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ud est de silvestri cacumine videre patriam pacis . . . et aliud tenere viam illuc ducentem.

「從林中山脊望見和平之地是一回事,走上通往那裡的路,是另一回事。」

— 奧古斯丁,《懺悔錄》卷七第二十一章

只是有神論,還不是基督教#

必須理解:上一章記錄的歸信只是『純粹的有神論』(Theism, pure and simple),不是『基督教』」。

此時路易斯(C. S. Lewis)仍對「道成肉身」(Incarnation)一無所知。「我所交付的神純粹是非人性的」。

可以問——他的恐懼是否因「意識到自己終於接近那位自童年以來向他射出『喜樂之箭』者」而稍稍減輕?

毫無減輕——沒有任何最微小的暗示告訴我『神與喜樂之間曾有或將有任何連結』;若有暗示,更近乎相反」。

  • 我曾盼望實在的核心是「我們最能以『一處所』(a place)象徵之者」
  • 結果發現它是一個位格
  • 就我所知,「徹底拒絕我所謂的喜樂」可能是祂對我提出的諸多要求之一,或許就是第一個
  • 門檻處沒有從內傳出的樂聲、沒有永恆果園的氣味——我被拖過那道門時,一點欲望都沒有

不論未來生命的訓練#

我的歸信此時還不涉及對來生的任何信念」——

我如今把這算作我的最大憐憫之一:有好幾個月、也許一年的時間,我被允許『認識神、嘗試順服』,而從未提起未來生命的問題」。

我的訓練很像那群古時的猶太人——神在向他們啟示自己之時,距離有任何關於『陰間以外更好或更壞』的低語還隔著數百年——他們的『陰間』(Sheol)只是無形、不分明的陰影。我那時連那種陰間都沒夢過」。

「有些人——遠比我好的人——把『不朽』作為他們宗教近乎中心的教義;但就我自己的部分而言,我從未理解一開始就先掛念這個主題如何能不腐化整件事」:

  • 他從小被教導:「善之所以是善,必須是無所為而為的;任何賞罰的盼望或恐懼都會玷污意志
  • 若這信念是錯的(這問題比他當時所察覺的複雜得多),「他的錯誤得到了最溫柔的體諒」——
  • 我擔心威脅或承諾會敗壞我;於是沒有任何威脅或承諾被加給我

命令是不可違抗的,但它們不附帶任何『制裁』——神之所以要被順服,單純是因為祂是神」。

他承認此處有北歐諸神與「絕對」的功勞:「神早就(透過 Asgard 諸神、後又透過『絕對』的概念)教過我『一物的可敬畏,不是因為它能為我們做什麼,而是因為它本身是什麼』」。

因此這雖然是恐怖,卻不是驚訝——「若問為何當順服神,最終的回答只是『我是(I am)』」。

認識神,就是認識我們對祂的順服是當然的;祂之事實主權(de facto),祂在其本性中啟示祂之合法主權(de jure)」。

為何先學「合法主權」#

路易斯細加分辨:

  • 那「原初且必然的存有、創造者」——同時擁有「合法主權」(de jure)與「事實主權」(de facto)——既有國度、權能、榮耀
  • 但「合法主權在我認識權能之先就被啟示給我;『該』在『能』之先
  • 「我為此感恩」

我認為,即使到現在偶爾這樣對自己說也是好事:『神是這樣的——若(按不可能的設想)祂的權能消失而其他屬性保留,使至高的權利永遠被剝奪了至高的權能——我們仍當對祂負完全相同種類與程度的效忠』」。

另一面也是真的——「神的本性才是祂命令的真正制裁;理解此點最終會引人到此結論:『與這本性合一是至福,與此本性分離是恐怖』」。

由此天堂與地獄就進來——「但若在這個思想脈絡之外,過多地思考它們、把它們實體化為脫離神之臨在或缺席而獨立存有,就會敗壞兩者的教義,也敗壞我們自己」。

從有神論到基督教:難以重述的階段#

「我故事的最後一階段——從單純有神論到基督教——是我現在最無資料可說的一段。既然它也是最近期的,這無知似乎奇怪」。

他認為有兩個原因:

  1. 我們越老越記得久遠的過去,反不記得更近的
  2. 有神論的歸信帶給我的第一個結果之一,就是顯著減少(按本書所有讀者也會贊同這太遲到了)我長期投入於自己意見發展與心境狀態的小題大做的注意力

「對許多健康的外向者而言,自我審視從歸信才開始——對我,幾乎相反」:

自我審視當然繼續——但已是(我猜,因為我不太記得了)定期、為了實用目的而做:是一項責任、一項紀律、一件不舒服的事——不再是嗜好或習慣」。

信與禱告即外向的開端」。「我『被帶出自己之外』——若有神論為我做的就只此一事,我也該為它治癒了我『寫日記』這浪費時間的愚行而感謝它」。

順帶一提,「即使為自傳之用,日記也遠不如我曾盼望的有用——你每天記下你那天認為重要的,但你每天當然看不見最終什麼會被證明真正重要」。

飛起一面旗:教會生活的開端#

一成為有神論者,我就開始週日上堂區教會、平日上學院禮拜堂」——

不是因為我相信基督教,也不是因為我認為基督教與單純有神論的差別小,而是因為我認為一個人該以某種無誤的、外在的記號『升起自己的旗』。我在順從一種(也許錯誤的)榮譽感而行動」。

教會的觀念對我毫無吸引力——我絕不反神職人員,但深深反教會體制(deeply anti-ecclesiastical)」:

  • 副牧師、副主教、執事該存在——這令人讚賞,滿足了 Jenkin 式對「每件事各有其強烈氣味」的喜好
  • 除了「老頭」(Oldie)以外,他在認識的神職人員上一直幸運——尤其 Magdalen 的神學系主任 Adam Fox,以及後來成為都柏林大主教的 Arthur Barton(他家鄉教區的牧師)

一個小軼事——Arthur Barton 曾在「貝爾森」(Belsen)受過老頭之苦。提及老頭之死,路易斯說:「好吧,我們再也不會見到他了」。Barton 帶著嚴峻笑容答:「你的意思是——『我們希望不會再見到他了』」。

「但我雖然像喜歡熊那樣喜歡神職人員,正如不想住進動物園那樣不想進教會」:

  • 教會起初是一種「集體性、令人厭倦的『聚一聚』活動
  • 我看不出這種事與一個人的屬靈生命有何關係
  • 「對我,宗教該是『好人獨自禱告、兩三人相聚談屬靈之事』的事」
  • 鐘聲、人群、雨傘、公告、忙亂、永無休止的安排與組織——全是浪費時間的折騰
  • 讚美詩過去、現在都極為不適合我;管風琴是我最不喜歡的樂器
  • 我有某種屬靈上的笨拙,使我不適合參與任何禮儀

因此我上教會是純粹象徵性與權宜性的。它若實際幫助我朝基督徒方向移動,我那時、現在都未察覺」。

這一階段路易斯主要的同行者是 Griffiths(兩人之間有大量的信件往來):

  • 兩人都已信神,準備從任何來源——異教或基督教——「多聽一些關於祂的事
  • Griffiths 已在《The Golden String》中精彩地講過他自己的故事

「眾宗教中哪個是真宗教?」變成另一個問題#

路易斯心中「**令人困惑的『眾宗教』」開始整理出秩序」——關鍵線索由那位「最硬煮的無神論者」所給:「那個關於『將死之神』的東西——看起來似乎真的發生過一次」;以及 Barfield 鼓勵他對異教神話採取「**更尊重、(如果不是更欣喜)**」的態度。

問題不再是「在一千個全然錯誤的宗教中找出那一個全然真實的」。

而是:「宗教在何處達到了其真正的成熟?若有的話,異教所有的暗示在何處被實現?

對「反宗教」人士他不再關心——「他們的人生觀從此被驅出法庭」。

對抗他們,整個崇拜之眾——所有曾起舞、歌唱、獻祭、戰慄與敬拜的人——明顯是對的」。

但「狂歡與儀式之外,理智與良心也必須是我們的嚮導」:

  • 沒有回到原始、未經神學化與道德化的異教的可能
  • 他最終承認的這位神是一、且是公義的
  • 異教只是宗教的童年,或只是一個預言的夢

那發育成熟的東西在哪裡?甦醒在哪裡?」(Chesterton 的《Everlasting Man》在此助他)。

最終的二選一:印度教或基督教#

真正可能的答案只有兩個——印度教(Hinduism)或基督教。其他一切要嘛是這兩者的『預備』、要嘛(在法文意義上)是它們的『庸俗化』」。

但印度教似乎有兩個失格之處:

  1. 「它似乎不像一個道德化、哲學化、成熟的異教,而像是哲學與未經淨化的異教油水並存——婆羅門(Brahmin)在森林冥想,幾哩外的村莊則有廟妓、寡婦殉夫(sati)、殘忍、怪誕
  2. 沒有像基督教那樣的歷史宣告

福音書:神話成肉身#

我此時在文學批評上已經夠有經驗,不會把福音書當作神話——它們沒有神話的味道」。

然而:「它們以樸素、歷史的方式所記下的素材——那些狹隘、不討喜、對周遭異教世界的神話豐富全盲的猶太人——恰恰是偉大神話的素材」。

若一個神話曾經成為事實、曾經成肉身——那會就是這個樣子」。

全文學中沒有任何其他東西恰是這樣的——神話在某方面像它;歷史在另一方面像它——但沒有任何東西單純地像它。它所描繪的那位『位格』也沒有任何位格像他——

  • 在如此深的時間裡仍真實、可辨識——像 Plato 的 Socrates 或 Boswell 的 Johnson(比 Eckermann 的 Goethe 或 Lockhart 的 Scott 真實十倍)
  • 同時又是神性的(numinous)——被一道超世之光照亮,一位神
  • 但若是『一位神』——我們已不再是多神論者——那麼不是『一位神』,而是『神』

就在這裡、且只在這裡,整個時間之中,那個神話必定已成為事實——道,肉身;神,人」。

這不是『一個宗教』,也不是『一種哲學』——它是它們所有的『總結與實現』」。

抵抗到 Whipsnade#

我對這最後的過渡比之前任何階段都更不確定——也許前面一段我已把後來的想法混進來。但主要的脈絡我大致不會錯」。

有一件事我確定——當我接近結論時,我感到一種抵抗,幾乎與我先前對有神論的抵抗一樣強。

一樣強,但壽命較短——因為我這次更明白它」:

  • 我所走的每一步——從「絕對」到「靈」,從「靈」到「神」——「都是朝向更具體、更切近、更強迫」的方向走的一步
  • 每一步我都更少機會『叫我的靈魂為我所有』
  • 接受道成肉身是同一方向的更進一步——它把神更接近,或以一種新的方式接近」
  • 而這——我發現——是我不想要的

但承認我逃避的根據——當然就是同時承認了那逃避的羞恥與徒勞」。

通往 Whipsnade 動物園的車程#

路易斯描述「最終一步」如下:

我清楚記得『何時』,但幾乎不記得『如何』,最後一步被踏出

一個陽光普照的早晨,我被載往 Whipsnade。出發時我不相信耶穌基督是神的兒子;抵達動物園時我相信了

然而我不算用思想度過那段車程,也不是用大情感」。

「『情感的』也許是我們能加在某些最重要事件上最不適當的詞——

  • 那更像一個人長眠之後,仍躺著不動,意識到自己現在已醒了
  • 那和在公車頂上那一刻一樣,模稜兩可:自由還是必然?或者在它們的極致處,兩者並無區別
  • 在那個極致處,「一個人就是他所做之事——沒有任何他剩下、或在那行為之外
  • 至於我們常說的『意志』與『情感』——我猜它們通常喊得太大聲、抗議得太多、不太可被相信。我們暗地裡懷疑:那些大激情或鐵腕決心,部分是『裝出來的』

「他們從那以後把 Whipsnade 弄壞了——那時 Wallaby Wood,鳥在頂上唱、藍鈴花在腳下、Wallaby 在我四周跳,幾乎就是 Eden 重來」。

結語:那麼,「喜樂」呢?#

那麼,最後——關於「喜樂」呢?畢竟這個故事主要在講的是它」。

老實說:自從我成為基督徒,這個主題對我幾乎失去了所有興趣」。

並非如 Wordsworth 所抱怨的「異象的閃光已逝」——

我相信(若此事值得記錄的話)那舊有的刺、那舊有的甜中帶苦——歸信以來臨到我的次數與銳利程度,與我一生中任何時期一樣多、一樣鋒利」。

但我現在知道——那個經驗,作為我心中的一個狀態,從來沒有我曾賦予它的那種重要性」。

「它只在以下意義上有價值——作為指向某個別的、外在的東西的指標(a pointer to something other and outer)」。

「在那『他者』還在懷疑中時,那個指標自然在我思想中顯得龐大——當我們在林中迷路,看到一個路標是大事;最先看見的人會喊『看哪!』,整隊圍上去盯著看」。

但當我們找到路、每隔幾哩就過一個路標時,我們就不會停下來盯著它看

  • 它們會鼓舞我們,我們會感激那位設立它們的權威
  • 但我們不會停下凝視——或不會太多
  • 不會在這條路上凝視——縱然它們的柱子是銀的、它們的字是金的

我們要去耶路撒冷』(We would be at Jerusalem)」。

當然,我也常常發現自己停下來凝視路邊更不重要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