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遠赴前線後,葛洛夫(Andrew S. Grove)家中換了一批訪客——是其他被徵召男人的妻子們。1943 年春天傳來父親「失蹤」的官方通知;1944 年 3 月,德軍進入布達佩斯(Budapest)。在童年照常進行的學校、看醫生、看戲、空襲與街角邂逅之間,戰爭以一種奇特而具體的方式逐漸滲透進日常。
失去父親消息:被女人們的菸與酒填滿的客廳#
父親離開後,家中的氣氛悄悄轉換:
- 父親的好友亞尼(Jani)與羅馬奇(Romacz)仍經常來陪母親。
- 一群新訪客出現了:父親勞役營(labor battalion)裡其他男人的妻子。
- 丈夫不在的女人們彼此走動,常聚在大房間(Big Room)站著聊天、喝白蘭地、抽菸。
- 過去訪客雖會抽菸,但從沒人在家裡喝酒。
- 笑聲與熱絡的對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憂心忡忡的沉默。
舅舅約奇(Jozsi)也消失於來訪名單中——他和父親一樣被徵召至俄國前線。
1943 年春天,母親接到官方通知:父親在前線「失蹤」(disappeared)。
葛洛夫不懂這個詞——「人怎麼會消失?難道失蹤不比被找到屍體更好嗎?」但他不敢問母親。下午時光裡,母親獨自在大房間抽菸喝酒,他則一個人到外公離世後改作客房的小房間(Little Room)玩耍。
偷抽一口菸的後果#
家裡始終菸霧瀰漫。葛洛夫雖討厭菸味,卻被那種「儀式」吸引:
- 一次,他鼓起勇氣要求和母親、亞尼一起試試。
- 兩人笑他,他堅持要試。
- 母親終於說:「好吧 Andris,你試試看,我們看你喜不喜歡。」
- 他得意地接過菸,吸了一口。
- 胃立刻翻攪,他扔下菸衝進廁所大吐。
- 出來時,母親與亞尼一臉正經地遞給他下一根菸——他連看都不敢看他們。
在地毯上跳島:以《叢林奇譚》為地圖#
沒有訪客時,大房間是他的遊樂場:
- 受到《叢林奇譚》(The Jungle Book)的啟發,他把每張地毯當作一座異國島嶼。
- 公寓裡一位較年長的男孩常來陪他玩,並帶來一張東南亞地圖。
- 兩人從「婆羅洲」(Borneo)地毯起步,把獅子伯伯(Lion bacsi)放在「蘇門答臘」地毯上。
- 跳過「南海」的木地板,到蘇門答臘向獅子伯伯叩頭、求他成為朋友。
- 然後再跳到爪哇(Java)與其他地圖上的島嶼,直到女傭吉吉(Gizi)開始準備晚餐、玩伴回家。
幼稚園裡的「猶太隔都遊戲」#
早晨他到附近的幼稚園上學:
- 班上約十到十五個孩子,全是猶太人,老師也是。
- 大家常玩木製拼接積木,但他偏愛拼出自己想像中的怪結構,而不是按設計圖組合。
某天,他偷聽到母親與其他軍眷聊天時的一句話——「他們會把猶太人關進隔都(ghetto)」。他不知道隔都是什麼,這句話卻牢牢留在心裡。
他把幼稚園的桌椅拖到牆邊圍出一個區域,宣布那是「隔都」,要把所有猶太人關進去。
- 一群同學跟他一起喊:「他們會把猶太人關進隔都,他們會把猶太人關進隔都。」
- 把其他孩子拖進圍欄裡,所有人一起合唱。
- 老師厲聲制止,越制止喊得越大聲。
- 老師最後只能無奈地聳肩、由他們去玩。
- 這個遊戲他們連續玩了好幾週。
一次在森林裡走丟#
母親有時會與亞尼帶他到布達(Buda)外圍的公園野餐。他有一個用伸縮金屬環疊成的小水杯,特別自豪:
- 一次他到泉邊裝水,回頭時找不到母親。
- 越跑越慌,森林彷彿變得冰冷可怕。
- 跑到喘不過氣,開始大哭。
- 路人試圖安慰他都沒用,直到母親與亞尼從林中冒出來。
- 他撲到母親腿上痛哭,許久才平靜下來。
美食、扁桃腺與冰淇淋#
公寓對街是一間糕餅店,夏天賣冰淇淋:
- 他乖的時候,母親會帶他去買一球冰淇淋。
- 冬天則改點栗子泥(chestnut purée)夾鮮奶油、上面再淋鮮奶油。
1943 年夏天,羅斯巴特醫師(Dr. Rothbart)決定切除他的扁桃腺:
- 母親告訴他可以吃很多冰淇淋,所以他並不害怕。
- 在診療室被綁進大皮椅,從脖子到膝蓋蓋上厚橡膠布。
- 戴著額鏡的醫師與護士用金屬支架撐開他的嘴,痛得只能發出「啊啊啊」。
- 過了一陣子,血從口中濺出,灑滿胸口與地板——非常恐怖。
- 之後住院幾天,母親睡在他床邊地板的床墊上。
- 答應的冰淇淋確實有了——但味道沒有平常好吃。
持續的耳疾與「聽力測試」#
耳後傷口雖然癒合,鼓膜卻留下穿孔,耳朵幾乎一直滲液:
- 他們去看一位住在布達佩斯郊外、被花園環繞的醫師——像童書裡的城堡。
- 屋裡擺滿奇怪的箱子,旋鈕與線材凸出。
- 醫師沒怎麼處理耳朵,反而讓他聽各種旋鈕轉出的聲音、聽到時要按鍵。
- 一開始覺得有趣,後來變得乏味;他偶爾恍神錯過按鍵的時機,會偷偷補按、希望算數。
醫師告訴母親:葛洛夫已經失去約 50% 的聽力,且耳液必須持續處理。
原本的耳鼻喉科醫師已過世,母親在布達佩斯找到一位口碑極佳的專家——「德國醫師」(Dr. German)接手。
德國醫師的診所在多瑙河(Danube)岸邊一棟華麗大樓裡,比葛洛夫家所在的街區體面得多:
- 候診室與診療室都漆成深綠色——據說是為了安撫病人神經。
- 對小葛洛夫來說,這顏色反而讓他擔心會被弄痛。
- 實際上每次只是檢查耳朵、用棉花棒擦乾分泌物,然後拍拍他的頭叫他下週再來。
- 走出診所時,母親總會嘟囔德國醫師高昂的診療費快把他們逼到貧民院。
德國醫師的妻子是一位著名女演員,這常是別人提及他時最先說的事,甚至比診療費還早。葛洛夫沒看過她演的成人戲劇,但對「妻子的名氣加持丈夫」這件事印象深刻。
德國醫師曾問他長大想做什麼,他回答:「想跟你一樣。」
醫師笑問為什麼,他說:「因為我也想娶一位演員。」
1943 年起的空襲:地下室裡的木板凳#
從 1943 年起,布達佩斯開始有空襲,總在他熟睡的半夜:
- 母親從床上把他拉起、邊套衣服邊喚醒他。
- 警報聲響徹夜空——他甚至以為聲音是從窗外的街燈傳出。
- 母親早已穿好大衣,兩人沿著漆黑長廊衝下樓梯到地下室避難所。
- 避難所是公寓地下室隔出的一塊區域,原本是各戶的煤炭儲藏間。
- 牆面漆著單調顏色,光禿禿的燈泡掛在天花板,沒有靠背的木板凳一排排排開。
避難所裡的時光:
- 大家裹著大衣、無論冷熱都穿在身上。
- 並肩坐著、彎著腰、半睡半醒地盯著前方。
- 偶爾不安地抬頭看天花板。
- 多數空襲約半小時、有時一小時。
- 沒人多說話。
- 葛洛夫貼著母親、在硬板凳上時睡時醒。
雖然他們從未被擊中,但離家約六條街外的一棟公寓被炸:
- 一整棟大樓的前半像是被巨刀切下,從一樓到四樓的房間像娃娃屋一樣剖開可見。
- 後半部還擺著家具、牆上還掛著畫;前半已成磚石瓦礫。
- 有傳言說擊中的飛機是英國的;也有人告訴母親,鄰近羽絨倉庫被氣壓震碎,鵝絨飄進防空洞悶死了不少人。
- 此後每次去城市公園(City Park),都會經過這棟廢墟。
在「華盛頓」雕像旁的那次相遇#
城市公園裡有一座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雕像,葛洛夫最愛的玩耍處:
- 他誤以為雕像是鐵製的——因為匈牙利文「鐵」是 vas(音「vash」)。
-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稱士兵為「瓦許頓」(Vashington),認為他是以材料命名的。
- 雕像旁有一片沙地。
某天他和一個陌生小女孩一起玩沙堡:
- 他帶玩沙工具,她帶娃娃,兩人合作得很開心。
- 玩到一半,女孩突然非常認真地說:「耶穌基督是被猶太人殺死的,所以所有猶太人都會被丟進多瑙河。」
葛洛夫嚇得跳起來,跑向坐在不遠處長椅的母親放聲大哭。母親聽完只說:「我們該回家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到那座公園玩。
七歲入學:可以靠近老師的安全感#
秋天他滿七歲,因生日在 9 月,比同學晚一年才獲准上小學:
- 他的小學附屬於一所猶太孤兒院。
- 部分孩子是孤兒、穿制服;像他這樣的走讀生不穿制服。
- 全校師生都是猶太人——在公園遭遇之後,這對他是一種安心。
老師「Magda neni」(瑪格達阿姨)是位紅髮女子:
- 由於聽力問題,他被安排在第一排,能更聽清楚老師說話。
- 他喜歡這個位置——感覺老師是在「對自己」說話。
- 沒回答問題時得抬頭挺胸坐好,雙手交握放在腰背後。
- 他總是第一個舉手,常答對而獲得稱讚,也藉此擺脫不舒服的坐姿。
班上有男孩也有女孩。他特別喜歡一個叫 Aniko 的女生,而另一個叫 Eva 的女生則喜歡他:
- 大家會搶著替彼此穿大衣。
- 通常他第一個拿到 Aniko 的大衣,Eva 則第一個拿到他的。
- 但他會等 Aniko 從 Eva 手中接過自己的大衣,再讓 Aniko 替他穿——把 Eva 晾在旁邊。
- Aniko 有幾天沒到校,他和母親到她家探病;Aniko 一見到他便像猴子般用四肢抱住他,他既興奮又開心。
1944 年 3 月:德軍進入布達佩斯#
1944 年 3 月,德軍佔領匈牙利。沒有公告、沒有戰鬥,他們直接開了進來:
- 母親牽著他在環路(Ring Road)人行道上看著車隊與裝甲運兵車駛過。
- 德國士兵與守在父親勞役營那些「邋遢工人」很不一樣——
- 衣著整齊、皮靴擦得發亮、神情自信。
- 鋼盔、軍服顏色、機槍款式都和他的玩具兵一模一樣,他「印象深刻」。
- 人行道上滿是駐足的路人,所有人神情凝重。
- 母親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緊緊握住他的手。
- 除了引擎與輪胎的聲響,街上一片寂靜。
- 母親想拉他走,他卻著迷地不想離開。
德國士兵很快成為城市的日常風景:
- 大批士兵齊步行進、小隊單列前進、機槍斜掛胸前。
- 卡車與運兵車在城市裡來回,尤其是環路上。
- 在他家附近幾條街外設立了指揮部。
- 街頭隨時可見往來的德國士兵與軍官。
在街角縮成一團#
某次他獨自從學校回家,在國王街(Kiraly Street)上迎面遇到一位德國軍官:
- 對方步伐沉穩、堅定,「有種令人窒息的氣場」。
- 他別過視線,整個人貼住牆壁,希望自己變透明。
那年春天雷雨頻繁。葛洛夫對天氣有種敏感的感受:
暴風雨來臨前的徵兆:風停、氣溫驟降、空氣變濕——「有東西要爆發」。
那年春天,即使在晴天,空氣裡也有同樣的感覺。他不知道哪裡不一樣,只知道有什麼事不對勁了。
學年的尾聲:第一名與一面陰影#
那年六月,他的小學第一年結束:
- Magda neni 發下成績單。
- 葛洛夫衝下樓給母親看——他是全班第一名。
- 母親也很高興。
但這份得意背後,是另一層陰影:到了秋天,所有猶太人都必須在衣服上配戴黃色大衛之星(yellow Star of Davi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