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ithmetic with Coloured Rods. — Times Educational Supplement, 19 November 1954

啟程:第一次離家#

1908 年九月一個潮濕的傍晚,路易斯(C. S. Lewis)首次離家上寄宿學校。馬車駛過貝爾法斯特(Belfast)街上,車中只有父親、兄長與他。

迫使他最痛苦的不是離別,而是身上的衣著:

  • 厚重的深色制服、伊頓領(Eton collar)、紐扣式的及膝燈籠褲
  • 「彷彿鐵鑄」的圓頂禮帽(bowler-hat)緊箍住頭
  • 整整四十週、年復一年,他每晚脫衣時都會看到大腿上鈕扣留下的紅印

對年幼的路易斯而言,這身衣著不是「轉大人」的勳章,而是「監獄制服」。父親平日把成人生活描述為「不停勞役、隨時可能傾家蕩產」,使他對長大本身就無任何嚮往。

他與兄長搭乘「弗利特伍德號」(Fleetwood boat)渡海至英格蘭。父親在碼頭上深受感動,他卻只感到尷尬。船離岸後,碼頭燈火在身後縮小成一簇,「那是他所知的一切」。

對英格蘭的第一印象#

清晨於弗利特伍德(Fleetwood)登陸,眼前是蘭開夏(Lancashire)的低地,他形容那「像是冥河(Styx)的兩岸」。從弗利特伍德到尤斯頓(Euston)的鐵路風景,更使他「對英格蘭立刻產生憎惡」:

  • 木柵欄取代了石牆與樹籬
  • 紅磚農舍取代了白色小屋
  • 田野過大、乾草堆形狀不對
  • 一望無際的平坦,將他與海與山隔絕,「禁錮、令人窒息」

對一個自幼住在海邊、抬眼即見山稜的孩子而言,英格蘭中部就如同俄羅斯之於英國男孩——是徹底的陌生。芬蘭史詩《卡勒瓦拉》(Kalevala)的話成了他的心聲:「在外人的屋裡,地板上滿是節疤。」

「貝爾森」學校與其主人#

目的地是赫特福郡(Hertfordshire)一所小學,他化名為「貝爾森」(Belsen,即納粹集中營),實為 Wynyard School。

學校規模、教學狀況、紀律皆極差:

  • 寄宿生僅八、九人,連同走讀生也不過十多名
  • 除了操場上沒完沒了的圓棒球(rounders),組織性運動早已名存實亡
  • 1908 年到 1910 年他在此學的拉丁文,始終未進入任何羅馬作家的閱讀
  • 唯一「有刺激性」的教學工具,是壁爐架上幾根用得發亮的籐條

教職員核心是校長兼校主「老頭」(Oldie,即 Robert Capron),加上他的成年兒子「微微」(Wee Wee)與輪替極快的助教。學校最後只剩五名寄宿生時,老頭乾脆關門去當牧師。

老頭的暴力遠超過「嚴格」的範疇:

  • 他可以平靜地走進教室說:「Rees,你這壞孩子,今天下午我若不太累,就好好揍你一頓」——不是生氣,也不是玩笑
  • 體罰的固定對象,是「社會階層較低、口音粗俗」的男孩。一名牙醫(dentist)之子 P. 因此被反覆毒打,最後發出的聲音「已不像人類」
  • 老頭家中規矩森嚴:妻子幾乎從不開口,三個成年女兒永遠穿著破舊黑衣,只敢輕聲說「是,爸爸」、「不,爸爸」

路易斯本人意外地成了老頭的「寵物」,但這只意味著「免於毒打」,並非真正受寵。後來鄰居證實,老頭很可能已經發瘋;他的學校過去曾培養出許多獎學金得主,並非一向如此荒唐。

課堂的「算術之海」#

由於老頭懶得教書,整日課程的填充物只剩一件事:做算術

  • 早上九點進教室就拿出石板開始算
  • 偶爾被叫上去「背一節課」
  • 背完繼續算——日復一日

兄長身為「人情練達」者,每天都據實上報「我做了五題」——但他沒說那是同樣的五題。

路易斯後來認為,老頭教得最好的是幾何(geometry)。「他逼我們推理,這幾何課讓我終身受益。」——這是他對老頭少數的正面評價。

患難中的同伴#

奇妙的是,這所學校反而沒有把路易斯壓垮,原因是:

  • 沒有同儕霸凌:寄宿生太少且共患難太深,根本不可能彼此傾軋
  • 沒有組織性運動:他們在田野與運河邊閒晃,仍保有「兒童的好奇心」
  • 他甚至在這裡參與了人生第一次形上學辯論——「未來像是看不見的線,還是尚未畫出的線?」

這個「我們幾個並肩對抗龐大敵人」的模式,在他的人生中此時已是第二次出現——第一次是兄弟兩人在家中聯手;第二次是貝爾森五個寄宿生一同畏懼老頭。

此後他自承:對大規模群眾運動、社會主義式的「人類整體」毫無興趣;他天然偏好「我們兩個」或「我們少數」的局面。1940 年英國孤軍對抗納粹的處境,於他並不意外,「那就是我預期世界該有的樣子」。

老頭的妻子也於學期間病逝,老頭因此更加暴虐。這在路易斯心中再次坐實了童年的結論:情緒是危險的東西

意外的屬靈起點#

整本書中最重要的轉折之一,正出現在這所惡劣的學校。

路易斯第一次成為一個「真正相信」的基督徒,並非透過某個關鍵事件,而是因為每週日兩次被帶去當地的高教派(high Anglo-Catholic)教堂。

  • 表層意識上,他這個阿爾斯特新教徒(Ulster Protestant)對蠟燭、香火、聖衣與儀式十分反感
  • 但他在這裡第一次聽到「基督教的教義(doctrines of Christianity)」——不是空洞的勸勉,而是顯然由相信它的人所傳講
  • 由於他原本就沒有懷疑,這個經歷把他「口頭上的相信」變成了「真實的相信」

他承認其中夾雜了「對地獄與靈魂之事的恐懼」,並認為此處才是他日後著作中常談地獄的歷史根源——而非外界所臆測的「阿爾斯特清教徒童年」。

效果是「整體上好的」:他開始認真禱告、讀聖經、嘗試服從良心。男孩間也能用嚴肅、健康的方式討論宗教。

想像力的衰退與閱讀的轉向#

智性上,貝爾森幾乎是一場浪費;想像力上更是如此。他自承「喜樂(Joy)在多年間不僅缺席,而且被遺忘」。

當時的閱讀偏好可分三類:

  • 平庸的學校故事(如雜誌《The Captain》)——純粹的願望實現幻想,主角是「不被看好卻打進首發十一人」的男孩
  • 古羅馬世界的小說Quo VadisBen HurDarkness and Dawn 等)——他想要的是涼鞋、長袍、神廟、奴隸、競技場本身,與基督教情節無關
  • Rider Haggard 的冒險小說與 H. G. Wells 的「科幻小說」(scientifiction)——尤其是「外星世界」的概念

路易斯特別指出:對外星球的迷戀「絕非『Sehnsucht』式的浪漫渴慕」,而是一種「粗糙、強烈、近乎肉慾」的飢渴。

  • 凡是這種「粗糙的強度」,他後來都判斷為心理層次而非屬靈層次的興趣
  • 這也是為什麼他自己的星際小說(Out of the Silent Planet 等)並非滿足這種慾望,而是驅趕它——將它馴服於更幽微、更真實的想像力之下

學期、假期與信仰之操練#

寄宿學校生活意外地成了「信心生活」的預備:

  • 學期初時,「家」與「假期」如同天堂般遙不可及
  • 但「再六週」最終會縮成「再一週」、「明天」,假期的狂喜終會到來
  • 反之亦然:假期初期感覺學期遙不可及,但學期終必再臨

「我後來能更容易過信心生活,部分歸功於這些記憶。在陽光燦爛、信心滿滿時要意識到自己終必死去、整個宇宙終必過去——若我們曾親眼見過這種事真實發生,這種意識就比較容易維持。」

家中:父親的修辭與裂痕#

學期之間的家庭生活也並非平穩。喪母後,父親身為孤獨的鰥夫,在管教兩個淘氣男孩時力不從心——他既不忍冷靜處罰,又無法簡短地說教,於是把演說家的本領用在孩子身上。

對於一個只是在地毯上踩濕草、把浴室弄亂的男孩,父親的譴責像是「西塞羅(Cicero)控訴喀提林(Catiline)」或「柏克(Burke)控訴華倫·黑斯廷斯(Warren Hastings)」——比喻層出、修辭排山倒海,連停頓都成了陷阱。

路易斯坦言,年幼的他真心相信父親在這些長篇大論中放出的恐嚇:

  • 家中即將傾家蕩產
  • 兩兄弟將被送到殖民地當苦工
  • 他們將以犯罪之子的身分終老

夜裡若聽不見兄長的呼吸聲,他甚至會懷疑父親與兄長已偷偷渡美,「把他丟下了」。

帳篷與梯子事件#

某次兄弟倆決定搭帳篷,找來雜物間的折疊梯(step-ladder)當支柱——並用斧頭把它砍成四根。父親回家在花園散步,看見草地上四根木樁矗立,問起來歷。

雷霆與閃電如常襲來,直到父親爆出那句:

「結果你們把梯子砍了。為了什麼?做出這個像是『失敗的傀儡戲台』(abortive Punch-and-Judy show)的東西。」

兄弟兩人立刻掩面——不是因為哭,而是因為笑。父親修辭的威嚴,自此在他們心中徹底崩解

家庭的兩面#

父親白天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都在外工作,這實際上把家「讓給」了兩兄弟——他們在無人管轄的空間裡持續發展動物地(Animal-Land)與印度(India)的編年史。

然而父親並非永遠陰沉,他的性情其實是「水銀般易動」(mercurial):

  • 心情起得快、落得快、寬恕得快
  • 心情好的時候,他是「最詼諧、最有趣的同伴」
  • 只是這份幽默需要對人生有一定理解才能欣賞,年幼的路易斯只能像「沐浴於好天氣」般地享受

路易斯引《Vice Versa》這部「全世界唯一誠實的學校小說」說:它的魅力不在搞笑,而在準確刻劃了每一個男孩離家上學時,所感受到的那種從「溫暖、柔軟、有尊嚴」掉進「貧瘠、粗糙、骯髒」的劇烈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