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ppy, but for so happy ill secured. — Milton
出身與家庭#
路易斯(C. S. Lewis)於 1898 年冬天生於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Belfast),父親是律師(solicitor),母親是牧師之女。家中只有兩個孩子,皆為男孩,他是弟弟,與兄長相差約三歲。
兩個截然不同的家族血脈在他身上交會:
- 父系(Lewis):威爾斯(Welsh)出身,是家族中第一代躋身專業階層的人。性情多愁善感、激情而富修辭感,易怒亦易動容,「擅長哭笑,卻不擅長幸福」
- 母系(Hamilton):世代為神職、律師與水手,透過外祖母 Warren 家族可遠溯至一位安葬於 Battle Abbey 的諾曼武士。性情冷靜、批判而帶反諷,反而有著「找到幸福的天分」
母親的安詳愉悅與父親的情緒起伏形成強烈對比,這在他尚未懂得命名「情緒」之前,就已在心中種下對情緒的不信任——彷彿情緒是某種不舒服、令人尷尬、甚至危險的東西。
父母都算是當時當地的「讀書人」。母親曾是貝爾法斯特皇后學院(Queen’s College, Belfast)有前途的數學家,在過世前親自啟蒙了他的法語與拉丁語。父親則熱愛演說與政治,是路易斯所聽過最會講故事的人。然而他們對童年路易斯日後鍾愛的浪漫文學(Keats、Shelley、Coleridge 那一脈)並無興趣——家中既沒有 Keats 或 Shelley,連 Coleridge 也從未被翻開。
三項童年恩典#
除了好父母、好食物與一座(當時看來廣闊的)花園之外,路易斯指出兩件特別的恩典:
- 保母 Lizzie Endicott:County Down 的鄉下農家出身,善良、開朗、有見識。她讓路易斯自幼便能自在地穿梭於兩種社會階層之間,並對「優雅就是美德」這種錯誤等式終身免疫
- 兄長:年長三歲,但「從未像個哥哥」,兩人從一開始就是盟友與密友
兩兄弟畫作的差異透露各自的心靈方向:
- 哥哥畫船、火車、戰爭——他把印度(India)定為「他的國度」
- 弟弟畫「穿衣服的動物」(dressed animals)——他的國度叫「動物地」(Animal-Land)
路易斯回顧童年時注意到一個有趣的事實:他與兄長雖然不斷在畫畫,卻沒有一條線條是為「美」而畫。他們有動作、喜劇、發明,卻沒有絲毫設計感,對自然形態甚至無知到把樹畫成棒子上的棉花球。
Sehnsucht:第一次嚮往#
童年的某一天,哥哥把一個餅乾盒蓋鋪上苔蘚與枝葉,做成一座玩具花園。那是路易斯認識的第一個「美」。它讓他第一次感受到自然,不是作為形狀色彩的倉庫,而是某種「清涼、帶著露水、清新、豐盈」的存在。
此後直到終老,路易斯心中對天堂的想像,都保留著哥哥那座玩具花園的影子。
而從育嬰房窗外望去的卡斯特里夫山(Castlereagh Hills)——他們稱之為「綠色丘陵」(the Green Hills)——雖近卻不可達,教會他「嚮往」(Sehnsucht),使他在六歲之前便成了「藍花的信徒」(votary of the Blue Flower),這是德國浪漫主義對無可名狀之渴慕的象徵。
宗教與童年的平靜#
路易斯特別澄清,自己並非如某些讀者所想像的那樣,是在嚴格的清教徒(Puritan)氛圍中長大:
- 他被教導通常的禱告,按時上教堂,自然地接受所聽到的一切
- 但他並未對其產生太多興趣
- 父親按愛爾蘭聖公會(Church of Ireland)的標準是「高教派」(high church)一路,喜歡傳統與《公禱書》(Book of Common Prayer)的字面之美,與後來路易斯本人的進路恰好相反
童年整體上「平凡而散文式的快樂」,沒有想像力的閃耀(除了玩具花園與綠色丘陵),也沒有後來少年時期那種痛切的鄉愁。
路易斯由此得出一個結論:真正使往昔閃耀的,不是穩定的幸福,而是片刻的「喜樂」(Joy)——這是全書反覆出現的核心命題。
童年的陰影:昆蟲噩夢#
童年並非全然光明。路易斯自幼便受兩類噩夢困擾:幽靈與昆蟲。後者比前者糟糕得多——時至成年他仍寧願遇見鬼魂也不願撞見狼蛛。
他借用友人 Owen Barfield 的話來解釋這種恐懼:
「昆蟲的麻煩在於,牠們就像法國的機關車——所有的機件都裸露在外。」
昆蟲那種角形肢體、抽搐動作、乾燥金屬般的聲響,暗示著「機器活了起來,或者生命退化為機械」。蜂巢與蟻丘更代表兩種他最恐懼的人類前景:雌性主宰與集體主宰。
不過,他在少年時讀了 Lubbock 的《螞蟻、蜜蜂與黃蜂》(Ants, Bees and Wasps)後,曾短暫地對昆蟲產生科學興趣,恐懼也隨之減退。由此他推測:真正的客觀好奇心,往往能起到淨化恐懼的作用。
搬到「新屋」#
1905 年,七歲那年,第一個大變動發生:全家搬離他出生的半獨立式別墅,遷至父親在郊外新建的「新屋」(the New House)。
新屋對路易斯而言不只是住所,更是塑造他的環境:
- 「漫長的走廊、灑滿陽光的空房、樓上室內的寂靜、獨自探索的閣樓」
- 蓄水箱與水管的咕嚕聲、瓦片下的風聲
- 滿屋的書——父親從不丟書,從書房、客廳、衣帽間到閣樓,到處都堆著各種程度與類型的書,無一禁止他翻閱
「我從書架上一本接一本地取下書來——和走進一片田野必然遇見新葉一樣,我同樣有把握找到一本對我而言全新的書。」
屋外則是俯瞰貝爾法斯特灣(Belfast Lough)與安特里姆(Antrim)山脈的廣闊視野;屋後則是更近、更綠的霍利伍德山(Holywood Hills)。在這樣的環境中,變故開始一一降臨。
動物地與「發明」的誕生#
兄長被送往英格蘭的寄宿學校,路易斯則繼續在家由母親(教法語、拉丁語)與家庭教師 Annie Harper 啟蒙。日常生活逐漸成為「獨處」的生活。
由於先天笨拙(兄弟兩人都遺傳父親「拇指只有一個關節」的缺陷),他無法製作模型,便轉而寫作:
- 在閣樓闢出「我的書房」(my study)
- 嘗試結合兩大愛好——「穿衣服的動物」與「鎧甲武士」
- 寫出穿著全副盔甲、出征屠貓而非屠龍的騎士鼠與兔
- 進而為動物地編年史、繪製地圖、串接兄長的印度世界
路易斯特別區分兩種「想像」:
- 白日夢(reverie):他幻想自己風光得意,這只是在訓練自己做個傻瓜
- 發明(invention):他在繪製地圖、編寫動物地的歷史——這是在訓練自己成為小說家
動物地有趣味、忙碌、幽默、人物,但沒有詩意、沒有浪漫。換言之,這是「散文式想像」,與最高意義上的「想像」尚有距離。
喜樂的三次驚鴻一瞥#
真正屬於「最高意義之想像」的,是另外三次經驗。路易斯在此給出本書最核心的概念定義:
第一瞥:花叢中的記憶#
某個夏日,他站在一叢盛開的醋栗(currant)旁,突然從不知是歲月或世紀的深處湧上一段記憶——就是哥哥的玩具花園。彌爾頓(Milton)所謂的「巨大喜樂」(enormous bliss)大約近之。那是一種強烈的「渴慕」,但他還來不及辨認自己渴慕什麼,那渴慕本身就已消失。
第二瞥:松鼠 Nutkin#
讀 Beatrix Potter 的《松鼠 Nutkin》(Squirrel Nutkin)時,他第一次被「秋天的概念」(the Idea of Autumn)擊中。他「愛上了一個季節」,反覆翻書不是為了滿足渴慕(你怎麼能擁有秋天?),而是為了再次喚醒它。
第三瞥:北方天空#
無意間翻到 Longfellow 譯 Tegnér 的 Drapa:
I heard a voice that cried, Balder the beautiful Is dead, is dead—
他對 Balder 一無所知,卻瞬間被舉到「北方天空的廣大區域」,渴慕著某種冷峻、寬闊、嚴肅、蒼白、遙遠的東西——並在同一刻就已從那渴慕中跌落,希望能回到其中。
「喜樂」(Joy)作為技術術語的定義:
- 它是一種「未被滿足的渴慕」,而這渴慕本身比任何其他的滿足都更值得渴慕
- 必須與「幸福」(Happiness)與「快樂」(Pleasure)嚴格區分
- 它與後二者唯一的共同點是:嘗過的人都會想再要
- 從質地上看,它幾乎可以稱為「某種不快樂或悲傷」——但是我們想要的那種
- 喜樂從不在我們的掌控之中,而快樂常常是
母親之死#
接著降臨的,是路易斯生命中最大的失落。
一夜,他發燒、頭痛、牙痛,哭著等不到母親,因為她也病了。家中突然滿是醫生、走動、低聲交談。父親流著淚進入他的房間,試圖向他的心靈傳達他從未理解過的事——母親罹患癌症(cancer),經歷手術(當時在家中進行)、看似康復、復發、加劇的疼痛、最後死亡。父親從此再未真正復原。
對兩個男孩而言,真正的喪母發生在母親死前——母親逐漸被護士、譫妄與嗎啡(morphia)帶走;屋子充滿異常的氣味、午夜的響動、陰沉的耳語。
這場家庭災難帶來兩個後果:
- 惡的一面:把他們也與父親隔離。共同的悲傷並不必然把人拉近——尤其當分擔者年齡相差甚遠。父親神經本就不穩,焦慮下脾氣變得難測,言行失當;兄弟逐漸只依賴彼此、開始學會對父親說謊
- 好的一面:兄弟之間「在一個寒冷世界裡相互取暖的兩個受驚孩子」般地越靠越近
當他被帶進母親遺體的房間時,悲傷被恐懼淹沒。他對成人世界所說的「死者之美」一直無法理解;連對葬禮的種種繁文縟節,他也以一種「對成人看來既冷酷又早熟」的方式反感。他承認,自己後來那種「對一切公開、集體、形式化事物的厭惡與笨拙」,或許正可追溯至此。
第一次「禱告」的失敗#
母親病情被宣判無望時,路易斯試著按照所學「以信心祈禱必蒙應允」,用意志力使自己「相信」母親會痊癒。母親仍舊死了,他便轉而相信會有奇蹟。奇蹟也沒有發生。
有趣的是,這次失望並未在他心中引發任何宗教反應。他事後判斷,自己當時所「催眠」出來的信念本身就不夠宗教:
- 他向「上帝(或他心目中的上帝)」走近,沒有愛、沒有敬畏、甚至沒有恐懼
- 上帝在他心中既非救主、也非審判者,只是一個魔術師
- 完成任務後,「就請祂——好吧——走開」
他認為這種「信心」在兒童身上常見,其失敗在宗教上並無重大意義;正如它若真的應驗,所應驗的也不過是個無宗教意義的事件。
一個世界的沉沒#
母親的死,讓童年中所有「安定、可靠、平靜」的部分一齊消失。
「之後仍有許多樂趣、許多快樂、許多喜樂的刺痛;但再也沒有舊有的安全感了。從此是海與島嶼的世界;那個廣大的大陸,已經如亞特蘭提斯(Atlantis)一般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