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洛夫(Andrew S. Grove)十四歲進入 Madach 中學,被分到「惡名昭彰的 1A 班」——卻在這群調皮的同學中找到最深的友誼。本章涵蓋他四年中學的關鍵事件:動物園翻牆事件、在文學課老師 Telegdi(人稱 Tade)與物理老師 Volenski 身上找到的精神支柱、姑丈沙尼仍未獲釋、父親薪資被砍到四分之一、被報紙退稿後轉向化學、十五歲第一份工作、學擊劍、從硝化甘油實驗連到第一次被人吻、以及匿名投稿短篇〈絕望〉而被認出是作者的「人生最興奮的一天」。
升學的三條路與「文藝記者夢」的破滅#
從 Dob 街學校升學時有三條路:
- 中學(gymnasium):給打算進大學的學生。
- 技術學校(technikum):訓練職業,仍可升大學,但有專業可退。
- 不升學。
蓋比一向喜愛木工,選了培養木業人才的技術學校——他與葛洛夫不再同校。
葛洛夫對自己想做什麼仍困惑:
- 「作家、記者的夢被擊碎」(前章因姑丈沙尼入獄、自己投稿被退)。
- 但他確定要上大學,便選了中學。
- 被分配到區域內的 Madach 中學——一所曾以學術卓越聞名、但因國有化縮為四年制的學校。
- 走路二十分鐘可到。
- 建築華麗、寬樓梯與高窗,但油漆剝落到裸露灰泥,已顯破落。
1A:天生的搗蛋班#
新生分為三班:1A、1B(男)、1C(女)。
- 1B:嚴肅、學術導向。
- 1A:吵鬧、惹事。
- 葛洛夫純粹偶然被分到 1A。
開學不久,1A 被帶去城市公園動物園校外教學,走路前往:
- 起初四人一列、老師領隊。
- 隊形很快瓦解,學生擠成幾團、互推、佔滿人行道。
- 到動物園時老師去買票,學生在門口騷動。
- 幾個男生突然衝向圍欄翻牆而入——不見蹤影。
「像一群野馬」,其餘人也跟著翻牆。
- 葛洛夫怕被尖鐵刺到,撐著石柱越過圍欄。
- 進去後也被那股興奮感染,與三、四個男生狂奔——「沒人在看動物」。
- 工作人員迅速圍捕、押出大門、交還給怒不可遏的老師。
- 重新整隊步行回校,校長在中庭怒斥:「我不容你們變成流氓。」
不過這場「壯舉」迅速傳遍全校——連高年級生都圍著他們追問細節。他們的名聲就此確立。
五位「書呆子幫」朋友#
葛洛夫並不享受 1A:
- 想念蓋比、難交新朋友。
- 多數同學對課業沒興趣,他卻有;越鬧越難專心。
- 「野孩子們接管了教室」——還會拿走他們功課抄。
漸漸地,幾個對讀書較有興趣的同學聚成一個小圈:
- Bubi:身材矮小(綽號「Bubi」是輕視之稱),數學物理強、愛搗鼓器械、肌肉結實、運動好——可避免被嘲笑。
- Imre:高瘦笨拙,迷文學與文化動向。葛洛夫讀什麼書都能跟他討論。
- Minosz:班上的數學奇才,長相令人退避——髒亂頭髮、流鼻涕、髒指甲、長痘——同學以希臘神話醜陋的「米諾陶」為他取了這個綽號。
- Tamas(1B 班):物理強,會拉小提琴、彈鋼琴。
- 葛洛夫自己。
葛洛夫覺得自己比這群朋友差——不會樂器、不是數學/物理天才、運動仍只剩游泳。
但他帶來一個獨特資產:他與其他鬧班同學處得來,是這個小圈與「野孩子們」之間的橋。

左:最好的朋友 Gabi——他們開始念不同學校時葛洛夫非常想念他;右:新朋友 Bubi——是葛洛夫嘗試特技攝影時的甘願模特兒
共同的「沒人說但都知道」#
五個人有另一個共同點:都是猶太人。
- 班上還有其他猶太同學,但這五人特別湊在一起。
- 周遭因此形成一道微妙的牆——沒人公開反猶,但分隔是真實的。
- 葛洛夫回憶:「我們從不討論自己是猶太人這件事,但我們知道、其他人也知道。」
- 在當時的匈牙利,辨認誰是不是猶太人幾乎是一種第六感——從未被明說,卻一直在那裡。
Tade:那位披著黑工作袍的文學老師#
Madach 的老師比 Dob 街強。其中匈牙利文學老師 Telegdi(綽號 Tade,源自《丑角(Pagliacci)》中倒楣的角色,當時布達佩斯人都熟)讓葛洛夫印象最深:
- 高、禿、駝背的老人。
- 其他老師都穿便服,他卻永遠披著一件老舊單薄的黑色工作袍。
- 老派尊嚴與這身打扮一樣突兀。
- 第二個綽號是「麻雀」——他歪頭聽答時右手繞背握住左肘、扭著體重,像麻雀的姿態。
Tade 真心熱愛文學,講起匈牙利小說與詩會「臉發光、聲音帶熱情」——但多數同學覺得他熱情很可笑。
「石子大戰」事件:
- 一位男生帶著一袋小石子。
- Tade 在黑板寫字時,他從桌底一顆顆把石子彈到黑板上——避開 Tade 但打亂上課。
- 每次石子掉地,Tade 轉身、做出麻雀姿態、悲傷地環視全班,再回頭繼續寫字。
- 「對搗蛋者來說無法抗拒」——隔天更多人帶石子來,第三天又更多。
- 第四天,Tade 直接離開教室,校長進來威嚇——「直到 Tade 給你們行為打及格分前,下課禁止離開教室」。
葛洛夫被同學推派去問 Tade「我們是否乖到可以解禁」,Tade 嚴肅回答:
「沒丟石子並不代表行為良好。我期待的遠不止這個。」
他堅持下去,直到課堂完全安靜——沒有石子、沒有踱步、沒有交談。
在歌劇院包廂看到 Tade#
某次葛洛夫去看自己最愛的低男中音 Losonczy,從天花板下的最便宜位置意外瞥見 Tade——竟然坐在歌劇導演的包廂裡(穿西裝而非工作袍)。
隔天他迫不及待去問。Tade 確認是去看戲(導演是他朋友)。
葛洛夫熱情地問他覺得 Losonczy 如何。
Tade 給了一段成熟的評論——但讓他大受打擊:「那人是好演員,但他唱起來像喉嚨卡了顆湯圓。」
此後葛洛夫每聽 Losonczy 都想起這句話——並必須承認 Tade 是對的。
不久後 Tade 邀請 Imre 與葛洛夫到家中聊文學——他住在破舊公寓的兩個寒酸房間,書本堆在地與桌、灰塵滿滿。
- 對話有趣,但整體氛圍極度沮喪。
- 葛洛夫驚訝地發現自己為 Tade 感到難過——
- 更困擾的是「我這個 1A 不敬班的學生,居然敢替他難過」。
歷史老師 Vasarhelyi 太太#
歷史老師 Vasarhelyi 太太與 Tade 形成強烈對比:
- 年輕、貌美、活潑——傳聞她嫁給黨幹部,但她真的會教。
- 她進來上課前,全班搗蛋鬼都忙著梳頭、照玻璃。
- 她在課堂能讓全班自動安靜。
葛洛夫因耳疾坐第一排:
- 同桌缺席時,她有時坐到他同桌的桌面上、把腳放他旁邊的座椅上。
- 近到他能聞到她的香水。
- 她穿開領上衣,他能看到她的脖子與下顎內側。
- 「我覺得自己在盯著她,但又不知道眼睛該往哪放,所以就盯著她的脖子」——他既極為尷尬,又期盼同桌請病假。
下課時偶爾看到 Vasarhelyi 太太與 Tade 低聲傾身談話——全班會耳語猜測。

物理老師 Volenski 先生——葛洛夫最喜歡的老師,也是個有趣的怪人
Mr. Volenski 與「人生這片湖」#
葛洛夫最喜歡的老師是物理老師 Mr. Volenski:
- 矮小、年紀較大,髮絲稀疏紅褐色、向後梳。
- 教得好,物理是他最愛的課之一。
- 但他最大的特點是個性。
Volenski 常以小狗 Muki(暱稱「小傢伙」)為主角講物理問題:
- 「我把這個東西丟給 Muki,他這樣接還是那樣接比較容易?」
- 有時把學生表現與 Muki 比較——不利於學生。
- 全班都因此發笑——所以他從不需擔心紀律問題。
Volenski 對二十年前的小事記憶極好——但對幾小時前見過的人卻記不住名字。葛洛夫一直以為老師可能根本認不出自己。直到一次親師會:
Volenski 對全體家長說:
「人生像一片大湖。所有男孩都從一邊下水開始游。不是每個人都游得到對岸——但有一個人,我相信會。那個人,就是 Grof。」
父母回家後驕傲地告訴他。從此這成了家中常被提起的成語——葛洛夫嘴上覺得煩、但心裡每次被提都受到鼓舞。
「我希望 Volenski 是對的。」
Tade 也在親師會裡稱讚他——但用了一句令他不舒服的話:
「有一天我們會坐在 Grof 的候診室,等他接見我們。」
葛洛夫想像 Tade 在那候診室裡被祕書與其他人忽視、心生憐憫;同時又確信 Tade 一定是想錯了——「我不可能擁有一間需要別人等候的房間。」
父親被解職後的家庭縮減#
姑丈沙尼與表姐夫仍未從監獄獲釋,父親仍處於「官方失寵」狀態:
- 父親的朋友勇敢地找他到國營乳品組織管一個小會計團隊。
- 工資一如政府指示——只能領前份的四分之一。
家庭生活的衝擊:
- 過去從未把錢全花完,但收入大減後,「生活的小奢侈都沒了」。
- 週日餐廳吃飯——沒了
- 看戲——沒了
- 買比天頂位更好的歌劇票——沒了
- 栗子泥——沒了
- 肉類——現在一週只吃一次
- 幾個月後,朋友介紹他到一家位於郊區、薪資略多的營造公司任會計,長途搭電車通勤。
葛洛夫從未聽父親抱怨過:
- 從未抱怨任何事——但他變得非常沉默。
- 過去他在政治辯論中最為活躍,現在則拒談政治——也沒人能跟他談;多數朋友依然遠離。
學跳舞、學擊劍#
班上一些「人緣好」的同學已經懂跳舞、懂約會:
- 他們穿剪裁好的墊肩西裝、修身褲,不在乎成績——「成績不能讓你吸引女孩」。
- 葛洛夫的書呆子圈很少談女生——「我不想承認沒話可講」。
葛洛夫想當「書呆子圈裡第一個追到女孩的人」:
- 報名國王街上一所部分由國家補助的舞蹈學校的入門班。
- 他的零用錢取自父親內衣下方的家庭錢——每次拿都要告知父母。
- 父母同意這一點額外開支。
舞蹈班過程:
- 老師中年瘦削,衣著體面到讓他想起恩德羅迪先生。
- 一開始全班對著鏡子練步伐——「左腳、右腳」,數「一二三四」。
- 配合音樂後練習狐步、華爾滋、探戈,他逐漸有自信。
- 到男女配對時——女生太少,要輪流。
- 第一次握女孩的手時,「沒那麼神奇」——兩人手心都是汗,他忙著心算「一二三四」、迫不及待結束。
- 練熟後步伐自然,甚至學會「拍肩切入正在跳舞的人」。
- 但學校裡完全沒帶來任何浪漫——舞伴是練習工具。
匈牙利當時最熱門的是美式 bebop——擺動裙子、膝蓋如果凍般彎曲——但因西方來源,被共產當局禁止:
- 只能在家放從西德或奧地利偷渡進來的唱片時跳。
- 一次有同學在課間試跳幾步,老師皺眉,那位同學繼續,老師看了一會兒,突然把狐步唱片換成現代節奏歌,親自跳了一段,腿如彈簧、髖如膩泥——全班看得目瞪口呆。
- 結束後老師說:「除非你能跳成這樣,否則別跳了。」——「沒人再嘗試」。
葛洛夫課程結束時參加舞會——多半靠在牆上:「我意識到讓女孩印象深刻,比知道腳放哪裡重要得多。」
加碼俄文、認識 Galina#
葛洛夫額外報名了免費的俄文補強班——校內的俄文教得太爛:
- 班上有一位短小金髮、性格爽朗的女孩——俄文名 Galina。
- 她回家路順道經過他家,兩人偶爾一起走回家。
- 「我發現自己對下課後的散步比對課程更期待」。
- 但他從未鼓起勇氣約她。
第一次站台失敗#
十五歲時他鼓起勇氣,邀班上一位女生隔天下課後一起散步——對方爽快答應。
- 約定下午三點在國王街與環路口的街角時鐘下。
- 他提早 15 分鐘到,邊踱步邊演練要怎麼打招呼才能像個老手。
- 三點到——沒人。
- 五分、十分、十五分過去——胃裡開始泛起酸澀。
- 他望著櫥窗中的自己反問:「我這麼胖、這麼笨拙,怎麼會有女生想跟我出來?」
- 三點半他離開,對自己生氣,也對所有女生生氣。
隔天到校他刻意不看那女孩。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事先沒告訴任何人,所以也不必告訴任何人沒發生。
葛洛夫從不和父母聊女生——他們也不問。米克洛斯姨丈(曼茨阿姨的丈夫)是例外:
- 米克洛斯自認年輕時是情場高手,每次見到他就摟著肩問:「Andris,你跟女生進展如何?」
- 葛洛夫又怕又煩,試圖以「霍恩布洛爾上校式的緘默」打發——但米克洛斯每次照舊。
- 這逼得他「更想要有個東西可以告訴米克洛斯」。
1952:學擊劍#
那年夏天,他大量泡在瑪格麗特島的 Palatinus 公共泳池:
- 比城市公園遠,但泳池更大、可長距離游、不被打斷。
- 周圍草地擠滿野餐、排球、日光浴的人,社交氣氛佳。
「真正的吸引力」是看穿著比基尼的女孩們:
- 「遠遠地看是我能做也只能做的事」——找陌生女孩搭話的念頭從未進入過他的腦子。
- 一次遇到俄文班的 Galina,兩人愉快地一起游了一陣——但他「太興奮」無法跟著她出泳池,只好用力游幾趟把自己累到平靜。等他能不尷尬地起身時,Galina 早已離開。
1952 年是赫爾辛基(Helsinki)夏季奧運:
- 匈牙利代表隊表現亮眼,擊劍隊特別出色。
- 葛洛夫從廣播聽轉播——「擊劍像霍恩布洛爾——華麗而狂野,又是給有思想的人」。
- 從未看過比賽,他就決定要學擊劍。
社區裡正好有一家國家補助的擊劍俱樂部——會員與裝備全免費:
- 入門班與舞蹈班類似——對著鏡子排成一列。
- 教練喊「Lunge!」(弓步),他們笨拙地往前撲。
- 隔天「幾乎動不了」。
進階:
- 最終學會基本步伐,進到使用最易上手的鈍劍(foil)。
- 葛洛夫失望——匈牙利奧運英雄全是軍刀(saber)冠軍——但教學流程要求他先精通鈍劍。
- 他不擅運動,但擊劍第一次讓他「不比同學差、甚至更好」——非常吸引人。
- 他甚至走在街上時練右臂的擋格動作——鄰居以為他癲癇發作,緊張地告訴他父母。
擊劍的副作用:
- 沒長肌肉、沒減重。
- 唯一可見的變化:右手食指比左手粗、因為長期支撐鈍劍而向後彎。
之後他開始代表俱樂部參加官方賽事(最低級別)——「我沒能去奧運」,初賽或半決賽就被刷掉。但他繼續每天練。
第一份暑期工作:搬書#
那年夏天,Imre 的父親(國營出版社員工)安排 Imre、Bubi 和葛洛夫一起搬書:
- 在印刷廠把書箱搬上卡車、爬上書堆騎到倉庫、把書扔下滑槽到倉庫內。
- 他們串成人鏈當競速遊戲——比誰扔得最快。
- 在卡車上穿越布達佩斯街道也很有趣。
卡車司機是位永久工人,年輕:
- 他靠在車邊抽菸、與行人聊天、和女孩調情。
- 「他的工作看起來比我們輕鬆得多」。
- 葛洛夫羨慕到開始懷疑「上學究竟值不值得」——但只是一閃而過。
化學的開端:硝化甘油#
Dob 街最後一年起,他迷上化學——從一本兒童化學實驗書開始。動機很實際:
「在記者夢碰壁後,我急於培養一個對主觀性較不敏感的職業興趣」——
化學是答案。
實驗從家裡找得到的材料起步:
- 糖溶水、懸線、看糖晶在線上析出。
- 用酒精燈加熱糖、看它融化變色、聞焦糖香——「糖在當時是奢侈品,特別是糖塊,但他總設法挪用一點作為科學用途」。
書裡進階實驗則需專門材料:
- 書是戰前出版(較富裕的時代),總愛說「這個化合物在好的藥房應該找得到」。
- 葛洛夫不耐煩——「在我們的世界,連肥皂都時有時無」。
- 中央計畫經濟下,幾乎所有東西都會短缺。
買藥粉:
- 跑藥房、油漆店、布達佩斯郊區的化學倉庫,向職員央求賣他一點點。
- 多數人願意幫他,但沒有單一店家有齊全貨——他得跑好幾家湊齊一組實驗材料。
- 同時他也以類似方式學到攝影紙永遠對季節錯位:夏天要低反差紙、冬天要高反差紙——前一季就要先囤。
實驗逐步升級:
- 一開始混兩種液體看顏色變化。
- 後來迷上煙火——「把兩種粉末攤在金屬板上,一槌敲下發出大響與煙霧——刺激」。
幾個拿手實驗:
- 把棉花變成爆燃物——點火後一閃而過、不留灰燼。
- 把該棉花塞進金屬管底端、上面放彈珠,點火後彈珠像小砲彈飛出。
- 用磷與另一種化學品做撞擊就爆炸的粉末——他把一點點粉末裝進氣槍鉛彈裡,再以蠟封住——擊牆時會閃光與爆裂聲,「很有趣」。
一次他從採光井窗口(自己藏起來)射向街對面——剛好打中一對情侶倚窗的牆——他看著情侶嚇得跳開、四處張望,樂不可支。
真正的硝化甘油#
化學生涯的高峰是親手做出真正的硝化甘油(nitroglycerin):
- 知道這是炸藥的成分,「有點嚇人」。
- 製程繁複、每一步都要精確,最後產物是一滴重而黃的液體。
第一次、第二次都失敗,他把殘料沖入馬桶。第三次:
- 他打算這是最後一次,照書精確操作——竟然成功了。
- 把一滴放金屬板上,戰戰兢兢用槌子輕敲。
- 沒事;再敲一下;還是沒事;他用力敲下去——
震耳欲聾的爆炸——爆炸力把槌子彈回他手中。耳鳴停下時,他心跳狂亂、全身冒汗、像登上山頂。
父母回家後,母親立刻拷問他下午做了什麼——管理員太太從公寓另一端聽到爆炸聲,連已經習慣他偶爾「嘶聲與小爆」的鄰居都說「這次太過分」。
學校裡的硝化甘油示範與第一個吻#
化學老師早就知道他在家做實驗,常找他協助課堂備料。三年級時老師請他為二年級女生班示範做硝化甘油:
- 他興高采烈、再次精磨流程。
- 三十個女生屏息盯著他,他做出那滴黃液。
- 他請一位志願者上前——交給她槌子。
- 她閉著眼、怯怯地敲下去——沒事。
- 她不好意思把槌子還給他——他像驕傲、有成就的科學家般用力一槌。
- 「砰!」全班尖叫鼓掌——「我站上世界頂端」。
勝利後他立刻找那位志願者搭話——她叫 Erzsi,可愛、豐滿的女孩。
- 他鼓起勇氣約她下課散步。
- 「還在去年被放鴿子的陰影中」,但這次 Erzsi 真的來了。
兩人朝城市公園走,冬天天黑得快:
- 半路他伸手牽她的手,她沒抽開——「跟引爆硝化甘油的興奮幾乎一樣」。
- 走到公園裡的「假城堡」博物館,門是鎖的——兩人彎身看告示才發現開放時間結束。
- 他們對望、聳肩、笑——兩人的頭只差幾英寸——
- 他俯身吻了她的嘴——她回吻他。
葛洛夫震驚得說不出話。Erzsi 也是。兩人沉默地一路牽手回家。
把她送到家門口、轉身飛奔回家——興奮逐漸褪去,一個念頭擊中他:
「我剛剛沾到了什麼細菌?」
他到家後狂漱口。
雖然他終於有東西能告訴朋友與米克洛斯姨丈了——他什麼也沒說。後來與 Erzsi 又散步幾次,再無同樣的興奮。幾個月後校內舞會,Erzsi 對他一位帥氣同學顯得更感興趣——兩人很快交往。「我只稍微難過一下」。
Imre 的滑落#
葛洛夫覺得自己「對女孩與化學都有點未來」之際,朋友 Imre 卻不斷下滑:
- 起初成績不錯,特別愛文學與歷史。
- 後來開始翹課,每次都聲稱模糊的「身體不適」——「但他從沒治好」,成績越來越差。
- 三年級時更嚴重——成績是大學入學的關鍵。
- 葛洛夫多次想找 Imre 散心、修補關係,Imre 不太說話。
- 一次 Imre 提到:他翹課時走遍布達佩斯的小巷、發現各種舊建築——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肯透露。
葛洛夫腦中拼出 Imre 處境的「理論版本」——在某次散步後越來越清晰。
〈絕望〉:人生最興奮的一天#
那晚九、十點葛洛夫散步回家:
- 把紙裝進父親的打字機、關上門開始打字。
- 思緒奔騰,故事逐漸成形,凌晨兩點才睡。
- 隔天放學迫不及待繼續寫完——這真是一篇短篇小說——他把它命名為「絕望(Despair)」。
他害羞地給父母看:
- 母親一頁一頁讀完遞給父親。
- 葛洛夫強迫自己安靜坐著等他們表情。
- 母親終於開口:「Andris,這是認真的作品。」
- 父親點頭附和。
用匿名投稿「測驗」校內文學社#
校內有 Tade 主持的文學社,由 1B 的同學組成,1A 從不參加。葛洛夫想投稿,又不想公開作者身分:
- 可能因從未參加過、或頂著 1A 鬧班烙印、或仍對被報紙退稿耿耿於懷。
- 他想得到客觀回應。
- 先給 Imre 看——Imre 否認故事與自己有關,但讚賞為佳作。
- 葛洛夫把故事裝進信封、打字封面、托 Imre 交給校工再轉 Tade。
幾天後,Tade 在文學課中宣布:「有學生匿名投了一篇非常有趣的故事,下週文學社會公開朗讀,請大家來聽。」這是 Tade 首次邀請 1A 參加文學社。
朗讀會:
- 教室爆滿——許多人站在側邊與後排。
- 主持人是 1B 的 Peter——以「不可抗拒地做了一些偵探工作**」為由,宣布朗讀後會公布作者身分。
- 葛洛夫不喜歡這口氣——但他被困住了。
故事由文學社一位女生朗讀,她讀得極好:
「他的頭很痛但他繼續努力。腦袋變得像漿糊,他再也無法思考。當隔壁鐘敲響一點,他關上燈在黑暗中拖著自己回床上。慢慢地、像機器人一樣脫衣,穿上睡衣,躺平在床上。剎那間最深的絕望吞沒了他。他把臉埋進枕頭,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朗讀後一片寂靜。Peter 走上前分析:
- 心理刻畫太深入,作者必定在寫自己。
- 故事與 Imre 的學業歷程隱隱對應,主角姓氏首字 V、Imre 的姓 T,都是字母表後段——
- 結論:作者是 Imre。
Imre 漲紅臉跳起來大聲否認——揮手抗議自己沒寫、與自己無關。
Peter 居高臨下地寬容傾聽——這讓 Imre 更氣。
直到 Tade 出面把討論從「作者是誰」帶回「故事本身」。
評論幾乎一致:故事很真實、有他們生活的影子。Tade 總結:「無論作者是誰,我相信這不是我們最後一次聽到他。」
葛洛夫終於站起來,全室目光轉向他:
「我有一句要說。我得替 Imre 抗議——我知道他沒寫這篇,因為是我寫的。」
全場一片騷動——同學拍他背、恭喜、不可置信地搖頭、再次熱烈討論。Tade 也與他握手稱讚。
他與 Imre 等朋友離開、在城裡走了好幾小時。
「這是我人生最興奮的一天。」
回家後他「不想睡——怕睡了感覺就消失」。
一封冷淡的退稿信#
隔天他把故事抄一份送給 Iren 阿姨:
- 沙尼仍在獄中、生死不明——是這個家族最有文學素養的人。
- Iren 當場讀完,覺得「很棒」,主動要轉給一位知名作家朋友。
幾週後,葛洛夫收到那位作家一段打字短信:
信中客氣感謝他,然後寫道——
故事中令他驚訝地缺少官方學校青年組織的存在。在現實生活中,青年組織會在主角被絕望吞沒前出面協助;他建議葛洛夫修改故事以反映此一情節。其他方面,建議他多讀人民偉大作家的著作。
葛洛夫的反應:「我很慶幸我喜歡化學。」

嚴肅的同學 Peter,是文學社的主席
進入文學社、與一位偷抄的女孩#
寫了短篇之後,他在校內擁有「有文學名望」的標籤——偶爾去文學社開會。從前對他不太理睬的人開始注意他。其中一位是 Peter——比他成熟、博覽群書,兩人很快成為朋友。
另一位是 Eva——文學社也曾投稿,但被人發現是逐字抄自一本詩集,瞬間成為眾人嘲笑對象:
- 寫過 Imre 故事後,葛洛夫著迷於人為何如此——他被 Eva 吸引。
- 課間搭話、提議陪她回家,兩人開始一起散步。
- 他覺得 Eva 聰明、有洞察力,但有一股「想成為自己不是那種人」的奇異氣質——他覺得這是「挑戰」,幻想自己像現代白馬王子拯救她。
某次他們搭電車到郊外、在長椅坐下——他親了她:
- 「不對勁」——Eva 嘴張得很大,像在模仿電影裡的吻——他的嘴對不上她的嘴。
- 他輕輕用手把她下顎合起一些。
- 她生氣地推開他,說:「你不要管我,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兩人因「正確的吻」起爭執——浪漫頓失,他不再約她。
中學階段悄然走向尾聲。
「我十八歲了。我不再胖了。」(他終於甩開了 Pufi 這個綽號。)
那年他也與母親在巴拉頓湖(Lake Balaton)度過難得的假期——兩人抓著一張橡皮充氣墊游到湖中央,飄著、聊著一切與不重要的事——是他與母親之間少見的共處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