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 is there in us a world of love to somewhat, though we know not what in the world that should be.

— Traherne

「文藝復興」與少年的重生#

路易斯(C. S. Lewis)並不太相信歷史學家筆下那場「席捲十五世紀歐洲的春日狂喜」。他懷疑那種光輝其實是學者將自己個人的「復興」投射回歷史——

大多數人在青春期完成時,會經歷一場真正的「復興」——

  • 它是「重生」(re-birth)而非誕生,是「重新醒來」(reawakening)而非首次醒來
  • 因為它不只是新事物的湧現,更是童年所有、少年期失去之物的恢復

路易斯把少年期(boyhood)比喻為「劣質歷史書裡的『黑暗時代』」:

  • 童年(childhood)與成年後的人生是連貫的
  • 但少年期像「異邦領土」——一切(包括自己)都「貪婪、殘酷、喧鬧、平庸」
  • 想像力沉睡了,最不理想的感官與野心反而瘋狂地清醒

印證在他自己的人生:

  • 童年時取悅他的書,如今依然取悅他
  • 但若非必要,他絕不會重讀貝爾森(Belsen)或坎貝爾(Campbell)時期讀過的大多數書——「從那角度看,全是沙漠」
  • 真正的「喜樂」(Joy)——上一章定義過的那種——從他生命中消失到連記憶與渴望都沒留下

阿諾德的《索拉布與魯斯坦》並沒有把它帶回來。喜樂與美感享受(aesthetic pleasure)也不同,它必須有「刺、痛、無法被安慰的渴慕」。

那一刻:《齊格菲與諸神黃昏》#

漫長的冬季在某一個瞬間崩解——「不像大自然的春天那樣漸進,而是整個北極所有層層永凍冰瞬間化為長滿草、報春花、果園盛開、鳥鳴震耳、流水沸騰的風景。」

當時的場景他記得極清楚(雖然無法給出日期):

  • 教室裡有人遺忘了一本文學期刊(可能是 The Bookman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
  • 他無意識地翻過去——眼睛落在一則標題與一張插畫上
  • 「下一刻,正如詩人所言:『天空旋轉了。』」

他讀到的字是 Siegfried and the Twilight of the Gods(齊格菲與諸神黃昏)。他看到的是 Arthur Rackham 的插畫。

他從未聽過華格納(Wagner)、未聽過齊格菲。他原以為「Twilight of the Gods」是神祇們所生活的黃昏。但他立刻、無可置疑地知道:

「這不是凱爾特的(Celtic)、不是森林的、也不是地上的黃昏。純粹的『北方性』(pure ‘Northernness’)淹沒了我——大西洋上方無盡夏夜中懸浮的廣大清空、遙遠、嚴峻……」

幾乎同時他認出:多年前在 Tegnér 的 Drapa 中遇過這個世界。Balder 與向陽飛去的鶴,與齊格菲同屬一個世界。

於是——

  • 對遠在「諸神黃昏」中的世界的渴慕
  • 對「自己過去喜樂」的記憶
  • 兩者匯流成「單一、無法承受的渴慕與失落
  • 等他從這一陣意識昏厥中醒來、環顧灰塵滿佈的教室時,那感受已經溜走——「在我能說『它在』的同一刻就消失了」

「於是我立刻明白了(帶著致命的明白):『再次擁有它』,才是至高且唯一重要的渴望對象。」

華格納與「北方性」的擴張#

此後一切都湊到他手中:

  • 父親送的留聲機(gramophone)——本來只翻它的型錄當讀物,從未把那些德文義大利文歌劇名字當回事
  • 雜誌 The Soundbox 開始週週連載偉大歌劇的劇情摘要,整套《指環》(the Ring)就這樣展開
  • 他在狂喜中讀完——明白了齊格菲是誰、諸神黃昏是怎麼回事

他抑制不住,開始寫自己的英雄詩——華格納版本的尼布龍根(Niblung)故事。

  • 唯一資料來源是 The Soundbox 的摘要
  • 無知到把 Alberich 跟 ditch 押韻、把 Mime 跟 time 押韻
  • 仿 Pope 的《奧德賽》體例開篇:「Descend to earth, descend, celestial Nine / And chant the ancient legends of the Rhine . . .」

詩寫到第四卷崩潰——而崩潰那刻正是他真正開始嘗試「寫詩」的一刻

  • 前三卷只要押韻、合節、推進情節就滿足
  • 第四卷開頭他開始嘗試「傳達強烈的興奮、尋找不只是『陳述』而是『暗示』的字句」
  • 雖然失敗、結巴、沈默——但他學到了什麼叫做寫作

第一次聽華格納#

不久後的假期,他在 T. Edens Osborne 那家擁擠陰暗的唱片行第一次聽到《女武神的騎行》(Ride of the Valkyries)的唱片。

「對一個已被『北方性』迷醉、最高音樂經驗只有 Sullivan 的男孩而言,《女武神的騎行》像一道雷霆。」

自此華格納唱片成為他零用錢與生日禮物清單上的主項。

重要的是:「音樂」與「華格納的音樂」對他是兩件事——「不是一種新樂趣,而是一種新的『樂趣的種類』;甚至『樂趣』可能還不是正確的詞——應該說『困擾、狂喜、震驚、一種無以名之的感受衝突』。」

Dundrum 之旅與表姊 H. 的客廳#

那年夏天,表姊 H.(夸圖斯姨丈的長女、Juno 般的奧林匹斯女王,那時已婚)邀請兄弟兩人到都柏林(Dublin)郊外的 Dundrum 小住。

「就在她家客廳的桌上——我從不敢期望會見到那本書——Arthur Rackham 插畫版的 Siegfried and the Twilight of the Gods。」

他垂涎那本書到「人生中很少對任何東西這麼貪求」。後來聽說有十五先令的便宜版,更知道「不擁有它就不能安息」。

最後他湊到錢、買到那本書,主要是兄長出於善意分攤一半(7 先令 6 便士)——兄長並不為「北方性」所傾倒,這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本貴得離譜的圖畫書。「他知道那筆錢有十多種更好的用途。」

復興帶來的四項影響#

1. 北方性比基督教更像「敬拜」#

當時,「北方諸神(Asgard)與女武神比我經歷過的任何事都更重要」——比 Miss C. 護士、舞蹈女教師、獎學金機會都重要;更令人震驚的是,比我對基督教日漸增長的懷疑都還重要

路易斯回顧時做出一個微妙的觀察:

  • 北方性本身不是一個宗教(沒有信念、沒有義務)
  • 但其中卻有「很像敬拜(adoration)的東西——一種對某對象的、無功利的自我交付,純粹因為它是它本身」
  • 《公禱書》(Prayer Book)教我們「為神的榮耀本身感謝祂」——這正是他在「不相信的北歐諸神」身上感受到的,反而從未在「相信過的真神」身上感受過

「或許我被打發到假神那裡,是為了學會敬拜的能力,等待有一天真神召我回去。神的刑罰也是恩典;刑罰的盲目能成為治癒的盲目。」

2. 對自然的新感受#

這場想像力的復興幾乎立即改變了他對外界自然的眼光。起初是寄生的——在 Dundrum 騎車遊 Wicklow 山時,他下意識地尋找「華格納世界裡的場景」:

  • 一片冷杉覆蓋的陡坡——Mime 或許在此遇見 Sieglinde
  • 一片陽光中的林間空地——齊格菲或許在此聆聽鳥鳴
  • 一座岩石乾谷——Fafner 的鱗甲身軀或許從洞中爬出

但很快,自然「不再只是書本的提醒,而成為真正喜樂的媒介本身」。

路易斯特別澄清,他始終未走向「植物學家或鳥類學家式的、研究性的愛自然」。

  • 對他而言重要的是「景象的氣質(mood)」
  • 品嚐這份氣質時,「皮膚與鼻子和眼睛一樣忙碌」

3. 北歐神話的系統閱讀#

他從華格納延伸到所有能取得的北歐神話書籍:Myths of the NorsemenMyths and Legends of the Teutonic Race、Mallet 的 Northern Antiquities

他「變得有學問」——但這恰恰是危險的徵兆:

  • 從這些書中他「反覆」獲得喜樂的刺
  • 他「還沒注意到:那道刺正在逐漸變稀」
  • 他還未反省「對 Eddaic 宇宙的智性熟悉」與「喜樂本身」的區別

若當時能找到老師教他古諾爾斯語(Old Norse),他相信自己會非常努力地學。

4. 兩個並行的人生#

從教室裡那一刻起,他「祕密的、想像力的內在人生」與「外在人生」嚴重分離——幾乎要分頭講兩個故事:

  • 一邊是「為喜樂而饑渴的荒地」,另一邊可能正充滿熱鬧與成功
  • 一邊外在生活悲慘時,另一邊可能正洋溢狂喜
  • 兩個人生「幾乎完全不互相影響

此處「想像生活」特指與喜樂相關的那部分——並不包括他的色情或野心幻想(那些是「以自我為中心」的、屬「外」的)。動物地(Animal-Land)與印度也屬於「外」

Boxen:政治與滑稽的虛構世界#

動物地與印度此時已合併為「Boxen」(其形容詞奇特地是 Boxonian 而非 Boxenian),時間設定在「他們的十八世紀」(並非我們的十八世紀)。

主要架構:

  • 兩位君主(動物地的 Benjamin 八世與印度的 Hawki Rajah)各保留王權
  • 共同的立法議會稱為「Damerfesk」
  • 議會無固定地點,兩位君主可隨意決定召開地點,導致極為不公平的選舉政治
  • 真正的權力在於「Littlemaster」——一位身兼首相、法官、總參謀(甚至常為總司令)的人物

當時的 Littlemaster 是一隻具有壓倒性人格的青蛙——Lord Big。他曾是兩位年輕君主的家庭教師,因此對他們維持著近乎父權的權威。兩位君主想擺脫他的努力,多半只是為了規避他過問私下娛樂,而非任何政治目的。

路易斯坦言:兩位君主在 Lord Big 之下的處境,與兩兄弟在自家父親之下的處境確實有相似之處

但 Lord Big 並非「父親的擬青蛙化漫畫」——他更像是:

  • 邱吉爾爵士(Sir Winston Churchill)二戰時期的預言性肖像
  • 路易斯說他見過邱吉爾的某些照片中「青蛙元素無可置疑」

而 Lord Big 最一致的對手——海軍中尉小棕熊 James Bar——他後來認出:

  • 驚人地像 John Betjeman」(路易斯當時還不認識他)
  • 「自從認識 Betjeman 之後,我一直在扮演 Lord Big 對他的 James Bar。」

Boxen 的人物深度#

老 Benjamin 七世(一隻兔子)是路易斯記憶猶新的角色:

  • 「下顎最重、體型最方正的兔子,晚年極胖」
  • 穿著鬆垮的棕色外套與寬鬆的格子褲,毫無王者之氣,卻偶有出人意料的尊嚴
  • 早年生活以「他相信自己能同時當國王與業餘偵探」為主軸
  • 他從未成功偵破任何案件,原因之一是他追緝的主要敵人 Baddlesmere 其實不是罪犯,而是個瘋子——這種情況連夏洛克·福爾摩斯也應付不來
  • 多次被綁架;某次回宮時還因被染成花斑兔而難以確認身分
  • 「最後(少年的腦袋什麼想不出?)他成為人工授精的早期實驗者

路易斯點出一個有趣的觀察:Boxen 與現實的呼應,是「過熟、開始腐爛」的跡象

  • 越靠近 Boxen 的終局,現實映射越多
  • 越往前回溯,這種映射就越少
  • 老 Benjamin 七世和老 Hawki 五世(與年輕的兩兄弟並不相像)才是 Boxen 原初的角色

想像與信念的清晰分野#

最後路易斯重申一個重要的區分:

他所描述的「以想像為主導的人生」,從未涉及任何信念——他從未把想像誤認作現實。

  • 北方性:本質上是渴慕,渴慕本身就意味著對象不在
  • Boxen:他們是創造者,「沒有小說家會(在這個意義上)相信自己筆下的角色

章末伏筆#

1913 年夏季學期結束時,他贏得了惠文公學(Wyvern College)的古典科入學獎學金(classical entrance scholarship)。下一段人生即將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