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條路：既非進步，也非逃離#

賴特（N. T. Wright）開門見山指出，早期基督徒既非進步主義者，也非二元論者：

• 他們不相信世界會「靠自己」漸漸變好——即使在神的影響下也不會
• 他們也不相信世界正在不斷敗壞，唯一的出路是逃離
• 他們相信：神將為整個宇宙做祂在復活節為耶穌所做的事

這個盼望如此驚奇、又少被反思——即使在教會中也然——以致我們必須一步步把它鋪展開來。

早期基督徒堅信：整個世界正踮起腳尖，等待那個未來。

盼望的三大基本結構#

新約最清晰的宇宙性盼望，出現在保羅與啟示錄中。賴特先用三個結構性主題作為整章的骨架。

1. 受造世界的良善#

• 第一世紀有許多互相對抗的世界觀（包括各式二元論）
• 早期基督教絕不在任何時刻退回「受造世界本身有問題」的宇宙論二元論
• 但「良善」是「作為受造」的良善，並非作為自足、獨立的「自然」（nature）
• 不是泛神論（pantheism），也不是萬有在神論（panentheism）
• 神與世界不是同一件事；萬物也不是被裝在「神」裡面

創造一開始就是一場愛的行動，是對「他者」之善的肯定。

受造的最高峰——人類——被設計來作為神的形象：向神反映神（敬拜），向受造世界反映神（管理 stewardship）。

但「承載神形象」並不等於神性。崩塌這個界線就是邁向泛神論。

2. 惡的本質#

惡是真實且強大的，但它不在於：

• 「被造」這件事
• 「不是神」這件事
• 「由物質構成、屬時空」這件事
• 「會朽壞、會凋謝」這件事
  • 落葉、夕陽、衰老並非惡
  • 受造世界的「短暫性」是神所給的指標，指向「世界當下的樣貌」與「世界將要成為的樣貌」之間的差距

重點是「終末性的二分」（eschatological duality）：今世與來世；

而不是「本體論的二元」（ontological dualism）：邪惡的「地」對抗良善的「天」。

惡真正在於：

• 人悖逆性的偶像崇拜
• 把受造之物當作神來敬拜，而不敬拜創造它的神
• 結果宇宙脫離了該有的秩序
• 死亡因此獲得了第二個維度——聖經有時稱之為「靈魂的死」（spiritual death）
• 創世記中對「死」的主導意象其實是「被逐出」（exile）：亞當夏娃在吃禁果當天並沒有當場斃命，而是被趕出園子

3. 救贖的計畫#

• 既然受造是出於神的愛，救贖就不是與祂格格不入的事
• 救贖不是把現有的東西毀掉重來，而是把已被奴役的解放出來
• 因為惡不在於物質性，而在於悖逆，所以拯救人和世界並非靠「身體死亡、靈魂釋放」
• 救贖必然涉及一種「新形體的生命」（newly embodied life）

道成肉身（incarnation）正是長期計畫的中心與成全，而不是柏拉圖派所以為的「範疇錯誤」。

如果你從「受造世界的視角」說這個故事，耶穌的到來就是一切受造物所等待的時刻；

如果你從「人類悖逆與罪死的視角」說，這同樣是一切受造物所等待的時刻。

把兩種敘述合在一起寫成詩，就是歌羅西書 1:15–20。

歌羅西書 1 章的詩篇平衡了兩個觀念：

• 救贖不是「把創造稍微改善」（演化樂觀主義）
• 也不是「把靈魂從邪惡物質中救出」（諾斯底主義）
• 而是「在處理掉敗壞創造的惡之後，重新塑造創造」
• 由同一位神——如今藉耶穌基督被認識的神——所完成

六大新約意象：新創造的圖像#

接下來，賴特透過六個聖經意象，帶領讀者看見早期基督徒如何想像這個未來。

種子與收成（Seedtime and Harvest）#

• 出處：哥林多前書 15 章——保羅以「初熟果子」（firstfruits）描繪耶穌的復活
• 對應猶太節期：
  • 逾越節（Passover）——獻上初熟大麥
  • 五旬節（Pentecost）——獻上初熟小麥
• 這意味著：將來必有大量收成
• 耶穌的死與復活對應逾越節的出埃及：罪與死亡這位「奴役主」已經被擊敗
• 種子 → 收成既包含「連續」也包含「不連續」

得勝的爭戰（The Victorious Battle）#

• 同樣出自哥林多前書 15
• 王透過降服一切敵人來建立國度
• 萬有都將伏在彌賽亞之下，最後連死亡也將投降
• 神在最後將「萬有都歸於萬有」（God will be all in all）

演化樂觀主義被科學的清醒提醒所擊潰：宇宙終將消耗殆盡（大冷縮 / 大擠縮）。

但福音宣告：神在復活節為耶穌所做的，將為一切「在基督裡」的人，與整個宇宙再做一次。

這是新創造的行動，源自並對應於那把耶穌從死裡復活的新創造之舉。

天國子民殖民地球（Citizens of Heaven, Colonizing the Earth）#

• 出處：腓立比書 3:20–21
• 腓立比是羅馬殖民地（colony）：
  • 殖民地的目的是擴展羅馬影響力，建立忠於凱撒的群體據點
  • 同時舒緩羅馬本地過剩人口
• 「我們是天上的國民（citizens of heaven）」並非「我們將去天上居住」
• 而是「救主、主、君王耶穌」會從天上來到地上，改變祂子民現在的處境

關鍵字是「轉化」（transform）：「祂要將我們這卑賤的身體改變形狀，和祂自己榮耀的身體相似。」

這既不是把現有的物質性丟棄，也不是僅僅加速演化，而是在大能中——同樣是讓耶穌復活的大能（弗 1:19–20）——把現有身體變成與祂榮耀身體同類的新形體。

神在萬有之中（God Will Be All in All）#

• 哥林多前書 15:28
• 這是新約以未來為導向的世界觀的核心宣告之一
• 「將是」——時態是未來；現在尚未到達
• 暗示著對所有形式泛神論的拒絕：神尚未在萬有之中

對「自我退縮」（zimzum）論的回應#

• 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援引拉比的 zimzum 教義：神在自身內退縮，騰出空間使非神之物存在
• 賴特認為剛好相反：
  • 神創造性的愛，正因為是愛，才在自身之外造出空間
  • 使「真正不同於神」的存在物得以存在
• 以賽亞 11 章預示：「認識耶和華的知識要充滿全地，好像水充滿洋海一般」
  • 「水充滿洋海」是個耐人尋味的修辭——水就是海
  • 神似乎打算用祂自己充滿宇宙
  • 整個宇宙是被設計來盛裝祂的愛的容器

新生（New Birth）#

• 出處：羅馬書 8 章
• 受造世界目前處於「奴役」狀態——保羅將其與以色列的處境對應
• 但會有一天，當神的兒女得榮耀時，受造也將進入自由
• 受造世界踮著腳，渴望神兒女顯現的日子（v. 19）
• 保羅以「生產之苦」（birth pangs）為核心比喻：
  • 既非平滑的演化過渡
  • 也非全然丟棄的二元式拒斥
  • 而是「新創造從舊創造的腹中劇烈誕生」

天地的婚禮（The Marriage of Heaven and Earth）#

• 出處：啟示錄 21–22 章
• 這是聖經中關於「宇宙性更新」最大、最重要的圖像
• 新耶路撒冷如同新婦，從天上由神那裡降下
• 重點：不是基督徒上天堂，而是天降臨地

這是對所有「最終天地分離、屬靈與屬物分離」之諾斯底世界觀的最終否定。

也是主禱文「願祢的國降臨，願祢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的最終回應。

啟示錄的具體圖景：

• 新耶路撒冷沒有聖殿（21:22）——因為聖殿原是「神同在」的指標，當實體臨在時，路標就不再需要
• 神親自與祂子民同住、充滿城中
• 生命河從城中流出，醫治萬國
• 得贖者並非坐在雲上彈豎琴，而是要成為神的愛之代理人，承擔新的創造性任務

結論：既不悲觀也不樂觀#

已故主教兼宣教學家紐畢真（Lesslie Newbigin）回答「你對未來樂觀還是悲觀？」時的名言：

「我既不樂觀也不悲觀。耶穌基督從死裡復活了！」

賴特用整章來為這句話加上「阿們」：

• 受造世界所需要的不是「被丟棄」，也不是「演化」
• 而是「救贖與更新」（redemption and renewal）
• 這既由耶穌的復活所應許，也由它所保證
• 全世界正等待的，正是這個——當復活的生命與大能席捲世界，神的榮耀如水充滿洋海

下一章將從這個宇宙性圖景轉向那個將揭開新創造的核心人物：耶穌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