開後,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完全靠自己」——「我們像許多乒乓球,各自彈跳、互不相干」。
維也納的好警察與四處的善意#
不排隊時他探索維也納——「這座城太美了」:
- 與布達佩斯不同,戰爭痕跡完全消失。
- 街道乾淨、人衣著體面而友善。
- 「最讓我震驚的是——警察竟然友善」——這對他過去對「制服」的所有預設是強烈反差。
- 一位下班警察為了確認他到目的地,繞了二十分鐘的路陪他走並等他確定找到地址才離去。
維也納給他唯一的失望是國家歌劇院(Vienna Staatsoper):
- 他便宜的站票看了三齣(《費黛里奧 Fidelio》、《唐卡羅 Don Carlo》、《魔笛》)。
- 「演得不錯——但我覺得不如匈牙利的版本」。
- 站票區的觀眾對他這位難民充滿好奇,用德英夾雜加比手勢與他比較兩地歌劇。
- 一位可愛的女孩散場時與他一起走出——但隨即說再見——他「有點難過地走回招待所」。
Lenke 的回電#
他常去 Viktor 家——那像他的家外之家。某次去時 Viktor 開心揮舞一封電報——來自 Lenke:
她的回應「再溫暖不過」——
- 她與 Lajos期待他成為他們的另一個兒子。
- 她們的小兒子已把他的相片放在書桌上等候「哥哥」的到來。
「我大大鬆了一口氣——我有地方去了,只要能到那裡就好」。
IRC 面試的當頭棒喝#
招待所公布欄貼出通知——IRC 將派人來面試想去美國的難民。
隔日來了一群極年輕的美國人——「他們年紀輕到可能是我大學同學」。
每位候選人由全組面試。輪到葛洛夫時:
- 他們驚訝他能用英語面試——他看到面試官在他檔案上記下「Good English」——他開心極了。
- 接著問革命期間的活動——「你戰鬥過嗎?」
- 他誠實地說:沒有,他只參加示威。
- 他們互看一眼,然後對他說:「其他人都說自己有戰鬥過。為什麼你沒有?」
葛洛夫不知如何回——
心中升起一個諷刺念頭:「如果這些人真的都戰鬥過,那我們應該贏了,而我也不會在這裡。」
他沒說出口、也不想杜撰。面試很快結束——他們承諾隔日宣布名單。
隔日他從各種隊伍回招待所時,IRC 已來去,唸過名單——
「據聽見的人說——我不在名單上。」
「像被人朝胃揍一拳。我心跳重到幾乎不能呼吸。」
衝進另一場面試#
他問 IRC 在哪,得知正在不遠處的另一所學校做下一輪面試:
- 他像瘋子一樣跑過寒冷黑街。
- 沉重的鞋讓腳痛——他不在乎。
到場時又是熟悉的長隊。他不排——下一位面試者出來時,他搶在他前面衝進房間站到桌前:
- 這是另一組學生面試官——他們抬頭茫然望著他。
- 他不給他們開口機會——抹去汗、用最快的英語說——
他解釋:昨天面試但未被選中,但他真的、真的很想去美國。
一位面試官問為什麼——他答:紐約市有親戚會收他,他是化學學生、他會成為一個好化學家、他屬於美國。
「話像潮水般湧出,不文雅、不連貫,但我說了又說,像要用聲量壓過他們的反對。我幾乎不敢停下來。」
終於他無話可說,站著喘氣、汗如雨下。
學生們互看、笑了——其中一人說:
「好吧,你可以去美國了。」
葛洛夫說不出話——「我簡直想擁抱桌子那一邊的每一個人」。
他們給他一張券——搬到 IRC 贊助學生專屬的招待所等文件。他結結巴巴地道謝、緊緊抱著券退出房門。「冷風撲臉時——我仍在出汗,但這一次是出於放鬆。」
等待赴美:最後幾天#
隔天他搬入新招待所——約 80 人由 IRC 贊助,多為學生:
- 還要去美國領事館填表、體檢、拍照、再填表。
- 然後一天又一天等文件清關,再等飛美時間。
葛洛夫天天反覆洗衣、整理行李:
- 常去 Viktor 家。
- 「我意識到——父親十年前堅持要我學英文,是這份運氣中的關鍵成分。」
- 他在下一封給家裡的信中特別感謝父親。
通知終於來——隔日出發。但不是搭機,是搭火車到德國,再轉船到美國——他失望(他認識的人都搭飛機),但仍很高興總算動了。
他把所有剩餘的錢換成美元——總共 20 美元。
火車穿越德國:在 Passau 被熱可可迎接#
隔日早上巴士接他們到火車站。他們與其他幾車匈牙利人會合:
- 他鋪在中層上鋪——「約是窗戶高度,整路看冬日鄉間」。
- 火車快但路途仍久——「每小時都漫長到難熬」。
德國邊境停車——德國邊防上車驗證件:
- 「這是戰爭以來我第一次看到德國軍官。」
- 他們的尖頂帽很像我記憶中戰時德國軍官的帽子——他口乾舌燥。
- 他們看了證件、敬禮、歸還、繼續查下一節——但他「仍緊張」。
第一站 Passau——
月台上德國學生熱烈歡呼,遞上熱可可、咖啡、糖果與蛋糕。
「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孩子,只是穿得更好——這幫我們破冰」。
火車往前開:
- 外面已黑、只見偶亮的燈。
- 葛洛夫睡不著——「我被這件事的重量壓得無法成眠」。
- 「我真的在西方了。每過一小時,都離我的出生地、家人、世界更遠,朝美國前進。」
一個念頭擊中他:
「這麼多年假裝相信我不信的事、扮演一個我不是的人——也許從現在起,我再也不必假裝了。」
火車繼續前進,他終於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