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 Fortune is wont, at her chosen hour, Whether she sends us solace or sore, The wight to whom she shows her power Will find that he gets still more and more.
— Pearl
兩種人生:水與油#
讀完關於惠文(Wyvern)的兩章,路易斯(C. S. Lewis)自己也忍不住喊:「謊言!謊言!那其實是一段狂喜的時期。」
那段時期的另一面是:
- 他常因太快樂而說不出話
- 諸神與英雄在他腦海裡狂奔
- 薩堤爾(satyrs)在山上起舞,邁那得(Maenads)在山上嘶吼
- 布琳希爾德、Sieglinde、Deirdre、Maeve、海倫圍繞著他,「有時你會擔心自己單因豐盛就會崩潰」
「那個宿舍裡,雷普雷康(Leprechauns)比 fag 還多。我見過 Cuchulain 的勝利比首發十一人隊還頻繁。Borage 是 Coll 的校長?還是 Conachar MacNessa?」
至於外在世界本身——「住在天堂裡的我,怎麼可能不快樂?」
- 銳利刺人的陽光
- 光是氣味就足以使人微醺——剛割的草、有露的苔、香豌豆、秋天的林、燃燒的木、泥煤、海水
- 「感官痛了。我因渴慕而病——而那病勝過健康。」
兩個故事互不相干——「油與醋、河與運河並行、Jekyll 與 Hyde」。
路易斯指出:「兩種人生都自稱是唯一的真相。」
- 回憶外在生活時:內在的喜樂似乎只是「沉悶月份裡飛濺的金色秒鐘」,立刻被熟悉的、沉重的、絕望的疲憊吞噬
- 回憶內在生活時:前兩章描述的種種只是「粗糙的幕布」,隨時可拉開、露出當時他所知的整片天堂
同樣的二元性也困擾著他的家庭故事。
家中的隔離:一張規則清單的後果#
兄長離開惠文、他進入惠文後,「童年的古典時期」便告終結。後續的,源於早就在古典時期內部慢慢成形的張力——
一切始於這個事實:父親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都不在家。
- 兄弟兩人從一開始就建立了「排除父親」的生活
- 父親則要求一種「比一般父親、或許比明智父親所要求的更無邊際的信任」
童年早期一個小事件帶來了深遠影響:
- 路易斯在「老頭」(Oldie)學校時剛開始嘗試過基督徒生活,寫了一張「規則清單」放在口袋
- 假期第一天父親看他口袋鼓鼓,把所有紙條一一倒出來檢視
- 像所有男孩一樣,「我寧可死也不要父親看見那張善行清單」
- 他驚險地把清單拿到火裡燒掉
「從那刻起直到他過世,我每次進那房子之前都會先把口袋翻一遍,把任何我想私下保留的東西拿出來。」
「隱藏的習慣,在我還沒有任何可內疚之事可藏前,就已被養成。」
而到惠文時期,可藏的東西已經很多。但即使無心隱藏的事,他也無法告訴父親——「告訴父親惠文(或甚至沙特爾)真正的樣子是不可行的,會引起無比尷尬(他可能寫信給校長)」。
這帶到父親的另一個奇特性格。
父親的「曲解之天才」#
路易斯引《Tristram Shandy》的氛圍來描述父親:他不是傻瓜,甚至有天才的閃光——但坐在自家扶手椅上,在八月午後吃完豐盛午餐、所有窗戶緊閉的狀態下,他擁有「我所知任何人都無法企及的、把問題搞混或把事實接錯的能力」。
父親無法理解兒子們學校生活的真實面貌,原因有幾層:
1. 不停問、不停忘#
「他誠摯地問了,卻不『等回答』,或一聽到就忘了」。
有些事實照保守估算每週要被問、被告知一次,每次他都當成全新的訊息接收。
2. 記得的事與你說的不一樣#
更常見的是他「記下了某事,但與你說的迥異」:
- 他的想像太活躍——還沒聽完你的話,某個偶然的暗示已讓他編出自己的版本
- 而他相信那是你說的
- 他總把專有名詞弄錯——「沒有任何名字在他看來比另一個更可能」
例如:你跟他說一個叫 Churchwood 的男孩抓到一隻田鼠當寵物,一年或十年後他會問:「你聽說那個怕老鼠的可憐 Chickweed 後來怎樣了?」
試圖更正只會引來他將信將疑的「Hm!這跟你以前說的故事不一樣啊」。
3. 「行間閱讀」的災難#
最複雜的是——即使他記住了事實,沒有解讀的事實毫無價值。對父親而言:「沒有什麼是出於明顯動機說或做的」。
「他在現實生活中是最誠實、最衝動、最容易被任何騙子欺騙的人——但只要他蹙眉、把『行間閱讀』(reading between the lines)這套幽靈般、迷宮般的程序套到他從未見過的人身上,他就立刻變成不折不扣的馬基維利。」
「我看清了」「我完全明白」「這明顯如釘耙」——他會這樣說,然後一輩子相信某個並不真實、甚至不可能的爭吵、暗傷、隱憂或陰謀。
兒子們的反對被他寬慈地笑為「天真、輕信、不懂世事」。
4. 純粹的非邏輯跳躍#
兩段典型例子:
- 兄長問:「莎士比亞的名字結尾有 E 嗎?」路易斯答「我相信——」,父親打斷:「我很懷疑他根本用過義大利字體。」
- 路易斯指著一座貝爾法斯特教堂,門上有希臘文題詞,塔形奇特:「那座教堂是個顯著地標,我從各處都能認出來——連從 Cave Hill 山頂都可以。」父親:「胡說,你怎麼能在三四英里外讀希臘字母?」
Collins 的對話#
幾年後一段「典型的雞同鴨講」:
父親:我想你的朋友 Collins 在場吧?
兄長:Collins?沒有。他不在第 N 師啊。
父親:(停頓後)那這群人是不是不喜歡 Collins?
兄長:我聽不太懂,哪群人?
父親:辦這頓飯的那群傢伙。
兄長:噢沒有,根本與喜不喜歡無關。這是純粹的師級活動。沒在 N 師服役過就沒問題。
父親:(長時間停頓)Hm!我相信可憐的 Collins 還是非常受傷。
「即使是孝道之神,在這種情況下都難以不流露不耐」。
父親的全幅樣貌#
路易斯不願「犯含的罪」(the sin of Ham),也不願簡化父親為單一形象:
- 那個在扶手椅上幾乎決心誤解一切的人,在治安法庭上令人敬畏,在事務所裡(想必)能幹
- 他是一個幽默家、有時是機鋒之人
- 他臨終時,年輕護士打趣說「你真是個老悲觀派!跟我父親一樣」——他回答:「那麼我猜,他有好幾個女兒」
家中時光的「壓迫感」#
父親在家的時候是「困惑的時刻」:
- 一晚這種對話下來,「頭像陀螺一樣轉」
- 父親的存在終結了他們所有「無辜」與「禁忌」的活動
- 「當一個人在自己的家裡被視為入侵者,那是一件難堪、甚至邪惡的事」
父親一個本意美好的特點,反而加重了這份壓迫:
他自承「沒有架子」(conned no state)——除了 Philippic 大演說時,他把兒子當作平輩看待。
「我們的關係理論上像三兄弟,而非父子。」
但這套理論在實踐上失敗了:
- 一位中年、強勢人格、習慣迥異的成人與兩個學齡男孩之間,這種關係不可能存在,也不應該存在
- 切斯特頓(Chesterton)已指出此類「人為平等」的弱點:「男孩的姨媽若是他的『哥兒們』,他不久會發現自己除了姨媽不需要任何哥兒們」
兒子們不要哥兒們——「我們要的是自由,哪怕只是在房子裡走動的自由」。
「Liberty Hall」的反諷#
父親「我們是三個男孩」的理論,實際效果是:他在家時,三人像被鎖鏈拴在一起:
- 夏日午後他突然回家——看見兒子們在花園讀書
- 「坐花園很好啊!不過三個人到夏日座位上會不會更好?」
- 換上「輕薄春外套」之一(他外套之多,路易斯說「我還在穿其中兩件」)後到無遮蔭的座位,「正午太陽烤掉油漆」
- 自然開始流汗:「你們兩個怎麼想?我覺得這裡實在太熱了。要不進屋?」
- 進書房——窗戶開一條縫都不太願意
「Liberty Hall, boys, Liberty Hall」——他喜歡這樣引用。但全家一切都按他的偏好調整:
- 一點鐘該吃的午餐已悄悄移到兩點甚至兩點半
- 兒子們愛吃的冷盤被撤掉,換成父親唯一會主動吃的食物——熱屠夫肉,水煮、燉或烤
- 而且在朝南的餐廳裡於下午吃
整天兒子們無法獨處或散步,雞同鴨講的「談話」(不能稱為對話,調性永遠由父親定)持續到就寢。
「我這個對父親毫不慷慨的兒子,至今良心仍因此沉重——但感受就是感受。那真是極度疲累。」
而他自己在這些談話中的「應答」也越來越假——他被推上演戲:
- 父親的軼事(生意故事、Mahaffy 軼事、巧妙的詐騙、社交失態、警察局醉漢故事)本身極佳
- 但他回應這些只能扮演
- 「父親的爽朗與我自己的偷偷不順服都把我推入虛偽。父親在家時我無法做自己」
「願神饒恕我——星期一早晨父親返工時,是我整週裡『最閃亮的寶石』。」
與兄長的裂痕#
兄長離開惠文去讀軍校預備班、路易斯進入惠文後,又一個變化發生:
- 兄長極喜歡惠文,我則痛恨
- 原因不只一個:他性情更隨和、他的臉沒有那個會招呼大耳光的「易招辱簽名」
- 但最關鍵的是路徑——兄長從「老頭」直接到惠文,「英格蘭任何一所學校在老頭之後都會像人間天堂」;路易斯則從快樂的沙特爾來
對兄長而言,路易斯對惠文的反應是「或許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失望」——他原本盼望「我們對 Boxen 的同感」延伸成「我們對惠文的同感」(idem sentire)。
取而代之的是:路易斯口中流出對他一切神祇的褻瀆;惠文那邊則傳來「你弟弟看來會變成 Coll Punt(賤民)」。兩兄弟長年的同盟瀕臨破裂。
父親與兄長的裂痕#
複雜的是,父親與兄長的關係前後從未像那時這麼糟——也是惠文造成的:
- 兄長的成績報告越來越差
- 新請的家教證實「他在學校幾乎沒學到東西」
- 父親手中的 The Lanchester Tradition 一書有許多句被狠狠劃線——關於 Blood 們那種「玻璃般的傲慢、精緻無心的玩世」
「送他們去惠文本是為了把他們塑造成公學男孩;成品卻使父親驚駭。」
這是一齣經典的悲喜劇(Lockhart 寫過 Scott 對兒子的類似失望)。父親「Wyvern」的第一音節從此故意發音錯誤——「Wyvernian affectation」(惠文的做作)成了他咆哮的口頭禪。
兄長的聲音越是慵懶、世故、文雅,父親的聲音就越是濃郁、有勁、愛爾蘭式——「他從 Cork 與 Dublin 童年帶來的種種奇異音樂,從近期貝爾法斯特的外殼下硬擠出來」。
路易斯夾在中間極為尷尬:「要站在父親那邊反對兄長,我必須拆掉我自己——那是我『家庭政治哲學』裡完全不存在的選項」。
命運的轉折:Kirkpatrick 先生#
這場「不愉快」中(這是父親愛用的詞),卻誕生了「以單純世俗標準衡量,我一生中最幸運的事」。
兄長被送去 Surrey 的私人教師那裡,這位教師是父親最老的朋友之一——當父親在 Lurgan 念書時,他正是 Lurgan 校長:Mr Kirkpatrick。
驚人的是——他在極短時間內把兄長殘破的學業重建到:
- 不僅考進桑赫斯特軍校(Sandhurst)
- 且名列頂端、獲得獎勵性質的學員獎學金(prize cadetship)
路易斯說父親從未真正承認兄長的這個成就——因為當時父子的裂痕太深;等兩人重修舊好,這成就已成為陳年舊事。
但父親清楚看見了:這位老師是異常厲害的人。
同時他自己也已對「Wyvern」這個字徹底厭倦;路易斯則不停寫信、口頭懇求把他帶離。
於是父親做了決定——讓路易斯退學,也送到 Surrey、跟 Kirkpatrick 一起讀書、預備大學考試。
父親特意把所有風險擺出來:
- 孤獨的危險
- 從大學校的喧鬧突然轉到清靜,可能不如預期
- 與一位老人和他老妻同住可能造成的麻木
- 沒有同齡同伴真的能快樂嗎?
路易斯努力裝出嚴肅——「但全是裝的。我的心在笑。」
- 沒有男孩會快樂?「正如沒有牙痛、沒有凍瘡、鞋裡沒有石子會快樂」
- 「永遠、永遠、永遠不必再打球了」——這一個念頭就足以讓他騰雲駕霧
- 「想知道我的感覺,請想像你某天早晨醒來發現所得稅或單戀竟從世上消失了」
關於「不愛球」的補充#
路易斯不希望讀者誤以為他在美化「不愛運動」這件事:
「不愛球是一種不幸,不是一種惡。」
- 他不認為運動具有教師宣稱的那些道德與神祕美德——它們同樣常導致野心、嫉妒、痛苦的派系感情
- 但不愛球確實使你「與許多優秀的人無從交往」——他們只能透過這條路被接近
- 不幸而非惡,因為這是非自願的。「我嘗試過愛球,失敗了——那種衝動本來就不在我的構造裡。我與運動,正如諺語所說『驢之於豎琴』。」
雙喜臨門:與 Arthur 的相遇#
路易斯指出一個許多作家都注意到的現象——好運往往帶來更多好運,壞運往往帶來更多壞運。
幾乎在父親決定送他去 Kirkpatrick 那裡的同時,另一件大好事降臨:
- 多章前提過的鄰居男孩 Arthur(與兄長同齡,曾在坎貝爾與路易斯同校但未見過面)
- 在最後一個惠文學期之前,路易斯收到訊息:Arthur 病中休養,希望他來訪
- 不知何故,路易斯接受了邀請
「Do you like that?」#
「我見到 Arthur 坐在床上。床邊桌上放著一本 Myths of the Norsemen(北歐人的神話)。」
「你喜歡這本嗎?」我問。
「你喜歡這本嗎?」他問。
下一秒書已經到了兩人手中,頭幾乎碰著頭,他們指著、引用著、講著、很快幾乎在吼著——
他們發現自己不只喜歡同一個東西,喜歡的還是同一部分,且以同樣的方式喜歡。兩人都認識「喜樂之刺」,而對兩人而言,這支箭都從北方射來。
「許多人都經歷過『找到第一個朋友』——它仍是個奇蹟,像初戀一樣大、也許更大。」
路易斯特別說:他從未渴望過這樣一個朋友——正如他從未渴望當英格蘭國王。「任何人一生最驚奇之事,莫過於發現確實有人非常、非常像自己。」
1914 年夏天#
惠文最後幾週,報紙上開始出現奇怪的故事——這是 1914 年的夏天。
- 他和朋友研究一個標題「英格蘭能置身事外嗎?」
- 朋友說:「置身事外?我倒不知道她要怎麼介入」
「記憶把那學期的最後幾小時塗上某種末世(apocalyptic)的色彩,或許是記憶撒謊。或許對我而言,知道自己即將離開、最後一次看見這些痛恨之物——本身就已末世般的足夠。就連溫莎椅在說『你不會再見到我』時都帶著某種詭異感。」
假期初英國正式宣戰。兄長從桑赫斯特休假中被緊急召回。幾週後,路易斯前往 Surrey 的 Great Bookham,投入 Mr Kirkpatrick 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