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從 1939 年 9 月 2 日，葛洛夫（Andrew S. Grove）三歲生日的那個夜晚說起。在多瑙河（Danube）畔的散步道，他開心地踩著新玩具車，渾然不覺天空那些劃過烏雲的探照燈光柱，正預示著二戰即將降臨。這一章透過孩童的視角，呈現戰爭前夕一個布達佩斯中產猶太家庭的日常輪廓。
三歲生日：探照燈下的多瑙河之夜#
那是個夏末的溫暖夜晚，葛洛夫一家依慣例到多瑙河畔散步慶祝生日。
- 探照燈在烏雲密布的夜空劃出白線，反覆交錯——母親告訴他，那是在「練習尋找飛機」。
- 大人們仰頭注視，神情凝重；三歲的葛洛夫卻只在乎自己那輛紅色的小跑車。
- 那輛車是仿照舅舅約奇（Jozsi）的白色跑車打造的縮小版，可以踩踏板、轉動真正的方向盤。
- 約奇陪著他在散步道上飛馳，邊鼓勵他開更快、邊在後面追著他、避免撞到行人。
- 那個夜晚的群眾比平時更多，但人們的心思不在小孩身上，而是在那些「白線」上。
對作者而言，這是個快樂的生日。但歷史的時間點是 1939 年 9 月 2 日——德軍入侵波蘭的隔日，第二次世界大戰才剛拉開序幕。
家庭背景：父親與母親的相遇#
葛洛夫一家於 1938 年從匈牙利南部小鎮搬到布達佩斯（Budapest）。父母兩人的個性與背景截然不同，卻在相識中相互吸引：
- 父親喬治（George Grof，暱稱 Gyurka）：
- 11 歲輟學，與幾位朋友合夥經營中型乳品事業。
- 從農夫手中收購生乳，加工成奶渣（cottage cheese）、優格、奶油，銷往布達佩斯店家；他們對自家奶油品質特別自豪。
- 務實、機敏、精力充沛，懂得人情世故。
- 母親瑪麗亞（Maria）：
- 完成中學（gymnasium，匈牙利的大學預備學校），這在當時的女性、尤其是猶太女性中相當少見。
- 原本立志成為音樂會鋼琴家，卻因猶太身分無法進入音樂學院，只能到父母經營的小雜貨店幫忙。
- 個性內向、教養好但不勢利，遇到喬治後卻意外地放鬆自在。
兩人的乳品業位於距布達佩斯約一百英里的南部小鎮巴克薩爾馬什（Bacsalmas），父親常進城拜訪客戶。某一天，他到母親家的雜貨店推銷乳品，兩人在門口從談生意聊到打烊，又一路走過布達佩斯街頭聊個沒完。1932 年，他們結婚並搬到巴克薩爾馬什。
父母都是猶太人，但兩人都不熱衷宗教，不上猶太會堂（synagogue）。除了官方文件上的「宗教歸屬」欄外，他們與其他匈牙利人並無分別。這份「對宗教沒有特別認同的猶太人」身分，會在後來的故事中反覆觸發命運的轉折。
從鄉村到布達佩斯：搬家與童年居所#
母親極度厭惡巴克薩爾馬什的生活：
- 她是城市女孩，習慣音樂會與劇院；卻被丟進泥地、戶外茅坑的鄉下小屋。
- 還必須與父親的親戚、合夥人共住一棟房子，作為「外人」與「新來的人」極不自在。
- 葛洛夫出生時，父母短暫回布達佩斯，讓母親在好醫院生產，但隨即又被帶回鄉下。
直到 1938 年，葛洛夫兩歲時，父親決定在布達佩斯設乳品分公司，全家終於搬到布達佩斯**國王街（Kiraly Street）**的公寓，離工廠只有幾條街。
布達佩斯由多瑙河分為兩半：
- 布達（Buda）側：多丘陵，散布老教堂、城堡、城牆與富人宅邸。
- 佩斯（Pest）側：商業區，公寓自市中心向外延伸；國王街所在的地區屬於此側。
國王街是繁忙的主幹道：
- 連接佩斯側的中央環路與更外圍的城市公園。
- 中央有電車軌道穿過，街上總有事情發生但不算吵雜。
公寓的格局與日常#
他們住的是典型中產階級公寓樓——沿街是店鋪、上方兩層公寓圍著中庭：
- 中庭裡有照相館的小屋。
- 一對年長夫妻提供管理員服務：男主人是鞋匠兼樓房總管，女主人代收包裹、放工匠進門、處理日常雜事。
- 多數內側公寓沒有獨立廁所，每層樓設有公用廁所，由窄陽台串連各戶。
- 朝街的公寓較好、較大、有獨立衛浴。
葛洛夫一家住在朝街的公寓裡：
- 大房間：父母與葛洛夫的臥房兼客廳，有兩扇窗，附沙發床與嬰兒床。
- 小房間：外公外婆住，一扇窗。
- 走廊串連大房間、衛浴、廚房；走廊盡頭有間小房間，住著女傭吉吉（Gizi）。
吉吉負責煮飯、打掃、採買、照顧葛洛夫；後來嫁給只以姓氏相稱的辛科（Sinko），兩人一起擠在那間小房裡。閒暇時，吉吉會念報上的犯罪故事給葛洛夫聽，他聽得入迷。
那個年代幾乎沒有人有電話，朋友都是直接登門拜訪、聊上好幾個小時，告辭時還能再站在門口聊很久——這種人際往來的密度，是這個家庭世界的底色。
家中的人物群像#
公寓裡常有訪客出入，構成葛洛夫童年的「叔伯阿姨」群：
- 舅舅約奇（Jozsi）：母親的弟弟，光頭、肌肉發達、性格溫暖開朗，雖然似乎沒做什麼正經工作，但走到哪都帶著歡樂氣氛。
- 舅舅米克洛斯（Miklos）：與約奇是雙胞胎，但性情陰沉、與家裡所有人都處不來。曾與葛洛夫的祖母——也就是他自己的母親——惡言相向，逼得葛洛夫的父親出面爭吵，兩人險些動手。從此家中很少看到他。
- 亞尼（Jani）：父親的好友兼乳品事業合夥人，曾任匈牙利軍官，高大挺拔、衣著講究、聲音爽朗，極具自信與精力——而且不是猶太人。
- 羅馬奇（Romacz）：另一位父親與亞尼共同的朋友，皮包骨、滿臉皺紋如葡萄乾，負責管理布達佩斯分公司，也不是猶太人。他總是把葛洛夫當大人對待，深得他的喜愛。
這些朋友多半單身、未婚，常與葛洛夫的母親傾訴感情困擾、徵求建議；母親之於他們像姊姊，他們之於葛洛夫則像舅舅。
「猶太」這個身分當時還沒有意義#
在三歲的葛洛夫眼中，宗教身分尚未是世界的分類軸：
- 訪客有猶太人、也有非猶太人，看起來沒有差別。
- 許多猶太家庭姓費許爾（Fleischer）、許瓦茨（Schwartz）、克萊因（Klein）等德文姓氏，但葛洛夫家姓 Grof——匈牙利文的「伯爵」之意。
- 家族傳說：祖先曾為某位匈牙利伯爵管理產業，被人以「伯爵」相稱，姓氏由此而來。
- 近代有些猶太人會把姓氏改成匈牙利風格的姓，葛洛夫家不需要——他們已經有了一個。
葛洛夫的本名是「安德拉斯·葛洛夫」（Andras Grof），家人都叫他較親暱的「安德利斯」（Andris）。
距離他從一個被探照燈籠罩、卻只在乎玩具車的小男孩，變成必須因猶太身分逃離家鄉的青年，還有十七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