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洛夫(Andrew S. Grove)以 Andras Malesevics 的化名在科巴尼亞(Kobanya)度過人生第一個聖誕。砲聲逐日逼近、躲入煤炭地下室、教義問答驚魂、紅軍進入後的另一種恐懼,以及母親在「指認與否」之間做出的關鍵決定。1945 年 1 月,德軍退出佩斯(Pest),他終於被允許恢復本名葛洛夫。母子倆走十英里穿過殘破市區回到國王街(Kiraly Street)的家。

人生第一個聖誕#

葛洛夫從來沒過過聖誕,他只知道「聖誕和禮物有關」。

  • 朋友約奇(Jozsi)的家裡有一棵簡陋的聖誕樹——其實只是一根松枝插在桌上。
  • 樹上掛滿了原本要裝飾大樹的所有飾品,過載卻動人
  • 戰時無處可買禮物,沒有人在工作、即使有錢也沒有店家開門。
  • 約奇親手做了幾件小禮物給他。
  • 在母親協助下,他也回送朋友:自製的警察徽章、口哨等「警察配備」。
  • 兩人圍著樹玩、再到外面用新玩具玩遊戲。
  • 聖誕很有趣。

砲聲逼近#

幾天後,他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吵醒:

  • 像有人接連把幾塊木板砸落地面——沉沉的「咚」聲。
  • 三、四塊一組,間隔幾分鐘的安靜,然後又響起。
  • 大人們在響聲時瞬間靜默,幾乎是屏住了氣
  • 母親告訴他:那是蘇聯(Soviet)大砲的聲音。
  • 葛洛夫卻興致盎然,跑出去與約奇一起聽「大砲的聲音」。

某天清晨,他剛從院子廁所回來不久——

中庭傳來爆炸:低長、巨大、轟鳴的爆裂聲,伴隨屋瓦、磚塊、木片碎散撞擊的嘩啦聲。

  • 爆炸後是一片極深的死寂;眾人凍結原地,等下一發。
  • 久久沒有後續,眾人才出去查看——砲彈碎片打穿了通往廁所的那扇門
  • 他盯著那些碎片:幾分鐘前,他才剛走過那扇門。

搬入煤炭地下室#

大人們決定遷往地下室避難——更能抵擋砲彈:

  • 煤炭儲藏室與中央地下室相連,每戶都有自己的儲煤格。
  • 大家把行軍床、家當搬下樓。
  • 葛洛夫一家與紅髮女子(先前差點被德軍懷疑是猶太人那位)、另一位女子合用一間。

地下室裡的生活:

  • 煤灰覆蓋一切——衣物、被褥皆是。
  • 沒有電,地下室靠煤油燈照明,油煙又增添一層污垢
  • 每戶有小爐子煮豆,但抵不住寒濕,連睡覺都得穿著外套
  • 沒有選擇,只有「麻木地接受」。

戰況同步惡化:

  • 電力中斷。
  • 一兩天後自來水也停了,水偶爾恢復、所有人立刻把鍋盆水桶都裝滿。
  • 出門只有一個目的:找麵包。
  • 大多無功而返;偶有女人發現某間烘焙坊正出爐,便急奔回來通知大家去搶。

地下室的時間#

地下室裡的時間極慢:

  • 光線太暗,沒法讀書。
  • 有些男人玩牌。
  • 女人們忙著糊口、找物資、煮食。
  • 少數小孩只能在大人腳邊閒晃,不准外出。
  • 砲聲是恆常的背景音;起初震驚,幾天後卻幾乎聽而不覺。

教義問答驚魂#

某天,一位孩子的父親提議讓孩子們做一件「有用的事」:

  • 把所有小孩聚到地下室一個有爐火、較舒適的角落。
  • 提議大家一起練習教義問答(catechism,天主教信仰問答)。
  • 其他孩子點頭,葛洛夫也跟著點——心裡卻嚇得魂飛魄散

葛洛夫只知道教義問答和天主教有關,他完全不會

  • 一答錯,他的猶太身分立刻暴露。
  • 那位父親開始一個一個問:他避開對方視線、不讓自己被注意。
  • 第一個孩子答得不錯,輪到第二個、再下一個就是他。
  • 第三個孩子被問時,他立刻起身:「我得去廁所。
  • 那人點頭,把注意力轉回正在被問的孩子。

葛洛夫衝向母親,把臉埋進她的脖子,悄聲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

母親緊緊抱住他,只回了一句:「你不會回去那裡。

然後她故意大聲訓他:「該幫我做點事了!」開始指派他做家務——他從此沒再回去過教義問答課。

經過這次,葛洛夫更刻意與其他孩子保持距離,不想再被任何「教育性活動」抓到

德軍在布達佩斯設下的街頭路障殘骸;以及蘇軍奪下後的市中心廣場(Sovfoto/Eastfoto)

紅軍進駐#

地下室生活約一兩週後,一群蘇聯(Russian)士兵走進公寓樓:

  • 沒有槍戰、沒有衝突——他們就這樣走了進來,找到地下室。
  • 每人都背著機槍,但與德國機槍不同——像步槍配上圓形彈鼓附在槍管下方。
  • 約十到十五人,鬍渣未刮、衣著皺亂、神色疲憊。
  • 帶隊者也與其他人差不了多少。

溝通方式:

  • 帶隊者會說德語,部分士兵也略懂德語。
  • 樓裡一位老人來自匈牙利說俄語方言的地區,成了臨時翻譯。

蘇聯士兵:

  • 看了地下室之後,住進樓上空著的公寓。
  • 不友善但也不刁難。
  • 留下一些黑麵包給他們——形如磚塊、深色、帶酸味,但他們已經非常感激
  • 此後每天清晨外出、深夜歸來——「彷彿他們是去上班」。

砲聲仍持續、地下室生活照舊,但有一種微妙的安心:俄國人不是德國人,而且把德國人趕走了

Haie:那位希伯來語的猶太蘇聯軍士#

帶隊者是一位中士(sergeant),常和母親用德語聊天,也下到地下室探望:

  • 葛洛夫從未聽過母親說匈牙利語以外的語言,驚訝於她流利的德語
  • 一次三人獨處地下室時,母親問他:「Andris,你還記得『Modim anachnu lach』嗎?」
  • 這是他一年級每天早上禱告時念的希伯來文(Hebrew)開頭。
  • 他僵住了——他「不該」記得這種事。
  • 母親說:「現在沒關係,你記得就告訴他。」
  • 他複誦了,那位中士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拍了拍他的頭。

那夜,母子在行軍床上依偎,母親告訴他:那位中士是猶太人,名字叫 Haie

他的家人,都死於德軍之手,在俄羅斯

Andrei:另一個夜裡的恐怖#

某夜葛洛夫已睡,地下室來了人:

  • 半夢半醒間,他借著油燈光看到——是那位偶爾翻譯的老人。
  • 老人對母親與另外兩位女子說了什麼,三位女人面色大變、激烈爭執。
  • 一位蘇聯士兵走進來,揮手把老人與兩位女子趕出地下室
  • 關門、從內側栓上、把機槍靠著門。
  • 他坐到母子的床邊,咧嘴笑著。
  • 母親用匈牙利語、又用德語不停說話;那士兵只是繼續笑。
  • 他用食指戳母親的胸口,再指自己說:「Andrei」——彷彿在說自己的名字。
  • 母親也指葛洛夫說:「Andrei」(他想,「Andrei」應該就是俄語版的「Andris」)。
  • 那士兵又戳一次母親的胸口。

母親起身把葛洛夫抱起:

  • 那士兵讓他們開門——母親將他遞給隔壁地下室的鄰居女子。
  • 母親回到自己的地下室。
  • 鄰居女子讓他躺進她的床、用手臂攬著他。
  • 無法呼吸地僵躺著,胸腔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 一段時間後,母親回來接他——緊張、憤怒
  • 她抱起他(他已太大,這舉動很反常)回到床上。

那夜稍後,又有幾個俄國人走進他們的地下室:

  • 母親朝他們大喊:「我們三個女人今天都已經做過了。」
  • 他們猶豫一下後離開了。

母親的決定:要不要指認 Andrei#

隔天早晨,母親神情無比堅決,命他迅速穿衣:

  • 她抓著他的手快步走出地下室、出公寓樓、上街。
  • 直到遇上一隊蘇聯巡邏兵——母親直接走過去,比手勢追問「GPU」(蘇聯國家政治保衛局)的所在地。
  • 巡邏兵指了個方向,他們繼續前行。
  • 葛洛夫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連 GPU 是什麼或誰都不懂。

問了幾次路後,他們進入另一棟蘇軍駐紮的公寓:

  • 母親問了話,被帶上樓見一位會說德語的軍官。
  • 兩人快速交談,軍官點頭、母親道謝,他們轉身離去。
  • 中庭裡的士兵默默盯著他們,沒有言語。

回到自家公寓樓時:

  • 葛洛夫因為母親走得太快而氣喘吁吁。
  • Haie 神情嚴肅地在中庭等候,手勢示意母親跟他走。
  • 葛洛夫被送回地下室。

當晚,Haie 來地下室帶他們上樓。一個房間裡聚集了 Haie 那群士兵與幾位陌生士兵——包括早上母親見過的那位軍官。

  • 母親逐一直視他們的眼睛,搖頭。
  • 葛洛夫屏住呼吸,等到面對 Andrei。
  • Andrei 滿臉通紅,幾乎不在呼吸
  • 短暫一瞬,母親仍對他搖頭
  • 葛洛夫扯了扯她的手,她凶狠地反扯一把回敬:「安靜。
  • 直到走完全部俄國人,母親始終說「不認識」。
  • 商量幾句後,那群外來士兵離去——母子回到地下室。

那夜,母親才向葛洛夫解釋:

  • Haie 告訴她,如果指認 Andrei,他會被當場槍斃
  • 但 Andrei 的同袍很可能會朝地下室扔手榴彈,他們三個女人與小孩都會死。
  • 所以她決定不認

1945 年 1 月:佩斯側已無德軍#

砲擊逐漸減弱,俄軍向前推進,他們搬回樓上的公寓。一月中旬某日,葛洛夫正在中庭堆雪人——

  • 母親走出來把他叫進屋、關上門。
  • 她神情奇特:Haie 來告訴她,從昨天起,佩斯側(Pest)已無德軍
  • 德軍撤到布達側(Buda),並炸毀所有橫跨多瑙河(Danube)的橋樑——既為阻擋蘇軍追擊,也使他們不太可能再回來。

撤退的德軍炸毀所有連接 Buda 與 Pest 兩岸的多瑙河橋樑(Major Edward Czerniuk)

葛洛夫如釋重負,幾乎暈眩:

  • 「彷彿屏息已久,終於又能呼吸。」
  • 但母親的表情還有別的——她說:「我想,是時候讓你重新變回 Andris Grof 了。

他愣住了——

  • 「Andris Malesevics」這個身分已內化得如此徹底,他一時錯愕。
  • 但只是片刻——隨即被「可以使用真名」的意義深深淹沒。

對朋友坦白:Jozsi 的反應#

正巧朋友約奇喊他出去玩雪橇。他想告訴朋友這個消息,卻找不到時機與字眼。直到玩夠了、要回家時,他才沒看朋友、衝口而出

「你知道嗎,我之前沒跟你說實話。我不是我說的那個人。我不是 Andris Malesevics,我叫 Andris Grof。我是猶太人,所以才得改名——不然他們會把我抓走。」

約奇沒有任何反應:

  • 拖著雪橇走向家、揮手再見、進屋。
  • 葛洛夫留在中庭繼續堆雪人。

約奇父親的記事本#

約半小時後,約奇的父親從門口叫他:「Andris,進來一下。」

  • 父親從未在聖誕之外邀請他進門過。
  • 廚房裡,父親拉了一張凳子讓他坐下,自己也坐下。
  • 拿出一張紙與一支鉛筆。

「你說你叫什麼?」

  • 葛洛夫感覺臉在發燙:「Andris,Andris Grof。」
  • 「你住哪裡?」——他答了。
  • 「你父親在哪?戰前是做什麼的?」——他答了。
  • 父親細心、仔細地把每個答案寫在紙上。
  •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把紙折好、走到一個放滿襯衫的櫃子,把紙塞到襯衫底下
  • 對他道謝,沒有笑容。
  • 葛洛夫也回了「不客氣」——同樣沒有笑。
  • 走出他家,葛洛夫因恐懼與恨意而顫抖

他衝回家告訴母親。母子凝視彼此良久。母親終於低聲說:

這對他沒有任何用處。納粹已經走了。走了。

葛洛夫點頭,說不出話來,恨意哽在喉嚨

雪中走十英里回家#

Haie 帶來消息後幾天,母親決定回國王街(Kiraly Street)的家:

  • 電車當然停駛——只能穿過十英里覆雪的街道步行
  • 前一晚兩人小心地準備:母親借了一個背包,把所有衣物與一些食物塞進去。
  • 隔天清晨,向鄰居告別、擁抱約瑟夫伯伯(Jozsef bacsi)的父母後啟程。

街景的轉變:

  • 起初街上空蕩、覆雪,只偶見蘇軍巡邏。
  • 接著電車停在原處棄置,架空電線斷裂、扭曲在路面。
  • 燒毀的軍用車輛——德國的、俄國的——零落散布。
  • 越接近市中心,戰火痕跡越重:
    • 房屋被巨型砲彈撕出大圓洞,從外可看見毀損的公寓內部。
    • 磚塊與灰泥碎片散落街頭。
    • 牆面布滿彈孔。
    • 所有窗戶都被震碎,玻璃在腳下嘎吱作響。

街上有一種詭異的安靜:

  • 沒有交通。
  • 少數行人鬼祟地走,盡量不顯眼。
  • 多是裹著厚衣、頭巾低垂的女人。

一具屍體、一匹凍馬#

走著走著,葛洛夫看到他人生第一次見到的屍體

  • 一個男人趴在路口,四肢攤開。
  • 他不停回頭去看,母親厲聲說:「看路。

繼續往前走:

  • 他看到一個奇怪的形狀——一匹凍死在路邊的馬。
  • 一位老人蹲在馬旁,用菜刀鋸下凍住的馬腿,把肉削成薄片放進旁邊的桶子。
  • 老人沒抬頭,他們默默走過。

越接近市中心,戰火破壞越嚴重:

  • 葛洛夫一路如夢中行走。
  • 僅僅兩個月,城市已成另一個世界。
  • 那種「夢境感」讓他不感疲憊,也無暇擔心終點等著他們的是什麼。

那位被屠殺的猶太軍官一家#

途中他們順道想拜訪父母的一位朋友:

  • 那人是一位獲頒高度勳章的猶太裔匈牙利軍官
  • 因戰功,他與家人獲准免於遷入星屋或隔都,且免除其他針對猶太人的規定。
  • 母親確信他應該還住在那裡,正好讓他們在旅程中歇腳。

到了三樓敲門,無人應答:

  • 鄰居出來告訴他們真相——
  • 箭十字黨已把他、他的妻子、與比葛洛夫還小的孩子們,全部押到附近一塊空地槍決
  • 「勳章救不了任何人。」
  • 一陣沉默後,母親轉身、牽起葛洛夫的手離開。

國王街公寓的重逢與一句話#

他們先回到 Eotvos Street 的星屋——建築物大致無損,但有人已搬入他們的舊住處:

  • 把背包放下後,立刻走到國王街本來的家。
  • 那棟樓還在,但所有窗戶玻璃皆無
  • 他們敲管理員家的門,管理員太太一愣後緊緊擁抱他們
  • 她真心高興看到他們。
  • 她說:「沒有人預期你們會回來。
  • 母親望著她片刻,輕聲說:「我們回來了。

太太告訴他們:有人住進了他們家,家具大多被搬走。她請他們稍待一些時間讓她處理——當晚他們先回 Eotvos Street,與已住進那裡的陌生人共度一晚。

重回家中:被劃開的床墊#

隔天他們回到國王街公寓:

  • 屋內無人。
  • 窗戶被覆上厚厚的褐色包裝紙——擋住了寒風,卻也擋住了光線;屋裡黯淡如黃昏。
  • 部分家具不見、其他家具被擺錯位置——「家不像家了」。
  • 一切覆蓋灰塵與污垢。
  • 走廊上擺著一張床:床墊正中央被人劃開一道大口
  • 母親抿緊雙唇,什麼也沒說

他們的物品一件件地慢慢回流。葛洛夫覺得並沒有全部找回——

但這個地方,漸漸又開始像他們曾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