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歲的葛洛夫(Andrew S. Grove)罹患猩紅熱(scarlet fever),併發中耳感染與心臟損傷,於醫院待了六週、回家後又必須臥床九個月。這場大病留下永久性聽力損傷,也意外揭開了戰爭逐步逼近一個猶太家庭的序幕——同年,父親被徵召至東線,外公也在送別後不久過世。

葛洛夫三歲、四歲;猩紅熱康復期間頭部纏著繃帶(耳朵手術後);以及父親(後排右二)即將出發前線的合影

醒來在病房: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葛洛夫對發病與被送醫毫無記憶,恢復意識的那一刻是這樣的:

  • 平躺在陌生房間,仰望窗外鉛灰色的天空。
  • 腦中第一個念頭:「我一定是死了,那灰色的東西就是埋住活人的土地。」
  • 他並不特別害怕,只是有點難過——好像再也見不到上面那些人。
  • 直到目光轉開、感受到周遭,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身體狀況讓他幾乎動彈不得:

  • 頭與耳朵纏著厚重繃帶,像「頭巾」(turban),重得連轉頭都困難。
  • 雙臂垂在身側,手肘內側插著管子,連接到掛在木衣架上的某個裝置。
  • 那座木衣架,是房內唯一令他熟悉的東西——和家裡的一樣。

羅斯巴特醫師:童年的英雄#

照顧他的羅斯巴特醫師(Dr. Rothbart)是這段住院日子中重要的依靠:

  • 圓臉、和善,額頭中央有一個小痘疤——他告訴小葛洛夫,那是小時候自己抓出來的。
  • 「羅斯巴特醫師也曾經是小孩」這件事,讓葛洛夫無比著迷。
  • 醫師告訴他得了猩紅熱,現在正在康復;數他脈搏時嘴唇默默動著數數,葛洛夫覺得很有趣。
  • 換頭部繃帶很痛,他每次都求醫師「不要弄痛我」;醫師每次都答應,但每次都還是痛。

母親的「失蹤」與《叢林奇譚》#

某個晴朗夏日,護士把他推到中庭曬太陽,他在花叢下看到一雙藍白相間的女鞋——他一眼就認出那是母親的鞋。

  • 他大聲喊「媽媽、媽媽」,鞋子卻悄悄走開。
  • 護士急忙把他推回病房,告訴他不能太激動。
  • 隔天母親才出現解釋:護士擔心情緒波動會傷害他的心臟,要她避開孩子的視線

從此母親每天到病房探望:

  • 帶來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叢林奇譚》(The Jungle Book),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念給他聽。
  • 用大壁鐘教他看時間,後來送他一支真正的手錶——品牌叫 Marvin,他便給手錶取名「馬文」。
  • 他不停地練習報時、向醫護人員炫耀。

葛洛夫對一位金髮藍眼、活潑體貼的護士特別有好感;舅舅約奇(Jozsi)也是。約奇從遇見她後便頻繁來探病——但花在護士身上的時間,似乎遠多於花在外甥身上。

出院日:白百合與計程車#

兩位護士興奮地告訴他「今天可以回家」,但出院前要先「清理乾淨」:

  • 先以刺鼻肥皂與硬毛刷從頭到腳刷洗(除了頭巾繃帶不能濕)。
  • 再移到另一間浴室泡個真正的澡。
  • 最後換上自己的睡衣,被帶去見父母。

父母兩手空空,葛洛夫天真地問:「不是該帶花給生病的小孩嗎?」父親立刻跑出去,捧著一束白百合回來。父親抱著他、護士跟在後面送出醫院門口,全家搭計程車回家。

回家養病:九個月的臥床日子#

回到家後,他被告知這場病的後遺症遠未結束:

  • 心臟在發病期間受損,必須讓它癒合。
  • 猩紅熱併發中耳感染,需動手術,耳後骨頭被鑿除
  • 手術中血塊一度向心臟移動,醫師中止手術、切開頸部血管取出血塊。
  • 醫院共住六週,回家還要再臥床九個月。

家中的大房間裡,他的大嬰兒床被改造為日常活動空間:

  • 安裝一塊橫板當小餐桌,也用來擺玩具。
  • 因為著迷於《叢林奇譚》,父母送他一組動物玩偶——老虎、狼、長頸鹿,還有一隻被他喚作「Lion bacsi」(獅子伯伯)的獅子。
  • 在當時的禮節中,孩子稱呼大人為 bacsi(伯伯)或 neni(阿姨),這隻獅子顯然地位崇高。
  • 也有一組逼真的現代玩具兵,但他更喜歡動物。

自我探索與母親的反應#

漫長的臥床中,他發現了一個能讓時間過快一點的活動:

  • 他開始自我撫慰,腦中浮現的常是金髮護士的小幻想。
  • 一次被母親撞見,他對母親說:「我在跟自己說故事。」
  • 母親嚴厲地把他的雙手放回被子上、要他停止——這在母親身上是少見的不悅。
  • 從此他只敢在天黑時偷偷「說故事」,但嬰兒床會吱呀作響,母親總能立刻出聲制止。

幸運的是,他還有一位真實的玩伴——外公。外婆在他生病前已過世,外公則仍在身邊,擁有「無限的耐性」。

他們玩相同的遊戲一遍又一遍,外公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樣興奮地配合。最受歡迎的遊戲是當電車剪票員,外公演乘客遞票讓他剪;他們也玩理髮師遊戲,有一次外公甚至真的讓他剪了頭髮

永久的聽力損傷#

幾個月後,他終於可以下床走動,但只能待在公寓附近。羅斯巴特醫師最後一次取下頭巾繃帶時雖然開心宣告「不會再戴了」,卻仍以黏性繃帶覆蓋耳後傷口,換藥時依舊疼痛。

但即使所有繃帶都拆掉,聽力卻沒有完全恢復:

  • 必須有人直接對他說話才聽得清楚。
  • 周圍的人逐漸學會講話放大音量,他便不覺得錯過什麼。
  • 女聲比男聲容易聽懂

耳朵問題此後長期縈繞他的心頭。母親送他一隻小熊手偶逗他開心,當手偶到他手裡時,他做了一件事:

他在熊的後腦勺剪了個洞、然後把它纏上繃帶——讓小熊看起來和自己一樣。

童年的疾病不只是身體上的事;它已經悄悄成為他自我認同的一部分。

1942 年:父親被送往俄國前線#

1942 年,葛洛夫五歲,父親被軍方徵召:

  • 他不是真正的軍人;猶太男性被編入勞役營(labor battalion),負責清理道路、修建工事。
  • 此前父親已被短期徵召過幾次,幾天或幾週就回家。
  • 但這一次不同——他試著微笑帶回消息,那笑容卻帶著違和感。
  • 父親的部隊將開往俄國前線(Russian front),不會很快回來。

母親帶著葛洛夫到距布達佩斯約六十英里的諾吉柯洛斯(Nagykoros)送行:

  • 部隊搭乘的多是無頂、側板較低的開放式貨車。
  • 其中一節車廂裝滿鍋爐與炊具,是廚房車。
  • 父親的姻親表親「米克洛斯」(Miklos,與母親那位陰沉的弟弟同名)擔任廚師,父親是助手。
  • 看起來幾乎像一群朋友要去野營。

但細看就能發現異樣:

  • 一旁有穿著不合身制服、扛著步槍的士兵——他們是看守工人單位的衛兵。
  • 衛兵與勞工自由混雜,士兵甚至幫葛洛夫爬上廚房車、讓他攀著欄桿玩。
  • 「他們不像囚犯,士兵也像個邋遢工人」,但制服與步槍持續提醒著兩者的差別

火車緩緩駛離車站時:

  • 母親握緊葛洛夫的手。
  • 父親一邊揮手、笑容過於開朗。
  • 在即將消失於視野前,父親甚至用手指把自己的嘴角往兩邊拉開、做出更大的笑——只為了逗母親開心。
  • 然後火車就遠去了。

雙重打擊:外公離世#

返家途中,母親一路沉默。回到布達佩斯後,他們又收到一個壞消息:

  • 母親的父親、他的外公住院了。
  • 探病時,外公頭上敷著冰袋,喃喃自語、神智不清。
  • 母親回家路上告訴葛洛夫:外公中風了。
  • 幾天後,外公過世

約六歲時的葛洛夫——人們說這張照片讓他看起來像大人,但他們聳肩說沒關係,「他會長到那個樣子」

在短短數週內,那位陪他玩電車剪票員、無限耐心的玩伴離開了;那位用扭曲笑容向他道別的父親也走向前線。猩紅熱的痊癒,原本應該是這個四五歲孩子最壞的時刻——但更壞的事,正一件件接連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