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停了,蘇軍仍佔領著布達佩斯(Budapest)。葛洛夫(Andrew S. Grove)一家慢慢把生活重新拼起來:母親重啟乳品店、父親從俄國戰俘營奇蹟歸來、阿姨曼茨(Manci)從奧斯威辛(Auschwitz)倖存返家。本章從鏟雪、偷糖果、第一次見到屍體與認出親人的場景,逐漸過渡到 1946 年夏天在父親故鄉基斯科洛斯(Kiskoros)的鄉村童年——那是一段被通膨、雞蛋換電影票、街角偶遇拉科西(Rakosi)的日子。

鏟雪、缺糧與母親的執著詢問#

戰爭結束、俄軍接管。一家人才剛搬回國王街(Kiraly Street)公寓,管理員就傳話:俄方要所有人出去鏟雪

  • 葛洛夫才八歲也得去,沒有適合的小鏟子,只給了一支尖鋤刨除路面冰雪。
  • 整個冬天頻繁被叫去鏟雪——大家做事不認真,「因為被命令所以做,不是因為熱情」。
  • 但這些聚集是交換消息的好機會:他們正是在鏟雪時得知亞尼(Jani)被俄軍帶走、關進戰俘營

母親則對所有遇到的人,逢人必問:「你們有聽過我先生的消息嗎?」答案永遠是「沒有」。

葛洛夫對母親這份執著感到「像蒼蠅般煩」、覺得徒勞。每次母親又抓住人追問,他都退縮。他不知道——這份執著很快會被證明是對的。

重啟乳品事業#

正常生活以斷續的方式回來:

  • 吉吉(Gizi)與丈夫辛科(Sinko)回來廚房旁的房間。
  • 母親放心後,啟程前往 Bacsalmas 看舊乳品總部——背包塞滿衣物、銀器、瓷器,準備以物易食
  • 一兩天後帶回新鮮奶渣(cottage cheese)、酸奶油、薩拉米——葛洛夫高興得跳起來。

旅程艱辛:

  • 火車雖恢復但稀疏、擁擠到難以想像。
  • 母親來回兩段都是爬到車頂、與其他人緊抓彼此才不掉下來。
  • 此後辛科與母親定期跑這條線,最終母親重新打開乳品分銷店面(戰時關閉,幸未受損)。
  • 乳品事業以極為微小的規模重啟。

辛科、自行車與城市公園#

辛科有空時會帶葛洛夫去城市公園(City Park):

  • 騎一輛破舊自行車,把他放在橫桿上。
  • 辛科喜歡騎快,戰後街面坑洞讓橫桿撞得他屁股很痛——但他不在乎。
  • 葛洛夫沒有同齡朋友、辛科也算不上玩伴,到了公園也只是亂繞泥路。
  • 渴望學會騎車;辛科偶爾讓他坐到坐墊上推著走,但他的腳碰不到踏板。

蓋比·弗萊納:戰後最佳玩伴#

春天到來,學校復課,但母親決定讓葛洛夫整年跳過、之後再補。他被分到自己的房間(小房間 / Little Room),但很快覺得無聊。

直到他遇上蓋比(Gabi Fleiner):

  • 蓋比的母親出身鄰居一間老菸草店——母親、葛洛夫與這家人關係深遠。
  • 兩家有共同遭遇:蓋比的父親也被徵入勞役營,從未回來
  • 同齡、身高接近;葛洛夫胖、蓋比瘦;蓋比是領隊。

兩人首要任務是探索街區

  • 街道是瓦礫與廢墟的大型遊樂場。
  • 整天在外面亂跑、偶爾回家吃口飯。
  • 大人忙著拼回生活,沒人在意他們

偷糖事件#

某天蓋比帶他到幾條街外、由廢墟改建的小雜貨店:

  • 玻璃尚未補上,貨品擺在窗洞、鐵絲網保護。
  • 老闆忙著服務客人時,蓋比一肘輕碰葛洛夫,伸手抓了一把糖。葛洛夫照做。
  • 兩人邊跑邊喘像被追、沒人發現。
  • 喘息停下後吃幾顆、其餘放口袋。
  • 糖比戰前的差,但偷來的有額外風味。」

母親有近乎異常的直覺:

  • 一見他們就用幾個尖銳問題逼出實情。
  • 怒火爆發,命令兩人把剩下的糖送回去並道歉,並給錢付吃掉的部分。
  • 母親遠遠跟著,讓店主自由訓他們。

葛洛夫的「犯罪生涯」就此結束——但他的探險還沒。

樓梯間撒尿事件#

沒學校、沒組織活動、沒玩具,只能自己發明遊戲。某個雨天:

  • 兩人爬到樓梯間頂端,朝樓梯井小便
  • 被驚奇地觀察水流的形狀、滴落兩層樓下石地的方式。
  • 一定有人看到並告知母親。

母親把他叫進浴室。

  • 大喊大罵後,用木湯匙把柄打他的屁股
  • 他從未被打過,痛得大哭,緊抱毛巾桿、貼牆把自己縮小。
  • 母親繼續罵、湯匙繼續找他。
  • 結束後彼此沉默——「沉默痛得跟屁股一樣」。
  • 整夜他無法找到舒服的躺姿。

隔天大腿後側都是黑紅條紋,部分露在短褲外。母親的店裡同事看到後責怪母親,這算是一點安慰

我學到教訓了。我再也沒在樓梯井小便。

子彈卡匣的祕密藏處#

天氣變暖後,他與蓋比常去城市公園。某次他發現一只裝有六顆閃亮實彈的卡匣——「真正的寶藏」。

回家後,他用「目的性的眼光」打量公寓:

  • 浴室與吉吉房間的窗戶都開向採光井,旁邊建築被炸毀,光線從側面也進來。
  • 採光井底剛好與他們所在樓層平齊,他能爬出窗到那塊空地——「我的私人小中庭」。
  • 約六英尺見方,混凝土底、三面磚牆,完美藏匿地點

他爬出去後發現窗下灰泥鬆動:

  • 用手指摳出一塊,正好露出一個洞。
  • 卡匣完美塞入,蓋回灰泥隱藏。
  • 此後偷偷爬出查看。
  • 他清楚知道有孩童玩未爆彈炸斷手指的傳聞,所以特別小心。

戰爭結束、原子彈與報紙男孩#

1945 年 4 月初戰爭實質結束,4 月中德軍與箭十字黨完全撤出匈牙利。布達佩斯逐漸恢復:

  • 玻璃逐步取代糊紙、瓦礫被清走。
  • 部分電車復駛,商店有限度開門。
  • 食物實施配給,但鄉下農夫帶來蔬菜,種類漸增。
  • 俄軍仍在街頭巡邏——「我幾乎記不得沒有士兵作為日常背景的時光」。

報紙重新出現,由與他同齡的男孩沿街吆喝販售。1945 年 8 月某天:

  • 男孩們瘋狂揮舞報紙喊:「自動炸彈丟到日本!」(auto bomb——他們把 atom bomb 聽錯)
  • 葛洛夫不懂,被告知是「很大、大到可能讓戰爭結束的炸彈」。
  • 幾天後新聞少年喊:戰爭結束了。

母子並沒有特別慶祝——對他們而言,戰爭早在 1 月 Haie 告訴他們德軍離開布達佩斯那天就結束了

阿姨曼茨從奧斯威辛歸來#

人們陸續從各種失蹤中浮現:

  • 亞尼很快獲釋回來,沒怎麼變。
  • 母親仍逢人就問父親消息,葛洛夫越來越不耐——「我幾乎記不得父親,這份記憶又被她的執著弄髒了」。

1945 年 8 月某下午,阿姨曼茨(Manci)出現在門口

  • 上次見面是在 Nagykoros 送父親與她的丈夫米克洛斯(Miklos)上前線的火車。
  • 她剛從某個營從擁擠火車上下來,先到他們家、再回基斯科洛斯(Kiskoros)家。
  • 形容枯槁,幾乎認不出
  • 她原本就是個小個子,現在「只剩皮包骨」、神情緊張而疏離。

她帶來消息:

  • 她的姑姑(葛洛夫的祖母)以及父親家、曼茨家所有住在 Kiskoros 的親人都被一起帶走。
  • 他們被送到波蘭一個地方——一個集中營——一個叫做**奧斯威辛(Auschwitz)**的集中營。

吉吉煮了一大鍋麵,葛洛夫看著曼茨幾乎一個人吃光

後來母親告訴他曼茨的故事:

  • 她與家人被分開,她抗議要跟家人走,但德軍不准。
  • 她戰前是熟練裁縫,被送到工廠為德國人縫衣。
  • 其他家人全被送進毒氣室
  • 只有她一人活著回來

西站等火車的午後#

曼茨暫住他們家。每天都有從俄國前線回來的戰俘列車進站:

  • 母親與曼茨形成例行:下午一起到**西站(Western Railway Station)**等。
  • 數百人也做同樣的事。
  • 多半都有列車進站。
  • 「衣衫襤褸的骨架人從車廂湧出,眼睛在人群中搜尋熟識的面孔;我們也在搜尋。」
  • 他們在等的:曼茨的丈夫米克洛斯,與葛洛夫的父親。
  • 他們都沒有來。

曼茨後來回基斯科洛斯。母子繼續每天去等:

  • 從未認出任何人

9 月初:父親的口哨#

9 月初,母親聽說來了一批據稱關過父親的俄國戰俘營列車。

  • 一連兩天到車站等,葛洛夫疲倦、口渴、不耐——「我又不認得父親」,但母親仍硬拉著他的手前往。
  • 第二次仍未尋著。
  • 回家後兩人坐在廚房喝水。

母親突然挺直背、瞪著牆——彷彿牆對她說了話。

  • 葛洛夫問:「怎麼了?」
  • 她讓他安靜,繼續聽。
  • 然後激動地說:「我以為我聽到了你父親的口哨。
  • 父母之間有一個專屬暗號:吹某首流行歌的前幾小節。
  • 葛洛夫嫌煩:「妳又在幻想了!」
  • 母親不理他,奔向大房間(Big Room),探出窗戶四處張望。
  • 葛洛夫不情願跟去看另一扇窗,街上漆黑空無一人。
  • 我跟妳說了妳在幻想。」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父親回家:櫥櫃裡那顆裂掉的鈕扣#

吉吉開了門:

  • 一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滿臉污垢的「破爛軍裝男人」。
  • 吉吉愣在一旁、說不出話。
  • 母親僵立片刻,接著像被解開的雕像,撲過去把那男人緊緊抱住。
  • 葛洛夫被遺忘在一旁,心想:「這應該就是我父親。

兩人還在門口擁抱時,鄰居老處女姊妹路過:

  • 看見後愣住、弄清狀況、道歉、消失——但兩人完全沒注意到。

父親終於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頭:

  • 葛洛夫困惑——「他理應是我父親,但我不認識他;我理應愛他,卻不確定自己感覺如何。」
  • 但確定的是:他先前那麼篤定地告訴母親父親不會回來——現在父親就在這裡。
  • 「我為自己錯了感到難為情。」

父親突然轉身走進大房間,直奔衣櫃

  • 翻找西裝,找到他要的那一套。
  • 把它拿到光下仔細檢查鈕扣。
  • 找到一顆有裂痕的鈕扣後,潸然淚下

後來父親解釋:在戰俘營從重病中康復時,他用回憶自己衣物的方式檢驗自己的神智

那顆裂掉的鈕扣,是他用來確認「我還沒瘋」的證據。

浴缸旁的問題#

吉吉立刻在浴室生火、為父親放洗澡水:

  • 他泡進泡沫水中,母親坐在浴缸邊。
  • 葛洛夫從門口偷看,「不知該感受什麼、說什麼」。
  • 父親「手腳像枯枝、關節是凸出的疙瘩」、滿臉鬍渣,「比乞丐還慘」。

過了一會兒,父親微笑問他:

Andris,你比較喜歡誰?媽媽還是我?

葛洛夫吞了一下口水——他知道哪個答案會讓父親開心,但他給不出來

他望向旁邊:「我認識我媽媽。我不認識你。

父親似乎滿意這個答案,招他過去再次拍了拍他的頭。

重組家庭與斷線的消息#

父親起初像家中陌生人,但很快又回到乳品事業,後來轉任政府百貨商店經理。母親繼續協助乳品事業。家裡又熱鬧起來,亞尼、羅馬奇、與更多父親朋友頻繁來訪——「幾乎像戰前」。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 失蹤者的消息只能靠從同個營回來的另一個人帶話——沒有任何官方通知。
  • 母親兩個哥哥的下落:米克洛斯活下來,約奇死了

幾個月後,母親「生病」了——並不真的看起來病了。父母私下深談多次,後來決定去看一位婦科醫師:

  • 那天電車不通,兩人步行。
  • 回來時父親扶著母親的手臂,母親臉色蒼白。
  • 父親扶母親到大房間沙發躺下、閉眼。

後來葛洛夫才得知:母親懷孕了,但父母覺得「把孩子帶到這個混亂世界是錯的」,因此決定墮胎:

  • 葛洛夫不懂墮胎,只模糊知道母親本來會有孩子。
  • 不知為何」,他始終假設那會是個女孩——一個他「不會擁有的妹妹」。

三年級:跳級與追補課#

9 月他滿九歲、入學三年級,再回到他一年級就讀過的 Fasori 猶太男子孤兒院附屬學校

  • 由於跳過二年級,每天下午由三年級老師瑪格麗特阿姨(Margit neni)兼任輔導。
  • 補課內容多是閱讀(他已熟練)與乘法表(必背)。
  • 巧的是三年級同學也尚未學完乘法,課堂常一起齊聲朗誦:「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 一個月後,校長親自出題測試他、通過;下午輔導結束。

班上同學不同於一年級:

  • 約三十人,部分為孤兒院寄宿生(穿制服、剃短髮、總是餓、常向走讀生討午餐)。
  • 走讀生不穿制服。
  • 有一群新女生。他暗戀亞特卡(Jutka)——金棕長辮、嚴肅疏離。他從不開口,只在遠處投去眼光。

十歲的葛洛夫站在公寓前的人行道上;以及四年級畢業合照(後排左起第三人是他,左起第二人是他偷偷暗戀的女生)

校長的「學習類型」演講#

校長偶爾來課堂演講。一次他說了這樣一段,被葛洛夫深深記住:

  • 有些學生學得快、記得久——最理想型。
  • 有些學生學得慢但記得久——次佳型。
  • 有些學生學得快、忘得快——校長警告大家不要這樣。

校長並不知情地讓葛洛夫陷入沮喪——

他覺得自己正屬於最後那種

上下學的栗子大戰#

從家走到學校的路:

  • 沿國王街朝城市公園方向走,半路改名為 Fasor Street(意為「一排樹」)。
  • 街上種滿馬栗樹(horse chestnut)。
  • 秋天栗子成熟落地——「秋日第一批栗子是極受爭奪的寶藏」。
  • 大家推擠搶撿,葛洛夫把它們排在自己的窗台,看陽光照在亮紅褐色的殼上。
  • 直到栗子越掉越多,價值消失——他便把寶貝收集全部丟進垃圾桶

俄國孩子的圍毆#

放學後常和同學去城市公園。越靠近公園,街上的房子越華麗:

  • 部分為俄國高官與家屬所住。
  • 政壇雖有多黨運作,但共產黨有蘇軍支持——人人都知道俄國人才是說了算的人。

某次他們經過時,一群俄國男孩衝出來圍住他們:

  • 用俄語嘲弄;他們一句都聽不懂、害怕地呆站著。
  • 那些男孩並不比他們大,卻是俄國人——「我們不敢還手」。
  • 一路移動才終於擺脫他們。
  • 此後每次去公園,都擔心類似事情再發生。

雪戰、被沒收的帽子、與父親#

那年冬天雪多。燃料仍少,教室常無暖氣:

  • 大家裹著大衣、戴帽圍巾、戴手套上課,呼出的氣可見
  • 至少放學能在雪中嬉戲——雪戰是常見遊戲。

一次雪球失控:

  • 飛進路過電車敞開的車門,砸中司機臉
  • 電車急停,憤怒的司機追出來——抓住了葛洛夫。
  • 司機奪走他的帽子、罵了他一頓,然後帶著帽子上車離去
  • 那是他唯一的帽子,當時不易再買。
  • 他垂頭發抖走回家。

回家羞愧地報告(並強調雪球不是他丟的):

  • 父親點頭、平靜地說:「看看能不能把帽子拿回來。
  • 兩人重新出門踏雪,那條電車路線不經過他家,他們得走到終點站
  • 路途漫長、天色越冷越暗。
  • 到了之後請調度員協助;奇蹟般地,帽子真的出現了。
  • 接受一頓教訓後,葛洛夫才被允許戴回帽子。
  • 父子走回家,一段路他握著父親的手——有他在身邊很好

妓院、嬰兒、與睪丸的算術#

他朋友提到「妓院」,他不懂便問母親:

  • 母親在浴室鏡前梳頭,他蹲在馬桶蓋上發問。
  • 母親繼續慢條斯理梳頭、片刻後對著鏡中的自己回答:
    • 「妓院就是男人去把陰莖放進女人裡面,付一些錢,扣好褲子回家的地方。」
  • 葛洛夫愣坐在馬桶上,覺得好像被堵了回去——卻不知道還能問什麼。

數天後,學校朋友在門口口若懸河講「嬰兒怎麼來」:

  • 「男人把那個東西放進女人身體,把一顆睪丸打進去」就會生孩子。
  • 葛洛夫思考:這跟母親說的妓院定義一致——但有矛盾
    • 有些人不只兩個小孩,可是男生只有兩顆睪丸啊?
  • 朋友從未想過,被嚇住了。
  • 「這些事情仍困惑了我好一段時間。」

父親的英文情結#

1946 年春,父親決定讓他學英文:

  • 引一句匈牙利諺語:「你會說多少語言,就值多少個人。」
  • 父親遺憾自己童年沒學過第二語言——成年後想學德語、俄語都失敗。
  • 他特別希望兒子學英語——「英美都說,未來可能成為世界最廣泛的語言」。

母親請了一位中年單身的英文家教:

  • 她住在環路(Ring Road)一棟昔日華麗、現今殘破的公寓裡。
  • 母親用金項鍊拆下的金鏈節支付學費。
  • 葛洛夫覺得課無聊、老師怪、屋子陰沉。
  • 但父母心意已決,他別無選擇。
  • 英文課從此成為日常,持續多年

黑色鋼琴、貝多芬土耳其進行曲與母親的天分#

不久,一架黑色大鋼琴出現在客廳:

  • 父母的沙發床被移到窗下挪出空間。
  • 母親說:「該學鋼琴了。」
  • 起初他覺得新奇,自己摸索出幾首簡單旋律。
  • 但接著一位提著「大到能裝下一條麵包」皮包的老太太鋼琴老師出現,反覆要他練音階。
  • 老師走後,母親也要他繼續練。
  • 練了一堆音階,他勉強進步到貝多芬「土耳其進行曲」(Turkish March)——從未練好
  • 「英文我能勉強忍,鋼琴實在受不了。」

母親自己其實彈得很好:

  • 朋友來唱歌時她會伴奏,「輕鬆如玩」。
  • 但她從不為自己彈琴,也從不教他

卡爾·梅與美國西部的童書世界#

不上學、不上英文、不上鋼琴時,他大量閱讀。最愛的是德國作家**卡爾·梅(Karl May)**的西部小說:

  • 故事設於美國西部山脈。
  • 主角是高貴的印地安酋長 Winnetou 與善良牛仔 Old Shatterhand
  • 兩人總是放走壞人——即使下章還會回來找他們麻煩,也照放不誤。
  • 朋友告訴他:卡爾·梅從未去過美國,根本沒離開過德國,是在獄中寫的
  • 葛洛夫不在乎——「那是個正義最終必勝的世界,我喜歡。」

變胖的葛洛夫——學校的同學開始叫他 Pufi(「胖子」)

1946 年夏天:在 Kiskoros 度過#

父親那一大家人多數在奧斯威辛遇害:

  • 父親的父親(葛洛夫的祖父)大約在他罹患猩紅熱時過世,家族傳說兩人同時生死徘徊——直到他度過危險,祖父才放手離世。
  • 還有:年邁祖母、兩位叔伯、一位同父異母的姊姊、與包括曼茨在內的多位表親——全被送往奧斯威辛
  • 只有曼茨回來。
  • 父親在美國有一位姑姑 Lenke 與其夫 Lajos(1930 年代移民);他在布達佩斯的姊姊 Iren 與非猶太籍丈夫沙尼(Sanyi)幸存。
  • 「這些就是他全部的家人。」

1946 年夏天曼茨已回到 Kiskoros 自家。她丈夫米克洛斯據傳活著但仍在俄國戰俘營。父親則「幸運地」很快回來。

曼茨靠縫紉維生,並養了一隻小狗——這是說服葛洛夫去 Kiskoros 度暑假的關鍵誘因。

在 Kiskoros 度暑假:左起 Kehl 伯伯、Iren 姑姑;母親是 Iren 旁邊第二位

火車到站:「Manci,妳這個白痴」#

九歲的他驕傲地獨自搭火車:

  • 父母在布達佩斯送上車,曼茨在 Kiskoros 接他。
  • 抵達時天已黑,他找不到曼茨。
  • 火車駛離後他被獨自留在月台與行李旁,慌張地用盡力氣大喊
    • Manci,妳這個白痴,妳在哪裡?!
  • 曼茨聽到後爆笑——她其實一直在那裡,只是沒在黑暗中看到他
  • 這個故事她「之後重述了無數次,每次都讓他羞紅了臉」。

鄉下生活的對比#

Kiskoros 比 Bacsalmas 更近布達佩斯,但同樣是鄉下小鎮:

  • 房子皆為一層平房,多茅草屋頂、外牆抹泥。
  • 富裕者塗白,其餘為原泥色。
  • 街道狹窄無鋪面,雨天泥濘成滑面
  • 沒有電車或公車,有馬車與滿載的自行車。
  • 鎮上一個小廣場,有藥局、電影院。
  • 每週一次集市——農夫拉著木車,堆滿高麗菜、洋蔥、馬鈴薯。

曼茨家有院子與一間單房小棚屋——成為他的「玩屋」:

  • 與幾個鄰居孩子用黑泥土雕塑護城河與城堡。
  • 每次都搞得全身爛泥——讓潔癖嚴重的曼茨頭痛。

他與另一個男孩決定在棚頂蓋陽台:

  • 拆下棚屋紅色屋瓦——「很有效率地」一塊塊掉下來摔碎。
  • 他們著迷於瓷瓦碎片散在黑土上的視覺效果
  • 曼茨並不欣賞這份創造力,狠狠罵了他們。

那位手臂上有刺青數字的數學老師#

葛洛夫的乘法跳級補得不夠紮實——至少在父親這位童年數學神童的標準下。父親安排了一位住在 Kiskoros 的朋友每週為他補數學:

  • 友善有趣,葛洛夫很喜歡他。
  • 暖夏時他會捲起袖子,露出強壯前臂——
  • 其中一隻前臂上有一串刺青數字

他也來自奧斯威辛。

通膨、電影票、與雞蛋#

他有大量機會「練習數學」:

  • 匈牙利惡性通膨(hyperinflation)——貨幣 pengo(彭戈)每日急貶。
  • 集市上幾小時內蔬菜價格就會變動。
  • 出現千、萬、十萬面額;人們用籃子搬鈔票買東西

鎮上電影院每週放映一次,多為戰前美國西部片:

  • 票價隨通膨飆升。
  • 夏天結束前,人們開始用農產品付電影票
  • 像鎮上多數人,曼茨養雞,他們留出一些雞蛋作電影票。
  • 轉用雞蛋後價格反而穩定:每人一顆蛋換一張票。
  • 葛洛夫的工作是把蛋裝小籃,遞給售票員——換來破舊座椅與被刮花的湯姆·米克斯(Tom Mix)西部片。

學會攝影、與拉科西的「合照」#

曼茨教他攝影:

  • 她有一台戰前德製複雜相機——從上方俯視取景。
  • 裝片技術較難,曼茨從不讓他碰
  • 另有一台箱型柯達(Kodak)相機——對準、按鈕、咔嚓即可。
  • 曼茨把柯達送給他,兩人經常一起拍——他蓋的城堡、小狗、彼此。
  • 沖洗後寄回給布達佩斯的父母。

Kiskoros 是匈牙利最重要的詩人之一**山多爾·裴多菲(Sandor Petofi)**的出生地:

  • 他在 1848 年匈牙利革命中英年陣亡,因此除詩名外亦具民族象徵地位。
  • 葛洛夫讀過他的詩、深感敬畏。
  • 出生地的小屋與鎮上其他房舍無異,僅較舊;卻是 Kiskoros 最尊貴的地點。

一次他與曼茨參觀時——震驚地看到屋前一個熟悉身影:

  • 匈牙利共產黨領袖 Matyas Rakosi(拉科西)與妻子在訪問
  • 他戰前因共產活動被匈牙利政府監禁,後與蘇方戰俘交換,戰時居於莫斯科,隨蘇軍返國。
  • 由於是蘇軍支持政黨的領袖,他是當時實質上最重要的政治人物

葛洛夫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張嘴透過取景器盯著他。Rakosi 親切地問:

你想替我拍張照嗎?

葛洛夫說好,他與妻子擺好姿勢——但他緊張到雙手抖,結果只拍到他們頭頂上的一片天空。曼茨在旁邊覺得超好笑,迫不及待寫信告訴父母。

「Unfleigro」攝影社#

夏末他帶著柯達回布達佩斯:

  • 與蓋比、另一友人 Ungar 三人組成攝影社。
  • Ungar 會沖印黑白底片與接觸印相片。
  • 成品很糟——整體灰、無法壓平、乾後捲起
  • 公司名為 Unfleigro——三人姓氏 Ungar、Fleiner、Grof 的合稱。
  • 他們向親戚朋友兜售拍照服務,「有幾位光顧者,但連我們自己都覺得成品難堪」。

Ungar 還有一台投影機與從剪輯室救下的幾段 35mm 黑白電影膠卷:

  • 三人關燈、把片段投影到牆上。
  • 片段很短——只有幾秒,但他們一遍遍重看,看得入迷

四年級:「Andris 太活潑」#

四年級與三年級類似,甚至更輕鬆:

  • 同一群同學、用功不費力就有好成績。
  • 唯一不佳的是「操行」——老師的常見評語是「Andris 太活潑」(chatterbox / too lively)。
  • 父母起初有點覺得好笑,後來態度轉為嚴肅不悅。
  • 他害怕母親來學校與老師談話的時刻——一次在校廊偶遇母親,母親那一眼讓他真心考慮放學別回家

兩種父母、兩種規矩#

他不常與父母衝突,但若犯錯,兩人會「合演一場」:

  • 母親說教——指他不認真看待人生,將來會付出代價。
  • 父親大喊
  • 樓梯井事件後,母親再也沒打過他;父親則從未打過他

父親有自己的方式:

  • 他床邊有一雙最愛的皮拖鞋,連白天床收成沙發都還在。
  • 他不聽話時,父親揮舞拖鞋威脅。
  • 仍不聽話時,真的把拖鞋丟過來——但從未打中
  • 「我永遠不知道是他刻意避開,還是準頭不好。」

兩人讚美的方式也不同:

  • 母親會擁抱他、用溫暖的眼神看他
  • 父親會繞到背後,輕輕拍他後腦三下,邊拍邊說:「Good, son.」

戰後就這樣慢慢結束。葛洛夫在學校愈來愈胖,孩子們開始叫他 Pufi(「胖子」)——那是他童年的另一個小綽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