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的「教會三分」#

宗教改革之前,西方基督教普遍把教會分為三部分:

  • 得勝的教會(church triumphant):聖徒們已抵達神「至福直觀」(beatific vision)的境界。雖然官方仍保留「等候最終復活」的說法,但這層被逐漸淡化甚至消失(如但丁與中世紀神祕劇)
  • 戰鬥的教會(church militant):在世的信徒,正在「打那美好的仗」
  • 等待的教會(church expectant):尚未進入完全祝福的人,在煉獄中等待

賴特(N. T. Wright)將分四點挑戰這個三分結構,並在「煉獄」「樂園」「地獄」三項上重新立論。

煉獄#

教義的歷史#

  • 煉獄基本上是羅馬天主教的教義
  • 東正教不採此教義
  • 宗教改革時被徹底拒絕——基於聖經與神學理由,不僅僅是反對贖罪券濫用
  • 主要論述者:阿奎那(13 世紀)、但丁(14 世紀初)
  • 中世紀末期投入大量精力發展煉獄圖像,連帶改造當時整個信仰生活
  • 16 世紀初贖罪券販賣由此衍生,路德與部分天主教神學家都感到震驚

煉獄的詩意與戲劇張力歷久彌新——但丁、紐曼樞機主教(Cardinal Newman)的《革隆休斯之夢》(Dream of Gerontius,後由艾爾加 Elgar 譜曲)皆然。

兩位當代羅馬神學家的修正#

近代有兩位重量級羅馬神學家做了相當「軟化」的調整:

  • 拉內(Karl Rahner,1984 年逝)
    • 不再聚焦個別靈魂的命運
    • 認為死後靈魂與整個宇宙更緊密結合
    • 因此更深感受自身罪行對世界的影響——這就是煉獄
  • 拉辛格(Cardinal Ratzinger,後為教宗本篤十六世)
    • 根據哥林多前書 3
    • 認為主自己是審判的火,使我們合於祂榮耀復活的身體
    • 不是漫長過程,而是「最終審判那一刻」中發生
    • 把煉獄與「中間狀態」脫鉤,也斷開了贖罪券的神學根基

自由派變形:「人人煉獄」#

二十世紀部分自由派神學顯出另一種變形:

  • 軟化宗教改革「對復活確實的盼望」
  • 普救論加入後,所有人——基督徒與非基督徒——都需要在死後「成熟」「成長」
  • 結果出現「全員適用」的煉獄
  • 但這版本不太痛苦、毫無懲罰意味——因為自由主義不太重視罪
  • 美國《公禱書》使用「成長」(growth)作為比喻

賴特的四點論證#

1. 復活仍在未來#

  • 這是天主教、新教、東方、西方主流神學家的官方觀點
  • 例外是那些認為死後即進入「諸時刻同時存在的永恆」之人
  • 用「天堂」一詞指最終目的地是嚴重誤導,雖被中世紀後虔敬普及
  • 「死後上天堂」最多是兩階段中第一、較不重要的階段
  • 復活不是「死後生命」,而是「死後生命之後的生命」

2. 在天堂等候復活的基督徒之間,沒有「等級」#

  • 新約中所有基督徒都被稱為「聖徒」(saints),包括混亂、犯罪的哥林多教會
  • 保羅渴望「離世與基督同在」——並非暗示自己會「與基督同在」、其他不夠成熟的人在另一個等候室
  • 東正教雖以多種方式紀念聖徒,卻不認為他們已得最終的福樂;他們仍與我們一同等候,所以為他們禱告也與他們一同禱告
  • 哥林多前書 3 唯一相關段落:用金銀寶石或木草禾秸建造的工人,將都得救——後者「彷彿從火裡經過得救」——但同一目的地、無等級差異

沒有任何理由說彼得、保羅、艾登、卡斯伯特,甚至馬利亞,比現代的殉道者或安詳離世的信徒「更成熟、更接近神、屬靈進度更高」。

所有已逝的基督徒都當被視為聖徒。

3. 沒有作為「地點、時間或狀態」的煉獄#

  • 煉獄是西方晚期創新,無聖經支持
  • 即使其神學基礎,連當代主流羅馬神學家也提出質疑
  • 宗教改革者的關鍵主張:「身體的死亡本身就是有罪人格的毀滅」
  • 死亡本身已除去一切尚存的罪——這不是魔法,而是好神學
  • 任何「仍需懲罰」的主張,與保羅「在基督耶穌裡的人就不被定罪」(羅 8)牴觸
  • 羅馬書 8 末尾:「誰能使我們與神的愛隔絕呢?」——若你仍要說「保羅當然是預設要先過煉獄」,「我謙卑建議你不該找神學家,而該找心理治療師。」

賴特一個犀利的洞察:

煉獄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是「現世」(present life)的投射與寓言。

保羅一再說明:當下苦難——不是死後狀態——是我們通往榮耀未來的山谷。

「但丁的煉獄篇之所以最易產生共鳴,因為它說的是我們此刻的故事。」

因此對許多神學前輩來說,死亡帶來的應是一個愉快的驚喜——他們本以為還有漫長的爭戰,結果發現一切已過。

樂園#

第四點:所有已逝信徒處於相同狀態#

  • 賴特採取的立場:所有已逝的基督徒實質上處於同一狀態——「安息的喜樂」(restful happiness)
  • 雖有時稱為「睡」,但不應被理解為失去意識
    • 否則保羅不會把「死後與基督同在」描述為「好得無比」
    • 「睡」指身體在「死」的意義上睡了,但真正的「人」仍持續存在
  • 此狀態不是最終目的地——最終是身體的復活
  • 此狀態仍可稱作「天堂」——但要注意新約其實多半不這樣稱呼

「聖徒相通」與為亡者禱告#

  • 已逝信徒仍是我們在基督裡的弟兄姊妹
  • 我們守聖餐時,他們連同天使長一起與我們同在
  • 為何不能為他們禱告,與他們同禱告?
  • 宗教改革者反對為亡者禱告,是因它與煉獄綁在一起、要把人「弄出煉獄」

既然煉獄不再,為亡者禱告就無理由禁止——

不是要把他們「弄出煉獄」,而是讓他們「被神的喜樂與平安所充滿」。

愛延伸成禱告;我們仍愛他們,為何不能在愛中把他們捧到神面前?

但不應「向聖徒祈禱」#

  • 新約與最早期教父中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天上的聖徒在主動為地上的信徒代禱
  • 也找不到「我們向聖徒禱告請他們轉求父」的暗示
  • 中世紀「聖徒作為宮廷友人」的觀念尤其需警戒——
    • 它隱然否定了新約一再應許的「藉基督在聖靈裡直接親近父」
    • 既然你已被歡迎進入王座室,何必停留在外廳請人代為陳情?

「向聖徒祈禱」的做法,可能(不是必然)滑向半異教(semi-paganism)——

那正是宗教改革者所警戒的。

從追念殉道者,到列聖品(canonization)的細密制度,賴特認為已偏離核心。

結論:兩分而非三分#

  • 在天堂或樂園的教會:既得勝(triumphant)也仍在等待(expectant)
  • 兩個合宜的紀念日:復活節與諸聖節
  • 諸靈日(All Souls Day)的另增紀念,反而稀釋了這兩個大節的意義
  • 「在神學與禮儀上,少即是多。」

地獄#

賴特承認這是難題,並坦言不情願寫太多。

中世紀圖像與聖經用語的差距#

  • 「地獄」一詞勾起的想像多半來自中世紀,而非最早的基督教著作
  • 有人因為不信「白鬍子老人坐在雲上」這種神而成為無神論者
  • 同樣,有人因為不信「中世紀刑房式地獄」而成為普救論者
  • 但這只是拒斥粗糙的漫畫版

「Gehenna」的真正意涵#

  • 新約最常被譯為「地獄」的字是 Gehenna
  • 這原是耶路撒冷西南角外的垃圾堆山谷
  • 至今仍叫 Ge Hinnom

耶穌警告聽眾關於 Gehenna 時,主要不是說「現世若不悔改,來世將被火燒」。

像「神的國」一樣,重點在「地上」,不在別的地方。

對當時的人來說,那是政治性訊息:若不放棄武裝起義反抗羅馬的盼望,羅馬必將耶路撒冷夷為一個冒煙的垃圾堆——「你們也都要如此滅亡」。

耶穌沒給很多細節#

  • 耶穌沒給太多關於來生的具體教導
  • 他關注的是「神的國降臨在地上如同在天上」
  • 兩個常被解讀為「死後」的比喻(「亞伯拉罕的懷裡」與「財主和拉撒路」)是比喻,不是來世實況描述
    • 把它們字面化,就跟想找「浪子的名字」差不多沒道理
  • 耶穌也沒提供關於死後審判的新教導,除了那些黑暗暗示——一場戲劇性、可怕的「預先實現」將在一代之內發生於時空歷史中

三種傳統觀點#

賴特列出對「地獄」的三大主流立場:

  • 傳統永刑說:拒絕神救恩的人,永遠在「有意識的折磨」中
  • 普救論:神最終會憐憫所有人,無論罪孽多深,或在死後不斷給予悔改機會
  • 「條件不朽」(conditionalism)/湮滅論
    • 不朽不是人天生的屬性
    • 神不把不朽賜給那些在世時持續拜偶像、毀壞自己人性者
    • 那些人不是「被毀滅」,而是「未獲贈與」

賴特的綜合建議#

賴特同情普救論者對「天堂中央有刑房/美麗田園中有集中營」之圖像的反感,但又不願輕視聖經中明顯談「不悔改者持續存在」的經文。他提出一個融合「傳統」與「條件不朽」的立場:

  • 核心法則:你成為你所敬拜的對象
    • 拜金錢者,逐漸把自己與他人都當成債權人、債務人、客戶,不再是人
    • 拜性者,把自己與他人都化約為性對象
    • 拜權力者,把人化為盟友、對手或棋子
  • 逐步去人格化:不斷拒絕一切善意的耳語、真光的微光、轉向的提示、神之愛的路標的人,逐漸停止承載神的形象
  • 死亡之後:他們可能成為「曾經是人、如今不是」的存在——既不再反映造物者,也無法在自己或他人心中喚起對「鐵石心腸的罪犯」尚有的同情
  • 「美麗田園中沒有集中營,喜樂宮殿中沒有刑房」——因為那些已不再是人

賴特坦承這是「沒人繪過地圖的領域」:

「耶穌(基督徒相信)已下到地獄又回來,但這只是讓人凝視黑暗,不是寫旅遊指南。」

他不享受這種推測,但被新約與當代世界的清醒實況所迫,提出這樣的解法。

結語:天堂地獄不是整場遊戲的核心#

賴特最重要的提醒之一:

「天堂與地獄不是整個遊戲的全部。」

「我死後會發生什麼事」這個問題,不是聖經神學的核心框架。

新約承襲舊約的根,一再強調:核心問題是神對「整個世界、整個宇宙」的拯救與重造。

從個人層面到宇宙層面#

  • 個別人的命運必須在宇宙性更新的脈絡中被理解
  • 我們現在被拯救,是為了在這個更大圖景中扮演關鍵角色——保羅以驚人的字眼說,是「與神同工的人」(fellow workers with God)
  • 真正該問的問題:
    • 神的新創造將如何來臨?
    • 我們人類將如何在這個更新與祂在新世界發起的新工程中作出貢獻?

個人層面的選擇被重新框定#

  • 你要敬拜創造主、藉此發現作為「完整、榮耀、承載神形象的人」是什麼意思嗎?
  • 還是要敬拜世界本身、藉著抓取權力或快感來為自己充電,反而加速自己與世界的去人化?

一個尖銳的類比#

賴特最後拋出一個發人深省的類比:

第一世紀的猶太人犯了一個錯——以為「神的計畫全在於:神如何拯救以色列?」。

福音的真相是:神的計畫實則指向另一個問題——「神如何透過以色列拯救世界,並在此過程中拯救以色列本身」。

也許今日的我們也面對類似挑戰:

  • 不要只問「神將把哪些人帶上天堂」
  • 要問「神將透過人類如何救贖與更新祂的受造世界,並在此過程中拯救這些人」

教會的宣教在此被推到舞台中央,並且其形狀也被重塑。這正是接下來的第三部「盼望的實踐」所要展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