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struck the board, and cry’d, ‘No more; I will abroad’. What? shall I ever sigh and pine? My lines and life are free: free as the rode, Loose as the winde, as large as store.
— Herbert
兄弟同行:寄宿生活的「黃金時代」#
1911 年 1 月,剛滿十三歲的路易斯(C. S. Lewis)與兄長一同前往惠文鎮(Wyvern)——兄長就讀惠文公學(the College),他則進入路易斯化名為「沙特爾」(Chartres)的預備學校(實為 Cherbourg School)。
兩人共行的旅程——出發時在惠文火車站不情願地分手、學期末再在同站歡喜重逢——成了每年生活的「結構支柱」。
兄弟對旅行的逐漸放肆,標誌著他們的「成長」:
- 起先一早抵達利物浦(Liverpool)便搭最近的南行列車
- 後來改成在 Lime Street Hotel 大廳磨蹭整個上午,配著雜誌與香菸,再搭下午車剛好趕到惠文最晚入校時限
- 再後來,連雜誌也被「真書」取代
「人生早期就要學會的一項能力,是:無論身在何處都能讀懂書。我第一次讀《帖木兒》(Tamburlaine)是在雷雨中從拉恩(Larne)到貝爾法斯特(Belfast)的火車上;第一次讀白朗寧(Robert Browning)的《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是借蠟燭——下方礦坑每四分鐘響一次的爆破會把蠟燭震熄,得反覆點。」
回家的旅程更具儀式感:餐館的水波蛋與茶(「諸神之桌」)、舊帝國劇院(Empire)的歌舞表演、登船平台上的大船、出航、再嚐到嘴唇上「祝福的鹹味」。
父親並不禁劇場——他常週六帶兩兄弟去貝爾法斯特馬戲場(Hippodrome)。但路易斯坦言,他其實沒有兄長與父親那種對綜藝歌舞(vaudeville)的胃口:節目本身在他記憶中毫無漣漪;他真正享受的只是「外出夜晚的氛圍、父親放假時的好心情,以及——尤其是——回家後十點端上桌的冷餐」。
那是家中廚藝的「古典時代」——廚娘 Annie Strahan 做的「raised pies」是「現代英國男孩無法想像、即使在當時也勝過店裡所售的偽製品」。
沙特爾:教育的真正起步#
「沙特爾」位於山坡較高處,是一棟白色高樓的小型寄宿學校(不到二十名寄宿生)。與貝爾森(Belsen)截然不同——這裡才是教育的真正開始。
- 校長綽號「圓鼓」(Tubbs)是一位「聰明又有耐心的教師」
- 路易斯的拉丁文與英文迅速進步,很快被視為「公學獎學金候選人」
- 食物好(雖然他們照樣抱怨)、孩子受到妥善照顧
- 與同學相處時有「終身友誼、不可調和的派系、致命爭吵、最後的和解、光榮的革命」——典型的男孩生活
而惠文鎮本身「治癒了我與英格蘭的爭吵」:腳下廣闊的藍色平原、背後翠綠的尖峰小丘,是他第一次愛上英格蘭的風景。惠文修道院(Wyvern Priory)是他第一座感覺到「美」的建築。
但在這裡,發生了一件更要緊的事——他停止做一個基督徒。
失去信仰:意識層面的緣由#
這場「災難」的時程模糊,但他確定:剛進沙特爾時還未開始;離開沙特爾後不久即完成。
護士 Miss C. 與「靈性的火藥庫」#
沙特爾的護士 Miss C. 是路易斯所見過最無私的人。所有男孩都愛她,「身為孤兒的我尤其愛她」。
但對年幼的路易斯而言不幸的是,這位 Miss C. 在屬靈上仍處於不成熟狀態,正熱切地在當時的「神祕主義—靈媒—玫瑰十字會(Rosicrucianism)—神智學(Theosophy)」傳統中尋找真理。
「她無意摧毀我的信仰;她不知道她端著燭火走進的這間房間裡,已堆滿了火藥。」
Miss C. 的談話無意中產出兩個後果:
- 給路易斯灌輸了「真正的靈異或許就在我們身邊」的觀念——他之前從未真正相信過動物地(Animal-Land)、印度、小矮人這類想像,但這次他開始真心嚮往那些東西
-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終身困擾他的「屬靈情慾」(spiritual lust):對「超自然、神秘、奧秘」本身的飢渴
路易斯特別點出兒童與想像的關係:
- 「以為兒童相信自己想像的東西,是個大錯。」
- 他從不曾相信動物地——畢竟他知道是自己創造的
- 但 Miss C. 引入的「神祕主義模糊性」開始從外圍滲入信條本身,使「我相信」漸漸變成「人會感覺到」——‘I believe’ 變成 ‘one does feel’
從貝爾森時代月光下宿舍中那種「啟示之正午的暴政」,他逃入了「Higher Thought(更高思想)的清涼黃昏」——其中沒有什麼必須順服、沒有什麼必須相信,除了那些讓人安慰或興奮的東西。
禱告的失敗實驗#
路易斯坦承,「敵人」(the Enemy)之所以這麼容易得手,是因為他自己早已絕望地想擺脫宗教——而這緣於一個他至今相信是「誠實的錯誤」:他對禱告的錯誤實踐,把信仰變成了不堪承受的負擔。
兒時被教導「禱告時要思考所說的話」,他便認真執行。但「假冒的良心」(保羅所謂的「律」、Herbert 詩中的「prattler」)開始作祟:
- 「Amen」剛說完,內心便低語:「你真的有想清楚自己說的話嗎?」
- 「再說一遍吧。」——但下一次也不會更好
- 他自設了一個荒謬的標準:每一句禱告都必須伴隨「realisation」(內心圖像與情感的清晰湧現)
- 然而 realisation 是意志力無法製造的東西,這就把每晚的睡前禱告變成「無限後退」(infinite regress)
「冰冷的油布、敲響的刻鐘、夜晚悄悄溜過、令人作嘔且絕望的疲憊。如果再走下去,我想我會發瘋。」
這份「虛假的義務感」成了他渴望擺脫基督教的潛意識動機。
古典課堂的反襯#
意識層面的懷疑也同時生根。閱讀古典作品(尤其是維吉爾 Virgil)時,老師與註釋者「從一開始就把這些宗教觀念當作純粹的幻覺」。
「沒人試圖向我們解釋,基督教如何成全了異教、或異教如何預表了基督教。彷彿宗教普遍是一團荒謬,唯獨我們這一個——『第一千零一個』宗教——剛巧是真的。」
- 既然其他宗教都是「人類自然犯下的傻」,憑什麼相信我們的是例外?
- 連早期基督徒「異教神祇是惡魔」的解釋都沒有給他——那種解釋他至少還能相信
根深柢固的悲觀主義#
此外還有一層更深的因素——路易斯說自己從小便有「思想層次而非情緒層次的悲觀主義」。
其源頭可追溯至:
- 母親之死:童年早期遭遇的巨大失落
- 手指的笨拙:他與兄長都繼承了父親「拇指只有一個關節」的缺陷,這在他心中種下一個無言的信念——「無生命的事物對人有抗拒」
- 你想保持直的,它會彎
- 你想彎曲的,它會直
- 你想綁緊的結,它會鬆
- 你想解開的結,它會緊
- 父親「將至濟貧院」(workhouse)的修辭:使他真心相信成人生活是「一場必須拚命才能不墜入赤貧的搏鬥」
- 「學期、假期、學期、假期,直到我們離校;然後就是工作、工作、工作直到死。」
- 科學閱讀:H. G. Wells 與 Sir Robert Ball 在他心中烙下「宇宙的浩瀚與冷漠、人類的渺小」
多年後,他在 Lucretius 那裡讀到對「無神論」最有力的論證——「從非設計的論證」(Argument from Undesign):
Nequaquam nobis divinitus esse paratam Naturam rerum; tanta stat praedita culpa
若上帝設計了世界,這世界不會脆弱與錯漏到如此地步。
在讀到 Lucretius 之前,他早已在心中感受到這個論證的力量。
對神秘主義的渴慕與對宇宙的悲觀,在他心裡並未調和為一致的哲學——它們在不同心境下輪流主導。但兩者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放棄基督教。
「就這樣,一點一滴地,我成了個叛教者;丟棄信仰時毫無失落感,反而是極大的解脫。」
兩位「替換」與墮落的加速#
沙特爾的兩年半(1911 春 — 1913 夏)大致可分為兩段,分界線是兩位他敬愛的師長同時離開——Miss C. 與一位被稱為「Sirrah」的助教。
- Miss C. 雖然帶來信仰上的傾覆,但也帶來真實的好——她「喚醒了我的情感」,部分突破了他童年養成的「反多愁善感」抑制
- Sirrah 是「明智的瘋小子」——熱情、孩子氣、活力充沛,能維持權威又能與男孩們同樂。路易斯說正是與他在雪雨中跑步時,他第一次學會了「壞天氣應該被當作粗野的玩笑、像打鬧一樣對待」
她與他離開之後,學校的「表面快樂未減,但真實的好處迅速衰退」。
「Pogo」——時髦的毒師#
接替 Sirrah 的是一位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化名「Pogo」(實為 P. G. K. Harris)。Pogo 是 Saki 或 Wodehouse 小說中那種「機智、時髦、見過世面、會玩」的男人縮影。
幾週後,男孩們便拜倒在他腳下——「這裡有油亮的世故,而且(敢相信嗎?)願意把世故傳授給我們」。
於是路易斯加入了「knut」(時髦小子)的浪潮:
- 戴別針的寬領帶、剪得極低的西裝、捲得極高的褲管露出花襪
- 寬鞋帶的牛津鞋(brogue shoes)
- 燙褲線、抹髮油
「我犯過幾乎所有其他罪與愚行,但直到此時才染上一種新元素:俗氣(Vulgarity)。」
Pogo 提供的不是肉慾的試探,而是「世界」(the World)的試探——
- 對閃亮、神氣、與眾不同的慾望
- 對「圈內人」身份的渴求
- 對「謙卑、童心、忘我」這些品質的破壞
他承認自己「努力把自己塑造成花花公子、無賴與勢利眼」。
Pogo 也是劇場專家,傳授他們關於 Lily Elsie、Gertie Millar、Zena Dare 等當紅女演員的私生活軼聞。「在 Pogo 的薰陶下,我覺得自己不是長大了十二週,而是十二歲。」
性的覺醒#
Pogo 對路易斯的感官並無 Miss C. 那樣的電擊效應;真正觸動他的另有兩個來源:舞蹈女教師與獎品書 Bekker 的《Charicles》。
那位舞蹈教師雖不如表妹 G. 美麗,卻是「我第一個『動了情慾之念』的女人」——她並無過錯,只是某個無心的動作:
學期末舞會佈置時,她停下腳步,舉起一面旗,輕輕說:「我喜歡彩旗布的氣味。」——便壓在臉上。
「我就此失守。」
但路易斯立刻聲明:這並非浪漫之愛。下章將揭示的,那種屬於另一個層次的「生命中的激情」與這完全無關。
路易斯把這次經驗描述為:
- 「純粹的胃口;肉體的散文,而非詩」
- 「不像獻身於淑女的騎士,更像看著買不起的切爾克斯女奴的土耳其人」
- 「我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並坦承:「這次經驗並沒有引發罪疚感。我接收『道德禁制』比一般人擺脫它們還慢。我之所以常與現代世界格格不入,是因為——我是個生活在叛教清教徒中間的、已歸正的異教徒(converted Pagan living among apostate Puritans)。」
對 Pogo 的辯護與下一章預告#
路易斯願為 Pogo 緩頰:
- 他不是太老,而是太年輕——他自己也還是少年
- 他享受「終於是大人了」的興奮,也享受男孩們更純真的天真
- 而且他真的有種友善——他什麼都告訴他們,部分正是出於此
與這段「信仰、德行、單純的喪失」並行,另一件截然不同的事也在發生——那需要另一章來說:那是「喜樂」(Joy)的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