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天:常被忽略卻關鍵的教義#
新約把「耶穌復活」與「耶穌升天」兩件事緊密相連——升天是被「接到天上」並坐在神的右邊(詩篇 110 篇)。
雖然只有路加在福音書末和使徒行傳開頭明確記載升天的故事,但這個信念貫穿整個早期基督教:
- 升天不可被等同於復活
- 保羅清楚分開兩者(最早的書信作者)
- 約翰福音 20:17(「不要摸我,因我還沒有升上去見父」)也明確區分
- 在早期教會的思想中,復活與升天扮演不同(雖密切相關)的角色
麥基爾大學教授道格拉斯·法羅(Douglas Farrow)在《升天與教會》(Ascension and Ecclesia)中論證:
升天並不是基督信仰的「附加奇談」,而是核心。
凡忽略或誤解升天之處,都能追蹤出觀念與實踐上的扭曲與危險。
兩種錯誤:字面化 vs. 懷疑論#
當代教會在升天議題上同時有兩種對立的偏差:
- 字面化(Flat literalism):堅持耶穌做了一次「垂直起飛」(即便他們也不認為耶穌如今住在外太空,且地球另一端的「向上」會是「向下」)
- 現代主義懷疑(Modernist skepticism):認為耶穌「消失」只是說他死後成為靈性遍在,與門徒同在每處
- 這種解讀通常與「不是身體復活」的解讀並列
- 結果耶穌「無餘存」地消散——他的「靈性同在」就是他的全部身分
- 「再來」成了這份同在最終遍及萬有的隱喻
兩者都用「容器式空間觀」(receptacle view of space)思考——把天和地當作同一個時空連續體中的兩個位置。
真正符合聖經宇宙論的,是「關係式空間觀」(relational view):
- 天與地不是同一空間連續體的兩個位置
- 而是神良善受造的兩個不同維度(dimensions)
- 它們以「相切」(tangentially)的方式相關
升天因此意味著:耶穌可以同時「臨在於地上任何地方」——人不需要前往特定地點才能找到祂;
而天堂是「地球的指揮中樞」——是執行長辦公室,是發出指令的地方。
「天上地下所有的權柄都賜給我了。」(馬太福音 28:18)
耶穌仍是有形的人#
很多人——包括基督徒——一聽「人耶穌如今在天上以復活的形體存在」就感到震驚:
- 有人以為耶穌「先是神、後成人、再回去當神」——但這不是基督教信仰的內容
- 更多時候是因為文化裡柏拉圖式預設:天堂是純屬靈、非物質的領域,所以有形體的存在不可能在那裡
升天邀請我們重新思考「天堂是什麼」這件事。
我們以為自己知道天堂——其實只是文化暗示我們的;
基督信仰的一部分,正是去發現耶穌身上的真理,並用它挑戰我們的文化。
升天意味著耶穌「現在」就是世界的主#
升天不僅關乎「未來」,也關乎「現在」:
- 耶穌不只在末了掌權,現在也掌權
- 有人馬上反駁:「看起來不像啊,搞得一團糟」
- 但這誤解了重點
早期基督徒從不否認世界仍然亂糟糟,他們只是宣告:
- 世界已換了一位新的執行長
- 他們透過各自的呼召學習「祂的新治理方式」如何施行
- 不是教會直接掌權的神權政體(實踐證明那會走向災難)
- 也不是教會避開世界、躲到私人領域去敬拜
第三條路(將在第三部展開):「神國的方法將與神國的訊息相符。」
神的國藉著教會降臨——
- 在聖靈裡進入世界
- 軟弱、受苦、讚美、禱告、被誤解、被誤判、被印證、慶祝
- 「身上常帶著耶穌的死,使耶穌的生也顯明在我們身上」(保羅語)
忽略升天的後果#
當升天被淡化或忽略,會出現一連串連鎖效應:
- 教會擴張填補真空——耶穌幾乎被等同於教會
- 走向最壞的勝利主義(triumphalism):教會把自己(連同其結構、層級、習俗、怪癖)呈現為主,而非以耶穌為主、以教會為世界的僕人
- 然後是反向的絕望——當保羅所說「瓦器」之我們被發現破碎時
把教會的結構、領袖、禮儀、建築或任何東西與主同等看待——這正是忽略升天會發生的事——所得到的是:
一邊是莎士比亞所說的「職位的傲慢」(the insolence of office);
另一邊是中年危機式的絕望,因為人們發現它行不通。
只有當我們牢牢抓住「教會不是耶穌、耶穌不是教會」——這正是升天的真理——我們才能同時免於空洞的勝利主義與膚淺的絕望。
把升天搞對,教會、聖禮、馬利亞論等議題自然會回到正確的焦點。
三位一體(Trinity)的教義對此至關重要——
- 耶穌作為人,與父神有別卻同一
- 又與聖靈有別:藉聖靈臨在我們身邊的耶穌,仍是與我們不同的耶穌
這為一切人類傲慢——包括基督徒的傲慢——畫下句點。
重新理解「天」與「地」#
我們需要一套比啟蒙運動所留下的更好的宇宙論:
- 早期基督徒和第一世紀猶太人並非困在「三層宇宙」的圖像中
- 「上下」是顯而易見的隱喻,不需細說
- 學生「升上」一個年級,並不是搬到上一層樓的教室
- 副董事長「升上」董事長,不是物理意義上離地更高
升天的奧祕迫使我們思考一些今日許多人幾乎難以想像的事:
聖經所說的「天」與「地」,不是同一時空連續體中的兩個地點,也不是「非物質」對「物質」的對立;
而是兩種不同的「空間」、兩種不同的「物質」、可能還有兩種不同的「時間」。
啟蒙運動以後的西方人成了「平面世界的居民」(flatlanders)。新時代思想家、許多當代小說(甚至 C.S. 路易斯的納尼亞故事)都能想像平行世界,但一回到耶穌的話題就退縮回理性主義的封閉系統。
教會建築有些嘗試表達天地交織:
- 東方正統教會以聖所(祭壇周圍)象徵天,外面象徵地,中間以「聖像屏」(iconostasis)分隔
- 西方哥德式大教堂以挑高空間象徵:我們屬於那大而美的光之空間,雖然此刻只能進入其一隅,但音樂可以穿透
升天連結著「再來」#
升天的另一面就是「他必再來」(使徒行傳 1:11):
- 此刻在神空間中作為中心人物的耶穌(仍帶著「祂受難的記號」)
- 將來會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臨在我們中間,我們也將在祂面前
- 這個未來並不是我們飛向天堂、永遠待在那裡
一些傳統禱詞(如「願我們被提升至祂所在之處」)在當代混亂世界觀中容易被誤解為:
基督教的目標就是「跟著耶穌離開地球進入天堂、永遠待著」。
但新約的堅持完全相反——「進入天堂的那一位將要回來」。
福音書與使徒行傳從不說「耶穌進入天堂了,所以我們要努力跟祂去」;
它們說的是「耶穌在天上掌管全世界,並將回來使祂的國度完全實現」。
「再來」的兩種對立極端#
當代教會對「再來」有兩個極端:
極端一:時代主義式痴迷#
- 以達秘(J. N. Darby)與普利茅斯弟兄會為起源
- 在二十世紀北美擴展極廣
- 林賽(Hal Lindsey)的暢銷書《即將消失的偉大行星地球》(The Late Great Planet Earth)試圖把預言對應到 1960–70 年代地緣政治
- 後由勒海伊(Tim LaHaye)與詹金斯(Jerry Jenkins)的小說系列《末日迷蹤》(Left Behind)取代
- 影響的不只是宗教觀念:
- 有人因此認為「世界既要結束,何必擔心酸雨、雨林、生態?」
- 還有人暗中與部分政治、產業利益對齊
極端二:自由派的稀釋#
- 不喜歡「降臨」一語的超自然意味
- 不喜歡「審判」一詞,因為聯想到報復、震怒的神
- 早期教會不是期待耶穌「很快」就來嗎?沒有來,所以該重新詮釋
- 把「再來」改寫為「對世界更新的一般性盼望」
兩個極端都需要被挑戰:
一邊把再來中心化到看不見其他真理;
另一邊把它邊緣化到失去意義。
賴特將在下章證明:被高度仰賴的「被提」(rapture)論,建立在保羅兩節經文的誤解之上;
而舊式啟蒙自由主義反對「審判」的傾向,本身也已被當代道德直覺所挑戰——
我們這一代非常會做道德判斷:種族隔離不對、虐童不對、種族滅絕不對。我們重新發現詩篇作者所知道的——「神審判世界」意味著祂將最終把世界擺正。
「末世論」(eschatology)的重新定義#
「末世論」常被誤解為「期待耶穌一代之內回來、未實現後再做修正」。但賴特主張:
- 「末世論」字面意思是「對末了之事的研究」
- 不只是死亡、審判、天堂、地獄
- 它也指第一世紀猶太人與幾乎所有早期基督徒的核心信念:歷史朝著一個方向前進,由神引導,去向神所應許的「公義、醫治、盼望的新世界」
- 從現世到新世界的過渡,不是時空宇宙的毀滅,而是它的徹底醫治
- 因此復活是這個新世界的初熟果子
「末世論」不只是「再來」、更不只是某個關於「再來」的特定理論;
它是「神為這世界所預備的整個未來」,以及「這個未來已經開始從未來向我們走來」的信念。
我們已可以看見問題的脈絡。下一章將直接處理:聖經作者如何理解「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