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will often meet with characters in nature so extravagant that a discreet poet would not venture to set them upon the stage.

— Lord Chesterfield

抵達 Bookham#

九月某日,路易斯(C. S. Lewis)橫渡愛爾蘭海至利物浦(Liverpool),轉到倫敦滑鐵盧車站(Waterloo)、再南下至 Surrey 的 Great Bookham。

他原以為 Surrey 「不過是郊區」,但車窗外景色令他震驚:

  • 陡峭的小丘、有溪流的山谷、覆蓋林地的草坪——按惠文與愛爾蘭的標準,幾乎可稱為「森林」
  • 滿山的歐洲鳳尾蕨(bracken)
  • 紅、棕、黃綠交織的世界
  • 連零星散佈的郊區別墅(當時還不多)也讓他喜悅——木構紅瓦房嵌在林木中,與貝爾法斯特(Belfast)那些灰泥粉飾的怪物全然不同

「那些設計房子與花園的人達成了他們的目的——讓你想到『幸福』。它們在我心中喚起一種前所未知的『家居感』的渴慕,讓人想起茶盤。」

「老 Knock」傳說的崩壞#

迎接他的是「Kirk」、「Knock」或「The Great Knock」(父親、兄長與他都這樣稱呼)——William T. Kirkpatrick。父親一輩子講起他來,路易斯心裡早有清楚的圖像:

  • 預期會被「永無止息的、溫吞水般的多愁善感」淋上
  • 那是他願為「永遠脫離學校」付出的代價,但仍是沉重的代價

最讓他憂慮的是父親常講的一個故事——當年父親在 Lurgan 念書時,「親愛的老 Knock 把他拉到一旁,『安靜而自然地』把手環過他、用花白鬢髭蹭他青春的臉頰、輕聲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路易斯一生有一個弱點——「我從來無法忍受同性的擁抱或親吻」。(他自嘲:「這是男子氣概上的弱點。Aeneas、Beowulf、Roland、Launcelot、Johnson、Nelson 全不知這種拘謹。」)

此刻他的臉頰已開始預期性地刺癢——「會立刻開始嗎?我大概會哭。」

實際所見的 Kirk:

  • 身高六呎以上、衣著極為破舊(路易斯第一印象「像個園丁」)
  • 瘦如柴枝、肌肉極發達
  • 滿臉皺紋幾乎全是肌肉——他蓄著八字鬚與絡腮鬚,下巴像奧匈皇帝 Franz Joseph 一樣剃得乾淨
  • 那把鬢髭就是路易斯此刻全副心思所在

但「老人按兵不動」——握手有「鐵鉗般的力道」,卻不久留。幾分鐘後兩人從車站走出。

「你現在正沿著大、小 Bookham 之間的主要動脈前進」#

第一句對話便是 Kirk 嚴肅地說:「你現在正沿著大 Bookham 與小 Bookham 之間的主要動脈前進。」

路易斯偷瞄他一眼——這是大笑話?還是他在掩飾情感?但 Kirk 的臉「只有不可動搖的嚴肅」。

路易斯試著以他在惠文的舞會與和父親相處時學會的「製造對話」技巧說話:

「我對 Surrey 的『風景』很驚訝,比我預期『』得多。」

Kirk 突然大喊一聲「Stop!」——「你說『野』是什麼意思?你又有什麼根據去『不』預期它?

路易斯隨口應付,但答案一個個被撕碎,他終於明白——

他不是在閒聊、不是在開玩笑、不是在挫我銳氣——他是真的想知道。」

幾個回合後即顯露:路易斯心中「野」這個詞並無清晰對應的概念,而且就他僅有的那一丁點概念而言,「野」用得極不恰當

Kirk 結論:「那麼你不是看見了嗎——你的話毫無意義。」

路易斯準備生悶氣,以為話題到此為止——「我這輩子很少錯得這麼離譜」。Kirk 分析完詞彙後,接著要對「整個命題」開刀:

  • 你對 Surrey 的植物與地質的預期是「baized」(he 發音這樣)在什麼上面?地圖?照片?書?
  • 路易斯一個都拿不出來——他從未想過自己稱為「想法」的東西需要「baized」在任何東西上
  • Kirk 再次下結論——「面無情緒,但對所謂禮貌也毫無讓步」:「那麼你不是看見了嗎,你根本沒有資格在這個題目上有任何意見。」

兩人認識到此處才三分半鐘——而這場第一次對話定下的基調,「在我於 Bookham 的所有年裡,從未中斷過一次」。

「親愛的老 Knock」之傳奇的真相#

路易斯下定論:

  • 父親無意欺騙——他總是真誠地意圖如實傳達
  • 但事實一進到他腦中就會經歷怪異的變形
  • 若 Kirk 一生中曾把男孩拉到一旁、『安靜而自然地』用鬢髭蹭他的臉——那我也同樣容易相信他偶爾會『安靜而自然地』倒立在自己那顆莊嚴的、光禿如蛋的頭上

Kirk 的邏輯機制#

「如果有人接近過『純粹邏輯實體』的境界,那人就是 Kirk」——

若他晚生一些,他會是邏輯實證主義者(Logical Positivist)。」

在他眼中,人類運用聲帶若不是為了傳達或發現真理,就是荒唐。最隨意的閒話,他都當成召喚他進入辯論的傳票

三種開場語#

開場語意義
大聲的「Stop!」用來阻止一段必須立刻中止的廢話奔流——不是不耐(他從不顧自己耐心),而是因為這在「浪費時間、攪混思辨」
較急較輕的「Excuse!」(即「Excuse me」)引出一個括弧式的修正或區分——意思是「這樣修正後,你的話還可以不致荒謬地說完」
最鼓舞人的「I hear you」表示你的話「有意義、只需被反駁」——它已升到「錯誤」的尊嚴

反駁的固定模式:你讀過這個嗎?研究過那個嗎?有統計證據嗎?有自身經驗的證據嗎?……最後幾乎必然走到那句結論:「那麼你不是看見了嗎——你根本沒有資格……

「紅色牛肉與烈啤酒」#

對許多男孩,這會是難以忍受的——對我,這是紅色牛肉與烈啤酒。」

路易斯本以為 Bookham 的閒暇要花在「成人對話」上——而成人對話依他經驗就是「政治、金錢、死亡、消化」。

  • 他從未對「成人對話」有過興趣,並以為這口味會隨年齡發展而來——「正如吃芥末或讀報紙的口味」(至今他這三項期待都落空了
  • 他想要的對話只有兩種:「近乎純想像的」(與兄長談 Boxen、與 Arthur 談 Valhalla)或「近乎純理性的」(與 Gussie 舅父談天文學)

Kirk 滿足了我的另一面——這裡有真正在『談一件事』的對話。這裡有一個人不是在想著你,而是在想著你所說的話。」

被擊倒夠多次後,他學會了一些招架與還擊,逐漸長出「智力肌肉」。「那是個大日子——這個長年揭穿我含糊的男人,終於開始警告我『不要過度精細』。」

Kirk 不分對象的「elenchus」#

Kirk 的辯證並非僅為教學工具——他不知道別的講話方式。年齡、性別都不能讓人豁免於 elenchus(蘇格拉底式詰問)。「他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不想被釐清或被糾正」。

經典例子#

  • 保守派鄰居:「Kirkpatrick 先生,世界本就是各種人組成的。你是自由派,我是保守派,我們看事實的角度自然不同。」

    • Kirk:「你什麼意思?你是要我想像自由派與保守派從一張長方形桌子的兩端對一個『矩形事實』玩 peep-ho 嗎?
  • 意圖打發話題的訪客:「當然,我知道大家意見不同——」

    • Kirk 雙手舉起:「天哪!我對任何主題都沒有意見。」
  • 常見隱喻的考驗

    「這些惡魔般的德國暴行——」

    「但惡魔不是想像力的虛構物嗎?」

    「好吧,這些獸性的暴行——」

    「但沒有任何野獸做這種事!」

    「那我該怎麼稱呼?」

    這不是明擺著嗎——我們必須單純稱之為『人類的』。」

  • 對同行校長的鄙視:「他們會來問我『你對做某某事的男孩採取什麼態度(attitude)?』天哪!好像我會對任何人或任何事『採取一個態度』!

  • 罕見的反諷:當他被逼到反諷時,聲音比平時更沉重,「只有鼻翼的擴張才向熟人洩漏祕密」。例如那句「Balliol 學院的院長是宇宙中最重要的存在之一」。

Mrs Kirkpatrick 的橋牌災難#

「可以想像 Kirkpatrick 夫人過著怎樣不安的生活」:

有一次,Mrs Kirkpatrick 籌備橋牌聚會,丈夫不知怎麼誤入了客廳。

大約半小時後,「她臉上掛著一個非比尋常的表情」離開了房間;

多小時之後,The Great Knock 被發現坐在小凳上,被七位老太太圍著(「ful drery was hire chere」),求她們把自己的用語釐清

邏輯之外的小縫隙#

「我說過他幾乎完全是邏輯的——但不完全。」

  • 他曾是長老會(Presbyterian)信徒,現在是無神論者(Atheist)
  • 平日在花園裡工作,星期日也在花園裡工作
  • 但他星期日穿的是不同的、稍微體面一點的西裝
  • 阿爾斯特蘇格蘭人(Ulster Scot)可以變成不信神的,但不能在主日穿平日的衣服

「老式高乾無神論」#

Kirk 是 19 世紀那種「老式、高且乾」(high and dry)的「理性主義者」(Rationalist):

「從那時起,無神論在世間退步了,與政治混在一起,並且學會了玩弄髒泥。匿名寄反神雜誌給我的人想傷害我裡面的基督徒——他真正傷害的,是那個從前的無神論者。」

他為「我的老同伴、更重要的——Kirk 的老同伴」如今墮落到那種地步而感到羞愧。「當時不一樣,連 McCabe 都還寫得像個人」。

Kirk 的無神論「燃料」主要來自人類學與悲觀主義——他極推崇 The Golden Bough(Frazer)與叔本華(Schopenhauer)。

「我自己的無神論與悲觀主義在到 Bookham 之前就已完全成形。我在那裡得到的只是為早已選定立場添加的彈藥——而且這些都是間接從他的心靈氣質、或我獨立讀他的書得來的。他從未在我面前攻擊宗教。」(這個事實若僅從外部觀察其生平,幾乎沒人能推出來——但確實如此。)

教學方法:直接跳進荷馬#

路易斯週六到 Gastons(Knock 的房子),Kirk 宣布週一開始讀荷馬(Homer)。路易斯解釋自己只讀過阿提卡方言(Attic)希臘文,以為 Kirk 會給他幾堂史詩語言(Epic)的入門課。

「他只回了一個聲音——我只能拼成『Huh』。」

週一早上九點,他們在那間後來變得極熟悉的小樓上書房坐下:

  • 一張沙發(Kirk 教學時兩人並排坐)、一張桌椅、一個書架、一個瓦斯爐、一張裱框的 Gladstone 先生照片
  • 翻到《伊里亞德》第一卷
  • 沒有任何介紹,Kirk 直接以「新式」發音朗讀前二十行——路易斯前所未聞

Kirk 像 Smewgy 一樣是吟誦型,但聲音較不柔潤;他渾厚的喉音、捲舌 R、多變的母音「與青銅時代史詩的契合,恰如 Smewgy 的蜜舌與賀拉斯(Horace)的契合」。Kirk 在英格蘭住了多年仍說純正阿爾斯特口音。

接下來他「幾乎沒有任何解釋」,連續翻譯約一百行。

「我從未見過一個古典作家被『一大口一大口』地吞下。」

Kirk 翻譯完後遞給他 Crusius 的字典,叫他「能讀多少就再讀一遍他剛走過的範圍」,然後離開房間。

「方法看似古怪,但有效。」

  • 起初他只能沿著 Kirk 蹬出的足跡走一小段
  • 每天能走得更遠
  • 不久能走完全程
  • 後來能走出一兩行「比他最遠的北方還北」
  • 後來變成「遊戲」——看能走多遠

Rubicon:用希臘文思考#

Kirk 在這階段重速度勝過絕對精確。極大的收穫是:路易斯很快能不(甚至心理上)翻譯就理解大量內容——他開始「用希臘文思考」。

「這是學任何語言要過的大盧比孔河(Rubicon)。」

  • 若希臘字只活在你在字典中尋找它的時刻、然後立刻被英文字替換——「你根本不是在讀希臘,只是在解謎
  • 連那句「Naus 的意思是 ship」都是錯的——Naus 與 ship 都意指一個東西,它們並不彼此互指
  • Naus 背後(如同 navis、naca 背後)應有「一艘深色、修長的船身,揚帆或搖槳,越過浪脊」的圖像——「不可有囉嗦的英文字插入其間」

Bookham 的理想日常#

由此他們進入一套日課,「這套作息至今仍是我心中『正常一天』的原型——而我哀嘆這種正常太罕見」。

若能隨己意,他將永遠像在 Bookham 那樣過日子:

  • 8:00:準時早餐
  • 9:00:坐到書桌前,讀或寫到 1:00
    • 11 點若能來杯好茶或好咖啡更佳
    • 出門小酒館一杯啤酒「不太行」——獨飲不愉快,與朋友相遇又會延長
  • 13:00:午餐準時上桌
  • 14:00:上路散步——獨自(除非偶有像 Arthur 那樣的朋友)
    • 「散步與談話是兩種極大的樂趣,但合在一起是錯誤」
    • 我們自己的聲音遮蓋了戶外世界的聲音與沉默
    • 而談話幾乎必然導致抽菸——「於是對自然的一種感官就再見了」
  • 16:15:回家與下午茶準時相遇
  • 下午茶:獨享(Bookham 那些 Mrs Kirkpatrick 外出的日子最理想;Kirk 本人不屑此餐)
    • 「吃東西與讀書是兩種極好的結合」
    • 不是所有書都適合——在餐桌讀詩近乎褻瀆
    • 適合的:Boswell、Herodotus 譯本、Lang 的英國文學史
    • 同類還有 Tristram ShandyEliaAnatomy of Melancholy
  • 17:00–19:00:再工作
  • 晚餐之後:談話時間;若無,則輕讀物。「沒有理由 11 點之後還未上床」

關於書信——「你忘了我描述的是與 Kirk 一同度過的幸福生活、或我若有可能會過的理想生活。而幸福生活的本質之一就是:幾乎沒有信、從不畏懼郵差的敲門聲」。

那些祝福的日子,每週只收兩封:

  • 一封來自父親(責任)
  • 一封來自 Arthur——「那是整週的高光,我們在紙上向彼此傾倒兩人都正陶醉的種種喜悅」
  • 兄長在前線服役,信較少且較長

「這就是我『安定、平靜、伊比鳩魯式生活』的理想——也(幾乎)是當時的現實。」

這種生活幾乎完全自私(selfish),但「自私並不等於自我中心」(self-centred)——路易斯堅持這個區分:

  • 在這種生活中,「我的心思指向千百件事,沒有一件是我自己
  • 他認識「最快樂、最令人愉悅的同伴之一」是極自私的人
  • 他也認識能真正犧牲、生活卻是自己與他人苦難的人——「因為自我關注與自憐填滿了他們所有的念頭

「兩種狀態最終都會毀掉靈魂。但到那一天為止——寧可選那個把所有最好的拿走(甚至以我為代價)然後談別的事的人,也不要那個服侍我卻只談自己的人」——後者的善意都是「持續的責備、持續的同情、感激、讚美的索求」。

Bookham 的閱讀大餐#

Kirk 教的不只荷馬:

  • 「兩大悶蛋」(Two Great Bores)——德摩斯提尼(Demosthenes)與西塞羅(Cicero)無法迴避
  • 路易斯歡喜的:盧克萊修(Lucretius)、卡圖盧斯(Catullus)、塔西陀(Tacitus)、希羅多德(Herodotus)
  • 維吉爾(Virgil)——他仍未真正欣賞
  • 希臘文與拉丁文寫作練習
  • 三位希臘悲劇家:歐里庇得斯、索福克勒斯、埃斯庫羅斯
  • 晚上 Mrs Kirkpatrick 教法文——方法與丈夫教荷馬如出一轍
  • 後期加入德文與義大利文——「Grammars 與練習接觸極短後,便被丟入 Faust 與 Inferno
  • 義大利文成功了;德文若再多待一些時候也會成功,「但我太早離開了,我的德文至今仍是學童程度

(順帶一提,路易斯說自己活到五十多歲還沒讀過 Caesar 一個字。)

荷馬的內化#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我們光輝地推進」——

  • 把整部《阿基里斯之歌》(Achilleid)從《伊里亞德》中拉出來
  • 把其餘擱下,再讀完整部《奧德賽》
  • 直到「音樂感與那種清晰、苦澀的明亮——它幾乎活在每個程式句裡——成了我的一部分

路易斯坦承當時的欣賞「極為浪漫化」——一個浸在 William Morris 中的男孩的欣賞。但這個「小錯誤反而救他免於『古典主義』那更深的錯誤」(人文主義者藉之蒙騙了半個世界)。

「我不會深深後悔那段把 Circe 稱為 ‘wise-wife’、把每場婚禮稱為 ‘high-tide’ 的日子。那都自然燒盡、不留蠟燭油。我現在能以更成熟的方式欣賞《奧德賽》——」

漫遊一如既往;Odysseus 拋下襤褸、拉開弓的「eucatastrophe」(Tolkien 的用語)瞬間更為意義深長;他如今最喜歡的或許是 Pylos 等地「那些優雅的、Charlotte M. Yonge 式的家庭」。

Sir Maurice Powicke 說得多麼對:「各個時代都有文明人」——讓我們加一句:「而各個時代他們都被野蠻包圍」。

兩種風景的對照#

下午與週日,Surrey 對他開放——「假期的 County Down、學期的 Surrey」是極佳的對比。

兩處之美「即便傻子也無法強迫它們競爭」——這治好了他「比較與偏好」這項致命傾向。

「比較與偏好」這操作在處理藝術作品時也少有益處,在處理自然時更是無盡的禍害

  • 完全交付(total surrender)是品味任一者的第一步
  • 「閉上嘴;張開眼與耳。吸取眼前所在,不要分心於『可能在這裡的』或『此刻在別處的』
  • 「(順帶注意:對任何美好之事的真正訓練,都預表並能助益於我們對基督徒生命的真正訓練——那是一所無論你之前學過什麼科目都能拿來用的學校。)」

Surrey 的迷宮之美#

「Surrey 之所以使我喜悅,是它的複雜」:

  • 愛爾蘭散步有廣闊地平線,土地與海的整體走勢一望而知
  • Surrey 則彎曲得難以歸納——「小山谷如此狹窄,林木如此繁茂,村莊藏在林中或谷中,田徑、深巷、谷地、小樹叢、各種小屋、農舍、別墅與莊園變化多端」
  • 整體永不能清晰地放進我心裡——日日散步於此,所得的快樂如同 Malory 或《仙后》(Faerie Queene)那種迷宮式複雜性

特別記得的時刻:

  • 在 Polesden Lacey 往下俯瞰 Leatherhead 與 Dorking 山谷
  • 在巨大老樹下「無比寂靜」的秋日下午
  • Friday Street 附近認出一個怪異形狀的樹樁,才發現自己過去半小時繞了一圈
  • Guildford 的 Hog’s Back 上的霜凍日落

冬日週六下午,鼻尖手指被凍得足以讓對下午茶與爐火的期待更香、整個週末閱讀在前方——「我想我達到了人世所能到達的快樂高度尤其若還有一本期待已久的新書在等我。」

一封信件之外:包裹#

「我忘了——說起郵差,我忘了告訴你,他也帶來包裹。」

「我這個年紀的人在年輕時都有一項祝福,可以讓晚輩好好嫉妒:我們在『便宜而豐富的書』的世界中長大。」

  • 你的 Everyman 只要一先令,且永遠有現貨
  • 你的 World’s Classic、Muses’ Library、Home University Library、Temple Classic、Nelson’s French 系列、Bohn、Longman’s Pocket Library——都是相應的低價

他所有零用都花在寄給 Strand 街上的 Denny 書店的郵政匯票:

  • Milton、Spenser、Malory、The High History of the Holy Grail、Laxdale Saga
  • Ronsard、Chénier、Voltaire
  • Beowulf 與《高文爵士與綠騎士》(譯本)
  • Apuleius、《卡勒瓦拉》(Kalevala)
  • Herrick、Walton、Mandeville 爵士、Sidney 的《Arcadia》
  • 以及 Morris 幾乎所有作品

Bookham 沒有比這更幸福的日子——下午郵班帶來一個包裝整齊的、暗灰色紙的小包」。每次拆封都是美妙時刻。

兩位老師的對照#

Smewgy 與 Kirk 是我兩位最偉大的老師」——

以中世紀語言粗略地說:

  • Smewgy 教我文法(Grammar)與修辭(Rhetoric)
  • Kirk 教我辯證(Dialectic)

兩人互補:Kirk 沒有 Smewgy 的優雅或細膩;Smewgy 比 Kirk 少幽默——Kirk 的是「陰沉的幽默」。「他極像 Saturn——不是義大利傳說中被廢黜的王,而是手持鐮刀與沙漏的、嚴酷的老 Cronos、時間之父本身」。

最辛辣也最有趣的話,常在他突然從餐桌起身(永遠先於我們其餘人)、站在壁爐架前「惡狠狠地在那邪惡的舊菸草罐裡翻找以前菸斗的菸蒂」(這是他節儉的習慣)時冒出來。

我對他的虧欠極大;我對他的敬意,至今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