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situation, however wretched it seems, but has some sort of comfort attending it.

— Goldsmith

為何不譴責「Tart」之惡#

路易斯(C. S. Lewis)首先回應預期中的質疑:身為一位道德與宗教作家,整章描寫「Tart」這種不潔之愛卻無一字譴責——為何?

兩個理由:

  1. 章末會給出第二個理由
  2. 這正是他「從未被試探」的兩種罪之一(另一是賭博)——「我不會對未曾在戰場上交手的敵人發空泛的譴責」

Wyvern 如何把他變成「Prig」#

本章的主軸:惠文公學(Wyvern College)如何把他塑造成一個自命不凡的人(prig)、知識份子型的「High-Brow」

進校前的「無辜」#

進入惠文之前,他絕未想過自己對好書、華格納(Wagner)、神話的私下興趣讓他高於那些只讀雜誌、只聽 Rag-time 的同學:

  • 他大約那時開始讀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但純粹因為 Shaw 的《Dramatic Opinions》談到華格納
  • 蕭伯納只是父親書架上「另一個作者」,他不知道有所謂「文學世界」
  • 父親說 Shaw 是「江湖郎中」,但《John Bull’s Other Island》笑點不少
  • 父親對 William Morris 始終以「那個吹哨子的油漆匠」(that whistlepainter)戲稱

路易斯特別點出:他童年閱讀從未被任何人讚美或鼓勵——這反而是恩典:

  • 沙特爾(Chartres)的官方課綱裡沒有「英國文學」一科,他因而免於以此自誇
  • 他知道別人不愛讀他讀的書,「但這帶給我的感覺,與其說是優越感,不如說是自卑感——最新流行的小說顯然是更成人、更正常、更世故的口味」
  • 「對自己深愛、私密享受的東西反而帶著某種羞愧」

他進入惠文時,「準備為自己的文學口味找藉口,而非以之自誇」。

「我的」變成「我們的」#

但這份無辜並未維持。兩個來源動搖了他:

  1. **形班導師(後文 Smewgy)**讓他知道「文學中的光輝」——別人也曾在那裡找到「巨大的喜樂」、被美麗逼瘋
  2. 同年的兩位 New Bugs(來自牛津的 Dragon School)讓他朦朧地察覺:還有一個世界,詩在那裡是公開、被接受的事——就像 Games 與 Gallantry 在惠文那樣

「我感受到的,正如齊格菲第一次發現自己不是 Mime 的兒子時所感受到的——曾經是『我的』口味,原來是『我們的』;而若是『我們的』,便(透過一個危險的滑移)——或許就是『好的』、『正確的』口味。」

這個轉折就是一種「墮落」:好品味一旦認識自己,它的「好」就部分喪失了。

從「好品味」滑向「藐視非利士人」#

更危險的一步——藐視沒有這份口味的「庸俗之輩」——並非必然,但路易斯坦承自己邁出了:

「在此之前,雖然我在惠文越來越痛苦,仍對自己的痛苦感到半羞愧——若被允許,仍願景仰那些奧林匹克諸神,仍是『被壓制而非懷恨』。我沒有立足點對抗惠文倫理,沒有可以替之效力的一隊——只是赤裸的『我』對抗整個世界。」

但只要「我」變成(哪怕模糊的)「我們」、惠文從「世界」變成「一個世界」——「整件事就變了。從此至少在思想中可以反擊」。

那一刻:打嗝的 Blugg#

路易斯記得那「精確的轉折點」——一位名叫 Blugg 或 Glubb 的級長站在他面前下令時,朝他臉上打嗝:

「打嗝並非有意冒犯——你不能『冒犯』一個 fag,正如你不能冒犯一隻動物。」

真正把他推過邊界的,是 Blugg 那張臉:

  • 浮腫鬆垮的兩頰、厚而濕、下垂的下唇
  • 「鄉巴佬式昏睡與狡詐的混合」

這土包子!這蠢蛋!這沉悶粗鈍的小丑!縱有他全部的權力與特權,我也不願做他。」

那一刻,他成了 Prig,成了 High-Brow。

公學體系的諷刺結果#

路易斯指出公學的根本諷刺:

公學體系造出了它聲稱要防止、要治癒的那種東西。」

這套設計本意是「敲掉小男孩的虛榮、把他擺對位置」。但這套邏輯把每一種「fag 的不滿」都當作「自以為比人優」的證據——

把那套體系搬到成人世界比擬:

  • 假設一位「重要人物」可以隨時把你從家裡叫去當他高爾夫桿弟、直到天黑
  • 把他的西裝塞給你早餐前刷好、把他的髒衣服塞給你妻子洗
  • 在這種體制下你若不「永遠完美地快樂滿足」,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你的虛榮

對 fag 而言,幾乎按定義,每件他犯的『過』都是『無禮』(cheek)或『擺架子』(side);不夠狂喜地熱衷就是過。

為何體制需要保護強者#

惠文體系背後的隱含焦慮是:「若放任不管,十九歲打橄欖球縣隊的會被十三歲的小子壓著打」——這當然是不可接受的景象。

因此用最精細的機制:

  • 保護強者免受弱者侵擾
  • 保護密如一塊的「老手集團」免受互不相識的新人侵擾
  • 保護「顫抖的可憐獅子」免受「兇猛貪婪的綿羊」侵擾

路易斯承認小男孩確實會冒失(與一個法國十三歲少年相處半小時,多數人會覺得 fag 制度有其道理)——

:當局不只是「敲掉羊的虛榮」,同時也「往獅子體內灌進至少同樣多的虛榮」——權勢、特權、為他們的比賽鼓掌的觀眾。

男孩的本性難道不足以自行解決強弱問題嗎?

公學造出叛逆者#

過去三十年英國充滿了「苦澀、好鬥、懷疑、揭穿、犬儒的知識階層」。其中許多人就讀過公學,且大多不喜歡公學經歷。

公學的捍衛者會說「這些 Prigs 是體系沒治好的少數失敗案例」——但路易斯主張:

同樣可能的是:他們正是這套體系的「產品」——進校時並非 Prig,是第一年裡被體系造成 Prig 的。

「壓迫若未徹底永久壓垮人的靈,難道不會自然產生『報復性的傲慢與輕蔑』嗎?我們以雙倍的自尊補償拳頭與勞役所受。沒人比剛被解放的奴隸更傲慢。」

公學最深的惡:社會晉升至上#

但 fag 的痛苦與 Bloods 的傲慢只是症狀——真正致命的、傷害「在學校最成功、最快樂的男孩」的,是另一件事

惠文的生活幾乎完全被社會晉升的鬥爭所支配——往上爬、爬到頂、留在頂上,是所有人魂牽夢縈的事。」

由此產生種種卑劣:

  • 諂媚高位者
  • 培養「值得認識的人」的友誼
  • 一旦友誼無助於晉升便立刻拋棄
  • 立刻加入針對不受歡迎者的圍剿
  • 幾乎每個行為都有暗藏的動機

「回想起來,惠文是我所知最不自發、最不像男孩的社群。遊戲為晉升而玩;衣著、朋友、消遣、惡習都為晉升而選。」

對「Tart 之惡」的重新評估#

正是基於此,路易斯不認為 pederasty(雞姦)在惠文諸惡中居首:

對此話題世人多有偽善。「殘忍」明明比情慾更惡,「世界」(the World)至少與「肉體」(the Flesh)同樣危險——

  • 為什麼大家把這項罪挑出來特別撻伐?
  • 不是因為它最壞,而是因為按成人標準它「最不體面、最不可言、剛好也是英國法律中的罪
  • 「世界」只引你下地獄;雞姦則可能讓你進監獄、引起醜聞、丟掉工作。世界呢?「公平地說,世界很少做這種事。」

更出人意料的是路易斯的「為 Tart 制度緩頰」:

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雞姦之罪是某些好事僅存的立足點。

  • 它是「對抗社會鬥爭的唯一平衡力量
  • 「燒灼的競爭之野」中的唯一綠洲——雖然「綠的只有雜草、濕的只有臭水」
  • 在他不自然的戀情中(或許只有在那裡),Blood 才稍稍走出自己、暫時忘記自己是「最重要的人之一」

「柏拉圖畢竟是對的。愛慾(Eros)顛倒、發黑、扭曲、骯髒,仍帶有他神性的痕跡。」

金錢與階級無關#

路易斯也指出惠文是對「一切社會病源於經濟」這類理論的有力反駁:

  • 並非穿破舊外套的男孩會成為 Punts(賤民)
  • 也非零用錢多的男孩會成為 Bloods
  • 然而這個與金錢無關的階級體系,卻比任何資產階級社會更競爭、更勢利、更趨炎附勢
  • 統治階級更自私、更階級意識;底層更阿諛、更缺乏團結

「正如亞里斯多德所說:人成為獨裁者不是為了取暖。**統治階級若另有力量來源,何必煩心於金錢?**多數想要的會被諂媚者奉上,其餘用力量取得即可。」

第一道光:Smewgy#

惠文有兩件「不戴偽裝」的祝福,第一件是他的形班導師——綽號 Smewgy(為確保發音正確路易斯這樣拼,第一音節押 Fugue 的韻;學校標準拼法是「Smugy」),即 Harry Wakelyn Smith。

「除了在『老頭』(Oldie)那裡,我從出生起一直幸運地遇到好老師——但 Smewgy 是『遠超過期望、遠超過希望』。」

外貌與聲音的對比:

  • 灰髮、大眼鏡、寬嘴,組合起來像青蛙
  • 但聲音絕不像青蛙——「他蜜口般地說話
  • 每一行詩在他口中變成音樂:介於說與唱之間
  • 「這不是唯一好的讀詩方式,卻是能讓男孩著迷的方式」

Smewgy 教他的事:

  • 詩的「正當感官享受」(the right sensuality of poetry)——詩應如何在獨處中被細嚼、被在唇齒間咂嚼
  • 他評彌爾頓的詩句「Thrones, Dominations, Princedoms, Virtues, Powers」說:「這一行讓我快樂了一個星期。」——這是路易斯從未聽過任何人說過的話

完美的禮儀#

Smewgy 是他遇到的第一個「禮儀完美」的老師:

  • 「禮儀」與「軟弱」無關——Smewgy 可以非常嚴厲,但那是法官的嚴厲,有重量、有節度、不嘲弄
  • 他總以「諸位先生」(gentlemen)稱呼學生,這從一開始就排除了任何不像紳士的舉止
  • 那間教室裡,「fag 與 Blood 的區分從未抬頭」
  • 大熱天他若准學生脫外套,自己脫長袍前還會「徵求學生的同意」

有一次路易斯因作業不佳被 Smewgy 送到校長那裡。校長誤解了 Smewgy 的報告,以為是禮儀問題。Smewgy 知道後立即把路易斯拉到一旁糾正:

「有個奇怪的誤解。我沒說過那種話。你下週希臘文文法若還不進步就會被打——但這當然與你的禮儀或我的禮儀無關。

「一場鞭刑(正如一場決鬥)並不會改變兩位紳士之間的談話語氣」——這份觀念,他終生未忘。

Smewgy 的座右銘之一是:「Never let us live with amousia」——amousia 即「繆思的缺席」。「禮儀本身就是繆思的一部分」——這點 Spenser 也知道。

古典課堂的洗禮#

當時古典科的學生「正式上的幾乎只有古典」。路易斯認為這很明智:

「教育對今天最大的服務就是少教幾科。二十歲之前沒有人有時間把多於極少數的事做得好;若強迫一個男孩在十多個科目裡平庸,便會摧毀他的標準,可能終生不復」。

Smewgy 教拉丁與希臘,其他都附帶提及。最喜歡的:賀拉斯(Horace)的《頌歌》、《艾涅阿斯紀》第四卷、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的《酒神的伴侶》(Bacchae)。

「我先前的『喜歡』古典只是『掌握一門手藝』的快感。現在我品嚐古典如品嚐詩。」

  • Euripides 筆下的 Dionysus 與他剛讀過的 James Stephens《Crock of Gold》氣氛交織
  • 這與「北方性」截然不同:Pan 與 Dionysus 缺乏 Odin 與 Frey 那種冰冷、穿刺的呼喚
  • 一種新質地進入他的想像力——「地中海的、火山式的、酒神鼓聲的
  • 「狂歡式,但不(或不強烈地)情慾」——或許下意識地連結到他對公學正統的日益反感、想撕裂這一切的慾望

第二道光:「Gurney」圖書館#

惠文的第二項祝福是「the Gurney」——學校圖書館。它不只是圖書館,更是「聖殿」:

「正如黑奴一踏上英國土地便獲自由——一個男孩只要進入 Gurney,便不可被 fag。」

但抵達 Gurney 並不容易。冬季學期若未被排入 Clubs,須出門慢跑;夏季學期下午要進去須繞過:

  • 被排入 Clubs
  • 被指定觀看 House 或 Coll 的比賽
  • 最常見的——在去 Gurney 的路上被抓去當一整下午的 fag

但偶爾突圍成功時——「書、寂靜、閒暇、遠處球棒擊球聲、開窗的蜂鳴、自由」。

他在 Gurney 找到:

  • Corpus Poeticum Boreale(北歐古詩集)——徒勞但快樂地嘗試從註腳譯文反推古文原文
  • 彌爾頓、葉慈(Yeats)、一本凱爾特神話的書
  • 由此他擁有了「三大神話」:北歐、凱爾特、希臘

「同時享受多種神話、清楚意識到它們不同的氣味,是一種平衡,造就大公的胸襟。」

各神話在他心中的氣味:

  • 北歐(Asgard):石頭與火焰般的崇高
  • 凱爾特(Cruachan / Red Branch / Tir-nan-Og):青綠、多葉、繾綣、難捉摸
  • 希臘(Olympus):更硬、更傲然、陽光明亮的美

他開始在假期寫關於 Cuchulain 的英文六步格史詩、關於 Finn 的十四音節史詩——「幸運的是,這些容易而粗俗的格律還沒來得及毀掉我的耳朵,我就放棄了」。

《Loki Bound》:自畫像式的悲劇#

唯一完成的作品是悲劇《Loki Bound》——主題北歐、形式希臘

  • 完備的 Prologos、Parodos、Epeisodia、Stasima、Exodos、Stichomythia
  • 甚至包含一段押韻的 trochaic septenarii
  • 「人文主義者也找不到挑剔處」

內容的「自畫像」性質:

  • Loki 不只是惡意——他反對 Odin,是因為 Odin 創造了世界,而 Loki 早已警告這是「無端的殘酷
  • 主軸是「Loki 的悲哀智慧 vs. Thor 的粗暴正統
  • 「為什麼受造物要被強加存在的重擔、卻未經其同意?
  • Loki 答 Thor:「我向智慧致敬,不向力量致敬」(I pay respect to wisdom not to strength)

對照他的處境:

  • Thor 是 Bloods 的象徵
  • Loki 是他自己的投影——「發出我藉以補償自己不幸的、priggish 的優越感」

矛盾的悲觀主義#

像許多無神論者(Atheists)或反神論者(Antitheists)一樣,他活在一團矛盾中:

  • 我堅持神不存在
  • 我也對神不存在這件事非常憤怒
  • 我同樣對祂創造世界這件事憤怒

對切斯特頓「真誠測試」的回應#

切斯特頓(G. K. Chesterton)的《Manalive》主張:當一個悲觀主義者生命受威脅時,他會像其他人一樣求生——這「證明」其悲觀並不真誠。

路易斯不被說服:

「**我承認,在愛爾蘭伯爵的左輪槍口下那幾秒,悲觀主義確實從我心中溜走了。**但這證明判斷不真誠嗎?」

  • 一個人判斷威士忌對自己不好,並不因酒瓶在手時慾望勝過理性而被推翻
  • 生命的求生衝動像古柯鹼一樣會上癮
  • 若創造本是「巨大的不公」,這份「想留住生命」的衝動只加重這份不公
  • 「強迫飲下藥水已是惡——若藥水恰是上癮藥,怎麼能算是改善?」

悲觀主義的氣質源頭#

不過他承認,這份悲觀與他「氣質的偏向」有關:

「我一向在『否定的要求』上比在『肯定的要求』上更激烈」:

  • 在人際關係中,他可以忍受被忽視,卻無法忍受最輕微的『干擾』
  • 在餐桌上,他可以忍受食物乏味,卻無法忍受過度或不當的調味
  • 在生活中,他可以忍受長時間的單調,卻無法忍受最小的騷擾、忙亂、kerfuffle
  • 我從不索取娛樂;終生只在能反抗時熱切要求『不被打擾』

「寧可不存在也不要承受最輕微的不快樂」——這份悲觀,其實只是這些『懦弱偏好』的總和的一般化

最後一個有趣的觀察:路易斯說自己一生幾乎都未感受到 Samuel Johnson 那種「對無存在、毀滅的恐懼」——直到 1947 年才第一次感受到。「但那是在我已重新歸信、開始知道生命真正是什麼、若錯過會失去什麼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