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 年夏天,葛洛夫(Andrew S. Grove)被母親匆促送到鄉下避難,幾天後又連夜被接回。猶太人陸續被禁聽收音機、限制乘車、強制配戴大衛之星(Star of David)、再被趕進「星屋」(Star House)。10 月箭十字黨(Arrow Cross Party)將奪權的傳聞響起,母子倆連夜離開,戴上偽造身分,化名為 Maria 與 Andras Malesevics,藏進布達佩斯郊外的科巴尼亞(Kobanya)。
倉促之夏:被送去 Bacsalmas,又被接回#
一年級結束沒多久,母親將他送到南部小鎮 Bacsalmas(巴克薩爾馬什):
- 這裡是父親乳品事業總部,也是父親好友亞尼(Jani)的家鄉。
- 他寄住在亞尼父母家——農舍泥地、無自來水、要拉鐵手柄汲井水。
- 有狗、貓、雞,但亞尼父母年長安靜,鎮上沒有同齡玩伴。
- 比起布達佩斯的生活枯燥許多;他孤單、想念母親。
不到一週,父親的另一位朋友羅馬奇(Romacz)突然出現。
- 他與亞尼父母長談後,告訴葛洛夫:「我今晚要把你帶回媽媽身邊。」
- 半夜羅馬奇喚醒他、幫他換衣,搭上回布達佩斯的火車。
- 他被裹著毯子睡著,醒來已躺在自家大房間(Big Room)的床上。
- 母親解釋,羅馬奇得知「Bacsalmas 的猶太人即將被帶走」,所以連夜趕去把他接回。
收聽收音機從日常變成儀式#
那年夏天前,聽收音機是一件平常事。之後它變成複雜的儀式:
- 收音機是一台閃亮黑旋鈕的大木盒,擺在小房間(Little Room)顯眼處。
- 葛洛夫過去常轉旋鈕、聽混雜外國語與奇怪雜訊的節目,覺得自己「在聆聽遠方」。
- 朋友們開始幾乎每晚到家裡聚集聽廣播。
- 母親會拉下百葉窗、合攏窗簾、把音量轉到極低。
- 大人圍著收音機、表情凝重。
- 廣播多半是從英國傳來的匈牙利語節目,總以四聲節奏開場:「dit-dit-dit-dah」(即 V 字摩斯密碼)。
- 大人偶爾會無聲地歡呼,但小葛洛夫聽不到任何細節,只覺得收音機被「大人接管」、不再屬於他。
夏天稍晚,收音機就不見了——猶太人禁止持有收音機。他懷念那段標誌一天結束的儀式。
一條條繃緊的紅線#
部分東西沒變:亞尼與羅馬奇仍常造訪,吉吉(Gizi)仍住在家裡,三餐照常,空襲偶爾來臨。但生活越來越緊張:
- 政府公告張貼於大樓牆面,列出針對猶太人的最新規定:
- 禁止與其他人混雜
- 部分商店掛上「我們不服務猶太人」的告示
- 搭電車只能從車尾上、即使有空位也必須站著
- 「想作弊」並不可行——大家似乎一眼就能辨識誰是不是猶太人。
- 母子兩人盡量不出門,葛洛夫也與學校朋友失去聯絡。
巧克力的陷阱#
夏末,公寓樓下一間店舖的男人,對母親變得異常熱絡:
- 經常帶花來找母親。
- 葛洛夫起初並不在意——母親五官精緻、藍眼棕髮,是個美麗的女人,「美女該收到花」。
某天那男人按門鈴,遞給葛洛夫一盒巧克力:
- 他久未嘗過巧克力,興奮地跑進屋裡向母親報告。
- 母親一看到巧克力,眼神一閃,賞了他一巴掌。
- 抓起巧克力盒衝出門追那個男人。
- 回來後解釋:那男人提議帶他們「逃」回他的家鄉,假裝母親是他的妻子、葛洛夫是他的孩子。
葛洛夫困惑地說:「可是他已經結婚了啊!」(他見過那男人的妻子。)
母親看著他、堅定地說:「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永遠不要再從他手中拿任何東西,也不要再跟他說話。」
搬進「星屋」#
夏末,他們的生活被徹底改變——猶太人必須在指定日期前搬出原本公寓,遷入指定為「星屋」(Star House)的建築:
- 入口上方都漆著一顆巨大的黃色大衛之星,因此得名。
- 他們被分到的星屋就在一條半街外的 Eotvos Street。
- 這原是亞尼以前的單身公寓,他搬走後仍持有,借給他們使用。
- 一間房、一個廚房、一間浴室,比舊家小且陰暗得多。
- 兩位女性合住:一位是父親前合夥人的猶太妻子(其夫非猶太人,留在原公寓繼續經營乳品)、另一位則是陌生人。
- 吉吉必須回鄉下——猶太人不准雇傭。
- 帶不走多少東西,反正規定也不能帶;只帶幾箱衣服。葛洛夫帶了書包、幾本書與幾隻填充動物。
廚房裡只有兩個電熱板,三個女人輪流煮飯。沒有人抱怨——「事情接連發生,剛適應一件,又來一件」。
配戴黃色大衛之星#
接著,所有人必須在外套胸口縫上黃色大衛之星:
- 母親親手把布製星章縫到他的衣服上。
- 不戴星就不能踏出星屋一步。
- 又一件「只能麻木而沉默地接受」的事。
某天,一位差不多年紀的猶太朋友來找他玩,沒戴黃色星章:
- 葛洛夫驚恐——既為朋友、也為他們自己擔心。
- 玩著玩著就忘了;幾小時後朋友要回另一棟星屋。
- 他再次擔憂;朋友只是聳聳肩、笑著跑進街上。
- 葛洛夫又怕又佩服那種不服從的勇氣。
走在街上的隱形之牆#
戴著星章上街,是一種特殊的不適:
- 商店多半不肯為他們服務。
- 路人避免與他們對視,連熟人都不肯看他們的眼睛。
- 他們與其他人之間,似乎升起了一面看不見的牆。
街頭除了德國士兵,還有箭十字黨(Arrow Cross Party)成員:
- 黑色軍事化制服。
- 臂章圖案:一個十字,由垂直與水平兩支雙頭箭組成。
- 他們是德國人在匈牙利最忠實的支持者,且仇恨猶太人。
- 葛洛夫不敢看他們、深感畏懼。
一碗雞湯換來的逮捕#
某次他生了病、嚴重腹瀉,最想吃的卻是雞湯與馬鈴薯泥:
- 母親沒有食材也無從烹飪。
- 偶遇舊家國王街(Kiraly Street)的管理員太太——一位非猶太人,可以自由行動。
- 她爽快答應煮給他吃並送來。
但隔天門口傳來響亮敲門聲:
- 一名陌生男子,神情嚴肅。
- 男子向母親出示什麼東西、簡短交談。
- 母親對葛洛夫說:「我得離開一下,待在這裡等我。」
- 屋內沒有別人,他孤單地玩玩具、心思全在母親去哪裡。
幾小時後,母親回來了,深受驚嚇:
- 原來那人是便衣警察,把母親與管理員太太一同逮捕。
- 「餵食猶太人是違法的」,母親因此犯法。
- 警察帶她走時甚至說:「妳該好好向兒子告別,因為妳大概再也見不到他了。」
- 巧合之下,押解途中經過父親乳品店——父親的非猶太前合夥人(也就是與她們同住者的丈夫)正坐在店裡,認出母親身旁是便衣警察。
- 他立刻打電話給警局內的朋友拉關係。
- 母親與管理員太太被「晾了一陣子」後獲釋,附帶嚴厲警告。
從此他的伙食以水煮豆為主。
1944 年 10 月:箭十字黨即將奪權#
10 月某個傍晚,母親神情嚴肅地告訴他:「Andris,我們得離開這裡了。」
- 父親的姊夫沙尼(Sanyi)——非猶太人——剛來過。
- 他帶來消息:箭十字黨將在隔日推翻匈牙利政府。
- 母親說:箭十字黨認為政府對猶太人「太寬鬆」,他們上台後會更嚴酷。
- 他們必須立刻從星屋消失。
母親已為他安排好藏身處:
- 他將被送到父親的另一位前合夥人、基督徒約瑟夫伯伯(Jozsef bacsi)家。
- 母親則另有藏身處;她答應會抽空來探望他。
- 計畫定下後一小時內,母子離開公寓——他多套了幾件衣服、把幾本喜愛的書塞進書包,兩人都穿外套且都未戴星章。
- 天色已黑,他過於混亂,甚至沒意識到「沒戴星章上街」本身的危險。
- 母親匆匆告別,約瑟夫伯伯牽著他到電車站。
- 這一次他們從前車門上車——這提醒他:他必須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
在約瑟夫伯伯家:把書讀到爛#
約瑟夫伯伯與妻子住在四樓,公寓寬敞但只有他們三人:
- 葛洛夫獨享一間房,環境比之前舒適——但因母親不在,他「因孤獨而麻木」。
- 母親出發前已交代:若有人問起,就說自己是從鄉下逃難來的、躲避俄軍轟炸。
- 但具體故事根本沒時間編好——連假城鎮的名字都沒準備。
- 約瑟夫伯伯告訴他:最好就是別被任何人注意到。
陰沉日子裡的細節:
- 窗簾常拉上,房間昏暗。
- 約瑟夫伯伯的妻子常在家但不主動親近,自顧自做事。
- 葛洛夫坐在昏暗的客廳裡,把幾本書反覆讀過一遍又一遍。
- 一本書講一隻小貓出去玩雪、後來病重——他每讀一次都心碎,明知結局會好,卻一定要讀到最後才能擺脫陰鬱。
- 空襲越來越頻繁、白天也來;他帶著書到避難所「裝專心讀書,避免與任何人對到眼」。
母親的兩次探望#
母親後來終於來訪。她藏身於乳品工廠某位工人家中:
- 工人的妻子是某棟公寓的管理員,母親便冒充鄉下難民、與她一同搬垃圾、倒灰、掃樓梯。
- 她戴著頭巾——這是葛洛夫第一次看到她戴頭巾,覺得她變得平凡,但他不在乎,「重要的是她在這裡」。
第一次探望:
- 一進門就遇上空襲,所有人下到避難所。
- 葛洛夫被告知要假裝不認識她——他用盡全力,不去看她、不去和她說話。
- 警報解除後,母親匆匆抱了他、親了他,便離開。
第二次探望:那天他獨自在房裡,從四樓窗戶望向對街那棟也是星屋的公寓——
- 德軍卡車停成一列,蓋著深綠色帆布。
- 士兵分兩排夾出一條通道。
- 戴著黃色星章的猶太人列隊魚貫被趕上卡車——所有人都舉著手,連被父母抱著的小小孩也舉手。
- 他從緊閉的窗戶看不到表情、聽不到聲音,但德軍並未喊叫,「一切異常井然有序」。
- 葛洛夫淚水潸然而下。
- 此時房門打開——是穿著外套、戴著頭巾的母親。
- 他撲過去抱住她的腰、把臉埋進她的外套裡,一聞到她的氣味,就把鼻子埋得更深。
- 母親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抱著他。
- 不久她又離開了。再望出窗,卡車已不見蹤影,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第三次:化名 Andras Malesevics#
第三次母親來,是要把他帶走。她拿到了官方證件:
- 母親的新名字:Maria Malesevics(保留原名 Maria)。
- 葛洛夫的新名字:Andras Malesevics(保留原名 Andras)。
- 「Grof 這個姓,從現在起他得永遠忘了」。
- 故事設定:他們來自 Bacsalmas、從俄軍砲火下逃出。
- 若有人問起父親:他必須回答不知道父親是誰——「許多男人來找媽媽,無從得知是哪一位」。
- 兩人將一起搬到布達佩斯郊外的科巴尼亞(Kobanya),由約瑟夫伯伯的父母接待,視為「鄉下逃難的親戚」。
葛洛夫只在乎兩件事:與母親在一起,以及——新名字不能說錯。
Malesevics 是個斯拉夫姓氏(Slavic name),他從未聽過,怕忘掉。
在那段冬夜的長途電車上,他望著車窗中自己的倒影忽明忽滅,喃喃地不斷重複:「Andras Malesevics、Andras Malesevics、Andras Malesevics……」
在科巴尼亞的新家#
他們搭電車到終點站,再走一段路:
- 整片社區都是低矮的平房公寓,比舊家寒酸許多。
- 約瑟夫伯伯的父母住在一個圍著中庭、約十二戶的小公寓樓裡。
- 屋裡只有一房一廚。母子睡在廚房角落折疊式行軍床上。
老夫妻熱情接待。婆婆在瓦斯爐上烤麵包、抹豬油給他吃,他吃得津津有味。
睡前他要上廁所——沒有室內衛浴,必須去中庭的男女共用公廁:
- 母親嚴肅警告:絕對絕對不能在他人面前小便或洗澡。
- 他依猶太傳統行了割禮(circumcision),但匈牙利的基督徒男孩沒有。
- 一旦被人看到他的下體,身分立刻暴露。
- 葛洛夫深記在心,從此極端注重隱私。
在中庭裡認識的同齡好友 Jozsi#
隔天早晨,母親在爐上熱了一鍋水給他洗臉。
- 他到中庭遇到另一個同齡男孩——名字也叫約奇(Jozsi)。
- 兩人一拍即合,成為形影不離的玩伴。
- 公寓樓裡還有其他幾個孩子,但他們最親。
數天後,羅馬奇背著背包再次造訪:
- 取出幾條麵包、豬油與其他食物。
- 母親感激地接受、把它們作為全家共同食物捐入廚房。
- 他陪葛洛夫開玩笑——在這個沉默而嚴肅的環境裡,是難得的暖意。
約瑟夫伯伯的父母年紀與葛洛夫的祖父母相仿:
- 始終只叫他 Andris,從未流露出任何破綻,彷彿他真的就是 Andris Malesevics。
- 葛洛夫不確定他們是否知情,但他們從不暗示。
戰爭尾聲下的尋常生活#
正常生活已不存在:
- 整棟公寓像個小村莊,住著常住戶與一批因戰火逃難而來的人。
- 多數是女人與年長男人——年輕男性幾乎都被徵召入伍。
- 大家忙著從烘焙坊取麵包、找柴火。
- 母親協助打掃、煮飯。
- 葛洛夫不曾餓著,但飯食永遠是乾豆、扁豆,配上麵包(如果買得到)。
- 屋中除瓦斯爐外,有一個燒柴的暖爐,但柴火不多,只在白天部分時間生火。
- 大部分時候,連在屋裡都得穿外套。
11 月的天氣冷而陰暗,偶爾下雪:
- 但「母親在身邊」是這段奇異生活裡的一個溫暖中心點。
- 他能放心和約奇玩——出去玩、回來取暖、再出去玩。
- 兩人沒上學,整天就在中庭與街上玩耍。
牆上的兩張海報#
街頭牆面貼滿大型海報:
- 一張彩色海報:背景是英美轟炸機,前景是一個小女孩拾起一個會爆炸的洋娃娃,被炸飛雙手——文字寫著大大一個「Why?」
- 更令他印象深刻的另一張:警告「藏匿猶太人或共產黨員會有什麼下場——」
- 句子結尾是個他不認識卻聽起來極為可怕的詞。
- 某夜他輕聲問母親:「Mama,folkoncoljak 是什麼意思?」
- 母親趕緊把手指放到他唇上。
- 等屋裡沒人時,才低聲告訴他:意思是「屠殺」。
- 葛洛夫覺得,這個解釋比他原本的想像還可怕。
有些早晨,他注意到海報被人用橡皮章蓋上紅色共產黨星章。
他不知道是誰蓋的,但這些紅星帶給他一種溫暖:他並不孤單。然而他不敢盯著海報看超過一秒——怕在朋友面前暴露自己。
紅髮女子的險境#
公寓樓裡還住著幾位女性難民,其中一位有紅髮:
- 某天他與約奇在中庭雪堆上玩雪橇。
- 紅髮女子帶著一名德軍士兵走進中庭。
- 士兵在中庭等候,她回房取出身分證件。
- 士兵反覆審查證件,最後折好歸還、敬禮、離去。
- 士兵走後,所有住戶——包括母親——擁出查問究竟。
- 紅髮女子說:因為紅頭髮,士兵懷疑她是猶太人,她身上的證件差一點不足以證明清白。
葛洛夫繼續在雪堆上玩,裝作這場景與自己無關。
但他的心臟,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