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 年 10 月 23 日下午,葛洛夫(Andrew S. Grove)和同學去聲援波蘭的遊行,未料這場遊行成為震撼全球的「匈牙利革命(Hungarian Revolution)」開端。本章紀錄那十三天裡他親歷的場景:被剪掉共產黨徽的匈牙利國旗、議會廣場(Parliament)數萬人的「我們要納吉(Imre Nagy)」呼聲、家門前那輛突然停下的蘇聯運兵車、國王街公寓被炸出兩個洞的閣樓——以及最後在父母協助下,他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前所未想的問題:是否要逃到西方。
1956 年 9 月:第二年的好兆頭#
1956 年 9 月,葛洛夫剛滿二十歲,「我感覺自己很不一樣」走進大學:
- 開心、自在、期待見到所有同學——「雖然軍訓時剛和他們相處過一個月,但脫下軍服再見很好」。
- 二年級主修有機化學(一年級是無機)。
- 同樣由一位「神級」教授主導;課本即是那位教授寫的。
- 實驗從定性分析(qualitative)轉為定量分析(quantitative)——挑戰更大,但他征服過定性分析,「我以為我會在實驗室玩得很開心」。
班上和教授都知道他第一年期末實驗的事蹟——「他們暗示期待我同樣的表現」——他擔心壓力,卻也享受小有名氣。
與 Viki 的相識#
學期初為一年級新生辦了迎新活動。葛洛夫遇到一位他心動的女孩 Viki:
- 來自鄉下小鎮,在大城市有些迷失。
- 葛洛夫自願擔任她的「導遊」——她毫不猶豫地接受。
- 個子嬌小、安靜、不做作、相處輕鬆。
- 葛洛夫多次約她出去——「每次見她都很期待」。
大學以外的世界正在脫軌#
學年順利開展之際,外面的世界卻越來越動盪:
- 夏天傳聞東德反政府暴動被鎮壓。
- 同時也傳聞波蘭爆發反俄示威,10 月再起。
- 10 月底大學裡傳出消息——將舉行遊行支持波蘭。
10 月 23 日:那場破紀錄的遊行#
葛洛夫與同學前往大學餐廳吃飯時,一路遇到興奮的學生群:
- 「你來不來遊行?」
- 抵達餐廳時,葛洛夫用手指在門口積灰的鏡子上寫下「1956 年 10 月 23 日」並圈起來強調這個日期的意義。
他們臨時決定不回課,直接加入遊行。
聲援波蘭的方式是:從裴多菲雕像走到 Bem 將軍雕像。
- Sandor Petofi(裴多菲)是 1848 年匈牙利革命的詩人、戰死沙場。
- Jozef Bem 是 19 世紀波蘭將軍——在 1848 年匈牙利對抗奧地利與俄羅斯之戰中支援匈牙利,在匈牙利被尊為朋友。
隨著行進:
- 學生從各棟建築與小巷湧出。
- 「像支流匯入大河」,群眾每一步都在膨脹。
- 起初是學生,後來大量成年人加入。
- 群眾佔滿整條大道,電車被迫停駛——人潮溢上電車軌道。
- 沿街每扇窗都有人探出來瘋狂揮手。
- 「多年沉鬱、安靜的五一遊行之後,這場大型自發的示威有種魔幻——我不停張望、感覺像在夢中」。
國旗中央被剪出的洞#
突然——一面匈牙利國旗從某扇窗口飄出:
- 匈牙利國旗為紅、白、綠橫條。
- 原本中央是聖斯德望(St. Stephen)的徽記——金冠加十字。
- 共產時期被換成蘇聯式錘子鐮刀加麥穗。
這面旗的中央——被剪了一個洞——共產黨徽被剪掉。
不久,更多這樣的旗出現,最後幾乎每棟建築都掛著一面中央有洞的國旗。
葛洛夫倒抽一口氣——「這些國旗已經被永久改變了。」
這個動作「毫不含糊、必然會引起某種反應」。
遊行從歡慶變成「跨越了不歸線」——他開始有點緊張。

中央被剪掉共產黨徽的匈牙利國旗——「幾乎每棟建築都掛著一面這樣的旗」
議會廣場的「我們要納吉!」#
在人潮起伏中,葛洛夫與朋友走散。他被推擠到議會(Parliament)大廣場——
- 每一寸地都擠滿示威者,數以萬計。
- 群眾開始齊聲高喊:「我們要納吉!我們要納吉!」(伊姆雷·納吉曾被免職但已重返政府)
夜色漸深,沒人離開。納吉終於出現在議會旁建築的陽台上:
- 群眾瘋狂歡呼,他發表簡短講話——
- 葛洛夫一個字都聽不到。
- 群眾再歡呼,沒有先前那麼瘋狂——「他說的不夠」。
廣播電台、史達林雕像、與安全警察開槍#
人群中興奮的消息四起:
- 學生原組織者已擬出十二點政治改革綱領(仿 1848 年革命)。
- 大家應該前往匈牙利廣播電台要求在電台朗讀十二點綱領。
- 同時也有人說:一群人正在英雄廣場試圖推倒巨大的史達林雕像。
- 葛洛夫既興奮又越來越害怕。
廣播電台在他回家途中,他便加入向那邊湧去的人潮——未到之前傳來消息:
「安全警察正在向廣播大樓的示威者開槍。」
他決定回家。「事情已遠超下午歡騰示威,我真的怕了**。」
鑽出人群、繞小路也擠滿人。他很晚才到家——父母仍醒著等他,「看到我完整無缺非常鬆一口氣」。
廣播大樓的徹夜火拼#
隔天他們早起——街上陌生人互相喊著最新傳聞:
- 廣播電台爆發大戰。
- 安全警察開槍後,載著步槍的卡車從工業郊區駛來——工人把槍分給人群。
- 示威者與安全警察整夜火拼——遠處仍偶有零星槍聲。
- 葛洛夫決定留在家。
家裡是公寓樓僅有的兩支電話之一——鄰居整天進來借電話、他整天接同樣想知情況的電話。聽說隔天還有一場大型集會。
第三天:卡車載走的人變成了傷者#
第三天早上電車停駛,中午後載滿人的露天卡車穿梭國王街。幾小時後同樣的卡車回來——車上是要送往附近醫院的傷患:
- 議會廣場前又有大型集會。
- 不確定是安全警察還是俄軍對群眾開槍。
- 後來人們說:俄軍從布達佩斯撤離了。
接下來一週,街上生活逐漸恢復:
- 電車重新運行,人們回去上班。
- 但「並非一切如舊」——
- 新政府由納吉組成,他再次擔任總理。
- 長期被解散的政黨一一復活,數十份新報紙出現。
- 「彷彿過去幾年的緩慢解凍突然變成洪水」。
自由歐洲與美國之音不再被干擾#
家中收音機可清晰聽到 Radio Free Europe 與 Voice of America:
- 過去常被干擾、只能聽斷片。
- 兩家比 Radio Budapest 提供更多布達佩斯的消息。
- 更重要的是讓他知道——「過去幾天的事正受到全世界關注」。
- 播音員已稱之為「匈牙利革命(Hungarian Revolution)」。
興奮的同時,恐懼也在升#
不遠處他遇到一群人探頸看一條小巷:
- 武裝平民「神情堅定」走向一棟公寓。
- 一小群進屋、其餘留外。
- 旁人解釋:他們找到一位躲進此屋的安全警察成員。
葛洛夫腦中閃過一個問題:「他們真的怎麼知道那個人就是安全警察?萬一不是呢?」
他沒有等下去看結果。
幾天後 Radio Budapest 預告:將播放**敏真諦樞機(Cardinal Mindszenty)**的演說:
- 共產政權多年前以「反動神職」之名監禁他。
- 一支匈牙利部隊幾天前將他釋放。
- 雖然多年身陷囹圄,他仍是匈牙利最高神職——他的釋放意義重大。
- 那晚他的演說表達對革命的支持。
葛洛夫覺得這場演說「隱隱不祥」——「像當初看到國旗中間被剪掉時的感覺」,革命又升高了一級。
「我內心對整件事感受複雜——
- 一方面,我樂見共產政權倒台。
- 另一方面,這份解放會走向何方?戰爭年代離我們並不遠。
「我帶著不安與焦慮入睡。」
黎明的木板聲#
隔天清晨,他被一種「像木板掉落」的聲音吵醒:
- 熟悉,但要花一點時間才想起來——
- 是 11 年前那個聲音:重型砲擊。
他衝進大房間,父母已穿著浴袍醒來,父親專注擺弄收音機。
- 沒人說話——「我們都知道發生什麼事,只在等官方確認」。
- Radio Budapest 宣布:納吉將很快發表全國談話。
- 他們快速穿衣,黏在收音機前。
- 納吉的談話極為簡短:蘇聯部隊在天亮前發動攻擊,但政府仍在運作。
- 葛洛夫覺得這話有點可疑——砲聲越來越近。
- 「這聲明聽起來更像是向外面世界呼救。」
那輛在窗下停住的蘇聯運兵車#
天亮後,國王街傳來一陣奇怪的隆隆聲:
- 葛洛夫衝回房間打開窗——
- 他僵住了。
- 一輛像沒蓋的坦克的車輛在他家樓下停下。
- 蘇聯士兵在內,機關槍朝四面架著。
- 俄語喊聲傳來,一挺機槍緩緩轉向他的窗。
葛洛夫嚇到不能動。
槍口擺到他面前彷彿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轉、掃過他窗、到別戶——又一輪俄語喊話,車輛繼續前進。
心跳重新跳動後,他發抖地告訴父母剛才發生的事。
全家決定下到地下室。
葛洛夫嘴裡有一種苦味——「我想說:『又來了。』」
在煤炭格裡躲砲彈#
防空洞早已拆除,他們便擠在自家煤炭格的木凳上、用毯子圍出一個小角落取暖:
- 偶爾有人上樓看看狀況、回來大家圍住他聽消息——「沒學到什麼」。
- 仍可聽到附近零星槍聲。
- 大家半預期俄軍隨時會出現。
- 戰爭中俄軍對待人民——尤其女性——的故事縈繞每個人腦中。
- 女人們穿上最舊的衣服、用頭巾包頭,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老而醜。
- 母親也是。
- 沒有人說話。
晚上他們睡在煤炭地下室——「這個決定救了我們」。
隔天早上他聽到兩枚迫擊砲呼嘯飛過、砸進大樓閣樓:
- 男人們抓水桶衝上樓滅火,他也跟去。
- 屋頂被擊穿兩處,碎瓦木屑散落一地,砲彈碎片仍冒煙。
幸好閣樓地板鋪了沙——他們改用沙覆蓋餘燼,火立刻熄。
那批沙是韓戰期間、為防備美帝空襲而鋪的。
「這份諷刺直到後來我才意識到。」
第三枚砲彈當天晚些時候落入中庭——碎片擊中一位返回地下室的鄰居的腿。眾人送他到附近醫院。他們又在地下室過了一夜。
卡達取代納吉#
有人上樓聽收音機,傳回消息:
- 納吉不再是總理。
- 蘇聯以**雅諾什·卡達(Janos Kadar)**取代。
- Radio Budapest 開始以「老式樂觀的聲調」播放新政權公告:「反革命已被擊敗,城市秩序恢復」。
隔日蘇軍士兵真的進到他們家:
- 帶機槍走進地下室、四周張望。
- 葛洛夫的學校俄文派上用場,幫忙翻譯。
- 他們要進朝街的公寓——正好包括葛洛夫家。
- 把家具推開、在窗口架起機槍。
- 然後揮手要他們回地下室。
「我希望沒有迫擊砲落在我家、希望我家裡沒有蘇聯士兵、希望電車再開、希望回學校、希望生活回歸正常。」
幾天後槍聲漸消。蘇軍離開,他們搬回公寓:
- 大房間地毯與地板留有髒腳印、牆上有手印、家具被推到不對的位置。
- 「幸好沒有其他破壞」。
透過窗戶傳遞城市的訊息#
遠處仍有戰鬥聲,他們不敢出門。但電話可用——他們互通有無:
- 葛洛夫打給中學同學 Peter(他與 Peter 大學一年期間仍有來往)。
- Peter 住環路,他的女友住城市另一邊也有電話。
- 三人透過自家窗口的觀察互通槍聲與部隊動向。
- 也與 Jancsi Lanyi 通話——他住郊區,狀況類似。
父母嘗試打給 Iren 與 Sanyi 一家——始終無人接聽——「非常令人不安」。曼茨沒電話,得等街上安全才能去看她。
美國之音的話讓他不滿#
為了真實消息,他們聽 Voice of America 與 Radio Free Europe:
- 多半被嚴重干擾。
- 偶爾清楚時——「他們在西歐安全環境裡,激進地呼籲匈牙利人繼續抵抗俄軍」。
- 描繪一幅樂觀畫面,暗示「世界準備好支援我們」。
葛洛夫覺得煩人——
「我很確定,他們今天早上沒有醒來看到一輛蘇軍運兵車的機關槍對著自己的臥室窗。」
蘇軍崗哨幾天後從街角消失,他們才開始在街區裡搜尋食物——麵包、馬鈴薯、開門的少數店家。
走過破敗的城市去找 Viki#
走在街上,他發現自家算幸運——附近許多房屋被砲彈標記:
- 部分完全被夷平、前牆被撕開、屋內一覽無遺。
- 葛洛夫注意到一個怪現象:原本長方形的窗戶位置,很多變成大圓形——
- 砲彈穿屋,只剩磚牆殘缺的圓框。
- 他想起一週前那輛運兵車的機槍緩緩掃過自己的窗。
附近一棟佔了整個街區的大百貨公司已成磚石鋼鐵的廢墟:
- 連戰時轟炸他都沒見過如此摧毀。
- 旁人說:匈牙利反抗軍曾把彈藥儲存其中,蘇聯坦克擊中後引爆,整棟塌下。
葛洛夫找到幾條麵包,帶一條去 Viki 的宿舍。電車停,他走過去——讓他想起多年前與母親從 Kobanya 走回家的那次(只是這次沒雪):
- 廢棄電車停在軌道上、集電弓垂在一邊——某時刻電力中斷後就停在那裡。
- 燒毀的卡車、偶見燒毀的蘇聯坦克。
- 仍冒煙的坦克周圍——眾人擠著、瞪著、沒人說話。

走過街道時,可看到燒毀的卡車,偶爾還有燒毀的蘇聯坦克——仍冒煙的坦克旁,圍著駐足凝視的路人(Hannes Betzler)
「他們想把我們變成另一個朝鮮嗎?」#
牆上貼著手寫海報——多數呼籲聯合國(UN)部隊進入匈牙利對抗蘇聯:
一個男人在告示前憤怒辯論:
「他們要把我們變成另一個朝鮮嗎?」
「我同意他——但什麼也沒說,不敢加入。」
Viki 的宿舍區也被砲擊過。大學當然關閉。
他鬆一口氣見到 Viki——她沒事,但正在考慮回鄉下與家人團聚——已聯絡到一位卡車司機朋友,最近一兩天就要出發。
葛洛夫告別 Viki 時心想:「我還會再見到她嗎?」
Iren 一家消失、Manci 反成消息來源#
Iren 一家消失了——電話打不通、登門無人應、鄰居什麼都不知道。「非常令人不安」。
Manci 反而頻繁來訪:
- 戴頭巾、裹冬衣、提網袋逛遍商店找食物與消息。
- 「她是我們最有效的消息來源」。
一週後電車重新運行,父母回去上班。大學仍關閉,葛洛夫多數時間在家,只出門幫父母採買。
出逃成為日常話題#
「有人趁亂越過邊境逃到奧地利」的消息開始傳開。逃亡成了葛洛夫與父母反覆討論的話題:
- 葛洛夫很心動,但不知如何下手。
- 父母覺得他應該走,卻又害怕他被抓。
他陷入循環式的自我拷問:
- 該走嗎?敢走嗎?單獨走嗎?若不單獨,跟誰?怎麼開始?被抓怎麼辦?
當問題未解越疊越多時,他自我合理化:
- 這裡其實也沒那麼糟——「我喜歡大學、喜歡同班同學、喜歡 Viki,也許我應該留下」。
- 但「通往西方的機會」這份誘惑又把他拉回起點,循環又開始。
父親聯繫各方朋友,想找到一位準備出逃的成年人讓葛洛夫同行。
他奔走數天追線索——全部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