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內部對盼望的混亂#
第一章描繪了世俗世界的混亂,這一章把鏡頭轉向教會。賴特(N. T. Wright)開頭就指出:在當代基督徒最常引用、最常出現在喪禮上的一段文字,其實正是對基督教盼望最大的扭曲。
被斷章取義的史考特·霍蘭#
聖保羅大教堂議事司鐸亨利·史考特·霍蘭(Henry Scott Holland)有一段廣為人知的喪禮文字:
- 「死亡其實什麼也不是。我只是溜進了隔壁的房間。一切如常,毫無改變……一段短暫的間隔之後,我們將再相聚。」
這段話常被當作「基督教安慰之語」,但霍蘭本人並不是這樣主張的。
在 1910 年為英王愛德華七世(Edward VII)所講的同一篇講道中,他緊接著描述死亡是「殘忍的伏擊」、「無法穿透的黑暗」、「令人戰慄的沉默」。他試圖把兩種感受加以調和,最終仍指向新約聖經的核心——「已經出死入生」的盼望。
把那段話從整篇講道脫離出來單獨使用:
- 否認了死亡是真實而殘酷的斷裂
- 抹除了人對「盼望」的需要
- 提供的是空洞的安慰,甚至連基督教盼望的拙劣模仿都算不上
鄧約翰的對照#
相對於上述被誤用的安慰,聖保羅大教堂的另一位前任堂長——詩人鄧約翰(John Donne)——展現了真正的基督教立場。他的著名十四行詩〈死神,莫驕傲〉(Death Be Not Proud)結尾兩行宣告:
- 「短眠之後,我們將永遠醒來,死亡將不復存在。死神啊,你必死亡。」
鄧約翰的核心信念是:
死亡是仇敵,但已經被基督擊敗,並終將完全消滅。
神的旨意不是讓死亡為所欲為。若應許的未來只是「不朽的靈魂離開可朽的身體」,那不是死亡的失敗,而只是換一個角度描述死亡本身。
「身體復活」被悄悄抽換#
教會的信經每週都宣告「我信身體復活」(the resurrection of the body),但賴特觀察到:
- 許多神學家、教師逐漸質疑這個語言的合宜性
- 有暢銷書直白表示「當代基督教正統不再相信身體復活,改採永恆靈魂的概念」
- 若果真如此,死亡並未被擊敗,只是被重新描述——成了不朽靈魂卸下肉殼的工具
教會兩極搖擺:仇敵 vs. 朋友#
走進老教堂看墓誌,可看到兩種對死亡截然不同的描繪:
- 死亡是仇敵
- 直到十八世紀末,墓碑常刻拉丁文 resurgam(「我必復活」)
- 屍體面朝東方安葬,等候主的再來
- 信徒相信死後是「短暫睡眠」,繼而是身體的新生命
- 死亡是朋友
- 聖方濟(St. Francis)的詩歌〈萬物頌揚我主〉稱死亡為「最親愛、最仁慈的死亡」
- 十九世紀許多詩歌、講道將死亡柔化為來迎接信徒前往更美之地的友善存在
- 這種思路在現代演變為自願安樂死(voluntary euthanasia)的世俗版本
誤解的根源:上天堂語言#
傳統印象認為基督教教導「上天堂、下地獄」,但賴特指出:
- 聖經中關於「死後上天堂」的內容其實非常少
- 中世紀的天堂與地獄圖像(強化於但丁《神曲》)對西方想像影響極大
- 馬太福音將「神的國」(kingdom of God)寫作「天國」(kingdom of heaven),加深誤解
- 結果許多基督徒以為耶穌講的是「死後如何上天堂」
「神的國」在耶穌的宣講中,不是死後的目的地,也不是逃離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而是「神的主權如同在天上,也行在地上」。
啟示錄的天堂異象(4–5 章)描繪的不是末日將所有得贖者聚於天上的景象,而是現實生活中那「隱藏的另一向度」——神的維度。
最終的高潮在啟示錄 21–22 章:不是被贖的靈魂奔向脫離肉體的天堂,而是新耶路撒冷從天而降,與大地永遠合一。
現代教會的混合誤解#
賴特觀察到當代教會的盼望論述是多重誤解的混合體:
- 「天堂—地獄」二元論受攻擊,許多人否認地獄
- 否認地獄反而稀釋了天堂的意義(若人人最終都到同一目的地,先到後到似乎不公平)
- 「死後旅程」的觀念興起,雖無聖經依據卻廣受歡迎
- 一種柔化版的「煉獄」(purgatory)重新流行——稱之為「成熟、走向光」更為悅耳
- 普救論(universalism)——上帝最終會說服所有不信者
- 也有人覺得傳統天堂太無聊(坐在雲上彈豎琴),或認為不斷敬拜上帝令人生厭
詩歌與禮儀中的混亂#
詩歌#
許多廣受喜愛的詩歌其實偏離了新約教導:
- 凱博(John Keble)寫道:「在祢愛的海洋中/我們在天上失去自己」——這比較像佛教的水滴入海
- 紐曼(John Henry Newman)的詩歌帶有近乎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的色彩,預設前世與天使共處的記憶
- 〈與我同住〉(Abide with Me)赤裸地反映了柏拉圖主義(Platonism):「天堂的清晨破曉,地上的虛影逃逸」
- 聖誕詩歌〈萬籟俱寂的午夜〉(It Came upon the Midnight Clear)末段歌頌「黃金時代的循環回歸」——這是異教概念,非聖經觀念
- 〈馬槽中聖嬰〉(Away in a Manger)只祈求「適合進入天堂與祢同住」,沒有復活、沒有新創造、沒有天地合一
詩歌中的反例:〈萬聖頌〉(For All the Saints)。
它正確地把流程鋪出來——聖徒先進入「中間的安息之處」(樂園),然後才是復活與新耶路撒冷的最終景象。
教會年曆與聖誕、復活節#
- 萬聖節、諸聖節、追思已故諸信者節三日的混亂安排,已造成神學的扁平
- 聖誕節在大眾文化中已超越復活節,成為基督教年的中心——這完全顛倒了新約聖經的重點
- 大齋期、聖週與受難節被細緻紀念,到了復活節反而幾乎只剩當天有力氣慶祝
- 「拿掉復活節,幾乎什麼都不剩。」
喪禮與火葬#
- 火葬從衛生與土地考量在十九世紀末興起
- 東方正統教會、正統猶太教徒與穆斯林至今仍堅決反對
- 火葬在傳統上對應印度教或佛教的世界觀
- 將骨灰撒在山丘、河流、海岸的習俗,反映「融回自然」的渴望,與基督教身體復活的盼望不一致
- 多數新訂喪禮儀文中,「復活」雖未消失,卻被推到邊緣
- 取而代之的敘事是「亡者踏上前往神國的旅程」——而非「在等候萬有更新中安息」
賴特的判斷:當代教會的喪禮所傳達的,不再是古老禮儀所說「對死人復活確實的盼望」(the sure and certain hope of the resurrection of the dead),而是「事情最終總會好起來」的模糊樂觀。
混亂的更深影響#
賴特指出,對「來世」的看法不只是學術議題,會塑造我們在現世的整個態度。
馬克思的批評為何有道理(部分)#
- 馬克思(Karl Marx)說宗教是人民的鴉片
- 賴特認為:當宗教採取柏拉圖式的貶身體、貶受造世界的思路,它確實會成為鴉片
- 「既然解脫近在眼前,何必改善這座監獄?何必修理這台即將墜崖的機器?」
復活信仰才是革命性的#
相反地,猶太教與基督教的「復活」教義——作為神「新創造」的一部分——賦予當下世界與身體更高的價值,而非更低:
- 在當下與未來之間建立連續與不連續的張力
- 使現在所做的事在永恆中具有重量
-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 6:14 把未來復活作為「現在如何對待身體」的主要動機
- 在哥林多前書 15:58 又把復活當作「現在勤勞作主的工」的根據——「在主裡的勞苦,不是徒然的」
賴特觀察到一個歷史現象:
在英國,福音派放棄「致力改造社會」的迫切感(如十八、十九世紀的威伯福斯 William Wilberforce),大約與其放棄堅實的身體復活信仰、轉向「脫離身體進天堂」幾乎同步發生。
全書的關鍵問題#
賴特在本章末以「問題清單」展望全書架構:
預設性問題(不另闢章節)#
- 我們如何認識這些事?
- 聖公會主張在聖經、傳統、理性中尋找教義
- 但當前對死亡與來世的觀念,多源自文化潛流而非以上三者
- 我們有不朽的靈魂嗎?
- 新約使用「魂」(soul)的次數很少,且指「整個位格」而非脫離身體的存在
- 提摩太前書 6:16:唯獨上帝有不朽
- 提摩太後書 1:10:不朽藉福音才得彰顯
主要結構問題#
- 第一部(鋪陳):耶穌的復活必須放在第一世紀猶太教與希臘羅馬世界中理解(第 3、4 章)
- 第二部(神的未來計畫):宇宙的未來、耶穌的再來與審判、身體復活、煉獄樂園地獄
- 第三部(盼望的實踐):這個盼望如何塑造當代教會的使命與生活
全書的精神就在主禱文:「願祢的國降臨,願祢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 第一個復活節,這個禱告被有力地回應
- 末日新耶路撒冷時,將被完全應驗
- 我們的任務:在復活節與末日之間,作為「復活之民」(resurrection people)而活——個人與群體、敬拜與宣教,都成為第一件事的記號、第二件事的初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