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y way for Heaven sake So I were out of your whispering.

— Webster

章名「Bloodery」是路易斯(C. S. Lewis)為惠文公學(Wyvern College,下文簡稱「The Coll」)那種由「血脈分明的學生貴族」(Bloods)所主宰的氛圍所造的詞。本章標題不指肢體霸凌,而是指這套等級制度本身——它如何蠶食一個少年的尊嚴與時間。

進入「The Coll」:朝聖的少年#

進入惠文公學是路易斯外在生活中最興奮的事件。先前在沙特爾(Chartres)預備學校時,他們時常被帶來看比賽、運動會、Goldbury Run 終點:

  • 比自己大的男孩成群、世故的氣息、聽到的隱語
  • 像個明年要正式社交的少女望著倫敦「Park Lane 的社交季」
  • 而頂端的「Bloods」——那些被崇拜的運動員與級長——體現了世俗的全部排場、權勢與榮耀

「整個學校是一座為這些『可朽神祇』而設的大廟。沒有任何新生比我更準備好獻上敬拜。」

什麼是「Blood」?#

路易斯為外國讀者解釋——這套貴族制度與外部世界的家世財富毫無關係

  • 名門子弟、富家子弟並無優先;他那一宿舍唯一的貴族從未成為 Blood
  • 資格條件
    • 在校年資長(新生必然被排除)
    • 最重要的是運動才能——夠出色就自動成為 Blood
    • 其次是長相、個性、合於本校的時尚
    • 還有「穿對衣服、講對黑話、欣賞對的事、笑對的笑話」

雙寡頭體制的缺席#

某些學校有「Bloods 貴族」與「教師指派的級長」雙軌並存。惠文不是:

  • 級長幾乎都從 Bloods 中選,無關學業
  • 理論上「最低形班墊底的笨蛋」也能當校長(Head of the Coll)
  • 因此——「所有權力、特權與威望全集中於同一個治理階級

路易斯指出一個維持這套體制不墜的結構性因素:

  • 在寡頭統治的國家,許多人因永無進入寡頭之機會而可能起義
  • 但在惠文,最低層的男孩太年輕(太弱)、不敢造反
  • 中段的男孩本身有望晉升 Bloods,「討好現有 Bloods 比革命更有利」——畢竟革命若成功會摧毀他們即將分到的獎品
  • 等他們完全絕望時,學期也快結束了

因此:「史上學生反抗過老師,但我懷疑反抗 Bloods 的革命存在過、或可能存在。」

為何崇拜如此強烈#

路易斯反問:「有哪一個成人貴族制度能把『世界』(the World)以如此誘人的形式呈現在我們面前?」新生看見 Blood 時,所有「俯伏」的動機同時被觸發:

  • 十三歲對十九歲的自然敬畏
  • 影迷對影星的崇拜
  • 郊區婦人對公爵夫人的敬意
  • 新人對老手的畏懼
  • 街頭頑童對警察的恐懼

房舍與第一夜#

宿舍是一棟高瘦的石造建築(「全校唯一不是建築噩夢的房子」),像一艘船。「甲板」上有兩條呈直角的昏暗石走廊,門通向小型自習室(about 六呎見方,兩三人合用)。

自習室還處於愛德華時代(Edwardian)的文化氣息中——孩子們仿照當時客廳的擺設方式,用書架、角櫃、小擺設、畫作把那個小格子塞到不能再塞。

第一晚的「賭注」是:十至十二個新生中,有些會分到真正的自習室,剩下的得在「新生自習室」(New Boys’ Study)待上一兩個學期。「一個被取,一個被留」。

路易斯與新生圍坐在那張固定的長桌時,幾個男孩會偶爾把門推開、向自己微笑、又退出——其中一個聲音帶著竊笑說:「我知道你們在找什麼。」

只有路易斯知道內情(兄長已當「切斯特菲爾德」教過他「斯坦霍普」這套惠文的世故)。

那些探頭微笑的並非 Bloods 本人——他們是目前或正在式微的「Tarts」,來打探哪幾個新生會是他們未來的競爭者或繼承者。

Tart 制度#

路易斯坦率地解釋這個惠文文化的核心:

Tart:「漂亮且帶有女性氣質的小男孩,擔任一名或多名高年級生(通常是 Bloods)的男寵(catamite)。」

在惠文,生活在兩個同心圓——Coll 與 House——之間:Coll Pre 對 House Pre、Coll Blood 對 House Blood、Coll Punt(賤民)對 House Punt、Coll Tart 對 House Tart

路易斯細分這套關係的特殊性質:

  • 不像奴隸——通常是「被邀請而非被迫」
  • 不像妓女——關係有相當的持久性,且高度感傷化
  • 也不收現金——但享有「歷代大人物之情婦所享的恭維、影響、特權」

Bloods 對中下階層男孩在這方面相對寬鬆——「不像把手插口袋或外套不扣鈕扣那樣,是嚴重的『擺架子』」。

路易斯坦言:「讓我覺得最受不了的,不是道德上的震驚,而是『無聊』——這個話題從一週週末嗡嗡到下一週週末。誰跟誰有 a case、誰的星正升、誰拿了誰的照片……。我不曾被這種惡所試探,連想像都覺得不透明。」

比起 Mr Arnold Lunn 的《Harrovians》中的 Tarts 充當告密者——惠文的 Tarts 不是。路易斯有朋友與一個次要 Tart 同自習室,除了某些時刻被請出去(Tart 的情人來訪),其他並無可抱怨之處。

Fribble 的謊言與第一次受刑#

新生最初幾天像剛入伍:拚命搞清楚要做什麼。其中一項是查自己被分到哪個「Club」(強制運動的單位)。Club 編制屬於 Coll 而非 House,必須到「Up Coll」的公告板看。

  • 找到公告板已不易
  • 擠進更高年級男孩的人牆更難
  • 五百個名字要在十分鐘內讀完
  • 沒讀完便被擠開——他全身是汗回到宿舍,不知明天能否重來

到家時,意外的轉機出現了——House Blood「Fribble」(雖然只是次要 House Blood)主動對他喊:「Lewis,告訴你你的 Club——你跟我同一個,B6。」

「我從幾近絕望瞬間飛升到狂喜!焦慮一掃而光。Fribble 對我的恩賜感更勝過國王的邀宴。」

此後幾週,他在每個半假日認真去 B6 公告板看自己是否被列名打球——永遠沒有。對痛恨運動的他而言,這是「純粹的福音」。

但兩週後重擊降臨:Fribble 撒了謊。他被分到完全不同的 Club,數次未到便構成「skipping Clubs」的重罪——刑罰是在全 Coll Pres 面前被校長(化名 Borage / Porridge / Ullage,紅髮長痘)公開鞭刑。

派來通知他「赴刑」的 Blood 試圖讓他明白事態之嚴重,說的卻是:

你是誰?什麼都不是。Porridge 是誰?是這裡最重要的人。」

路易斯指出這套說辭幾乎全錯:

  • 應該說:「永遠不要在能得到第一手資訊時依賴二手資訊」(一條極有用的教訓)
  • 或者說:「什麼讓你以為 Blood 不可能是騙子?
  • 「你算什麼?什麼都不是」——對一個第一週的全然無助新生,這句話的隱含預設(他傲慢地違規)根本荒謬

Fribble 的不揭發#

Fribble 的謊言是惡作劇?舊帳?路易斯後來認為他大概只是「Rattle」——古人說的,那種「話從嘴裡整天無腦地、近乎不自覺地流出」的人。

Fribble 不上前坦白責任,是惠文邏輯內的「合理」選擇:

  • 他自己也還在往上爬——校長 Burradge 比他高,他比路易斯高
  • 上前坦白會「危及其社會地位」
  • 而在惠文,「社會晉升是唯一要緊的事
  • 學校就是公共生活的預備(school is a preparation for public life)

對 Bloods 的整體評價#

路易斯願意公允地說:以青春期、權勢與奉承的試探程度看,他們那一批 Bloods 並不算最差。

人物評價
The Count甚至可說「仁慈」
The Parrot(綽號「Yards-of-Face」)嚴肅的笨蛋而已
Stopfish被認為殘忍,但有道德原則——年少時許多人想與他「Tart」,他保持「貞潔」
Tennyson是最難辯護的

關於 Tennyson:

  • 從鎮上「順手帶回」沒付錢的領帶與襪子——有人覺得很聰明
  • 他發明的懲罰「a clip」:技術上是「打耳光」,但要求受罰者左耳貼門框、然後從右側全力擊打,幾乎打到門框
  • 召集「Yard Cricket」比賽,收會費,比賽沒辦、錢也沒退——但這是 Marconi 時代,「當級長就是公共生活的預備」
  • 不過他與其他人從不酗酒——前一批可不一定,據說午餐時間就會醉倒在走廊

路易斯入學時,宿舍正處於「道德重整」的嚴峻時期:第一週級長對全宿舍演講,威脅利誘地宣告要把眾人「整頓向上」。Tennyson 在這場合表現極佳——他低音漂亮、在唱詩班獨唱。而路易斯認識他的一個 Tart。

「願他們安息。比任何最懷恨的小男生所能咒詛的更慘的命運在等著他們——Ypres 與 Somme 兩場戰役吞噬了他們大部分。在他們的好日子裡,他們是快樂的。」

為何路易斯成為「眼中釘」#

那次鞭刑本身不算殘暴,但 Fribble 事件後路易斯成了「被標記的男孩」——「會 skip Clubs 的危險新生」。被 Tennyson 厭惡的原因可能還有:

  • 他比實際年齡更大隻、笨拙
  • 運動毫無用處
  • 「最糟的是我這張臉」——他屬於那種被叫「把臉上那副表情拿掉」的人

「再次注意我們生活中『正義與不正義的混合』。我真的傲慢或惱怒、刻意擺出無禮表情時,沒人會注意;我最意圖卑微順服的時刻,卻被叫『把臉上那副拿掉』。或許我的祖先中有過某個自由人,違反我的意志、從我的臉上望出來。」

公平的勞動池:fagging 制度#

惠文的 fagging 制度(學弟為學長服勞役)與校園小說中那種「騎士與侍從」的浪漫關係毫無相似之處——它是徹底非個人化的

  • 所有低年級男孩構成「勞動池」,是所有 Bloods 的公共財產
  • 任何 Blood 想刷軍訓服、擦鞋、整理書房、泡茶,只要大喊一聲
  • 所有人都跑過去,Blood 把工作交給他最討厭的男孩

最累的兩項:

  • 刷軍訓裝備(OTC kit):耗時數小時,刷完別人的,自己的還沒刷
  • 擦鞋:本身不費時,但問題在「煤窖式 boot-hole」要排隊。而這段時間正好是早餐到早晨課之間關鍵的四十分鐘——對拿了獎學金、被分到高班、學業吃力的路易斯而言,這四十分鐘決定了當天課堂的成敗

諷刺的是——宿舍有兩位官方付薪的擦鞋童,年末每人還要打賞他們小費。但這套既有的勞動結構並不妨礙 Bloods 繼續支使學弟。

真正壓垮他的:偽裝感興趣#

對於這套疲累的描述,路易斯說:

對於英國讀者,這段不堪入耳的招認讓我萬分難堪——但我確實累了,狗一樣累、出租馬一樣累、幾乎像工廠童工那樣累。

累的成因有許多:

  • 他長得快、可能用力過大
  • 學業勉強應付
  • 牙齒問題嚴重,許多夜痛不能眠
  • 即便沒有 fagging,不愛運動的男孩在校日中幾乎沒有任何閒暇

但真正最磨人的不是體力消耗,而是「不停假裝對至無聊的事感興趣」:

「請想像自己手無寸鐵,被關在一群狂熱高爾夫迷(若你自己也打高爾夫,請改為釣魚迷、神智學者、雙金屬論者、培根派、或愛寫自傳的德國大學生)的社群中十三週——他們每人都帶左輪手槍,只要你流露出一絲『失去興趣』就會開槍——你便能想像我的學校生活。」

  • 唯二的話題只有運動(games)與情慾(gallantry),兩者我都不關心
  • 但「我必須假裝兩樣都關心」
  • 公學的目標正是「把男孩塑造成正常、明理、合群的少年——把他從自己內裡拉出來」,任何古怪都會被嚴懲

事實是:許多男孩也不愛打球。逃 Club 需舍監簽字,舍監簽名好仿——他認識一個專門偽造的高手,靠這賺零花錢。

為何那麼多人裝熱衷球賽#

路易斯歸納三個原因:

  1. 真實但非實踐的熱情:少數人想打,多數人想看,要替學校或宿舍隊「替身贏球」
  2. Bloods 與大多數老師警覺地強化此熱情:對體育冷淡是大罪。Cricket 比賽時次要 Bloods 會在觀眾席巡邏,揪出「鼓掌不夠認真」的——「像是為尼祿獻唱所作的預防
  3. 對有運動才能但尚未成 Blood 的男孩,Games 是晉升手段——不是 recreation 而是 moyen de parvenir

「強制化、組織化的運動,在我那個年代幾乎把『遊戲』(play)的元素從學校生活中徹底驅逐。沒有時間真正玩;競爭太激烈,獎賞太炫目,『失敗的地獄』太嚴酷。」

例外:愛爾蘭伯爵「Ballygunnian」#

唯一真正在「玩」的(不是玩球)是那個愛爾蘭伯爵——「不是因為他的爵位,而是因為他是一個無可馴服的愛爾蘭人,骨子裡是無政府主義者」:

  • 第一學期就抽菸斗
  • 夜裡跑去鄰鎮探險——不是為了女人,而是純粹的喧鬧、低俗生活
  • 隨身帶左輪手槍,習慣裝一發子彈、衝進你的書房,然後把其他幾發朝你「開」(如果這詞合適)——「你的命,仰賴他數彈匣的能力

路易斯說:「這跟 fagging 不同——這是任何明理男孩都不會抗議的那種事。對抗老師也對抗 Bloods、完全無用、毫無惡意。我喜歡 Ballygunnian。他也死在法國(First World War)。他大概從未變成 Blood——若變了,他也不會注意到。」

至於「Popsy」——「私人區」的紅髮俏麗女僕——也算一個「遊戲」的元素,她被 Blood 們抓起來抬到男生那邊時只是咯咯尖笑。她太聰明,不會把貞操交給任何 Blood,但「在對的時間地點」可能會給予「解剖學的某些示範」——也許只是傳言。

大多數老師「無關緊要」#

至此他幾乎沒提過老師。下章會有一位他敬愛的老師。但其他老師「不值一提」:

「對父母(與或許對老師本人)很難承認的事實是:大多數老師對學校生活其實毫無重要性。對學生造成的好與惡,老師參與的不多,知道的更少。」

舍監必然是一個正直的人(餵食物餵得好);他「以紳士的方式、不打探地」管理宿舍——夜裡會巡查臥室但他穿靴子、踩得很重、在門口先咳嗽。「他不是密探,也不掃興。好人。Live and let live。」

章末:那個「累」字#

隨著疲累加深,路易斯逐漸恨上了惠文。他當時並未察覺它正在傷害他——「它正在慢慢把我教成一個 prig(自命不凡的人),一個(壞意義下的)High Brow(高眉知識分子)。」(這留待下章。)

此章結束時只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印象——「我累了」:

  • 意識本身成了至高之惡,睡眠成了首要之善
  • 渴望的只是「躺下、聽不見聲音、不再假裝、不再做鬼臉、不再閃躲、不再溜走」
  • 只要沒有明早……只要睡眠能永不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