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場景:當代社會對死亡的混亂#
賴特(N. T. Wright)以五個橫跨二十多年的場景,勾勒出今日西方世界對「死亡與來世」的集體狀態:
- 黛安娜王妃葬禮(1997):人們捧著鮮花、絨毛玩偶湧向教堂與市政廳,留下混雜信念、半信、感傷與迷信的悼念話語。教會的回應顯示,距離「傳統基督教教義」已相當遙遠。
- 足球教練霍德爾(Glen Hoddle)事件(1999):英格蘭隊教練因公開相信「轉世論」(前世罪行帶來今生殘疾)而被解職。事件曝露出輪迴信仰在西方社會的暗中流行。
- 火葬場景:百年前在西方近乎罕見的火葬,如今成為多數人的選擇。短短數分鐘的儀式、廉價電子琴、形式化的告別,反映出對死亡及其後盼望的深層態度轉變。
- 重大死亡事件:九一一恐攻、2004 年南亞海嘯、卡崔娜颶風、2005 年喀什米爾地震。大規模的死亡再次把「死後是什麼?」這個問題推到全球面前。
- 伊辛頓礦坑村(Easington Colliery):曾是繁榮的英格蘭採煤小鎮,礦坑關閉後留下平整的草地與失去方向、生計、希望的社區。這個畫面象徵另一種死亡——共同體的死亡。
這五個場景指向兩個彼此糾結的問題:
一、基督徒所說的「終極盼望」是什麼?
二、在當下世界,對於那些失去盼望的個人與社區,還有什麼盼望?
兩個問題為何必須一起問#
只要把基督教盼望僅僅理解為「上天堂」——一種本質上「脫離世界」的得救——這兩個問題就會被切割:
- 有人主張只該談「永恆盼望」,認為討論社會處境只是分散注意力
- 有人則一聽到「復活」就抗拒,怕它擠壓掉當下迫切的社會關懷
但若基督教盼望的核心是上帝的新創造(new creation)——「新天新地」——而這個盼望已經在拿撒勒人耶穌身上開始實現,兩個問題就接合為一。
回答其中一個,就是回答另一個。
賴特指出,這正是多數人——包括許多基督徒——感到驚奇之處:
- 基督教真正的盼望,跟自己以為的不一樣
- 而這同一個盼望,正提供我們在當今世界中工作的根基
世俗世界的混亂#
宗教學者常說「所有宗教本質上相同」,但這在死亡這個議題上並不成立:
- 穆斯林相信殉道少年直入天堂;印度教徒則受業報(karma)支配,必須轉世繼續修行
- 正統猶太人相信義人將以個別身體復活;佛教徒則盼望像水滴落入海洋般失去自我
在西方世界本身,賴特列出當代主流的三類「非基督教正統」信念:
1. 完全消滅論#
死亡即終結,毫無餘留。狄倫·湯瑪斯(Dylan Thomas)在父親死前的怒吼正反映此種無奈:
- 「不要溫和地走入那良夜/怒吼,怒吼,對抗光的消逝」
2. 各種版本的轉世論#
- 受新時代運動(New Age)影響,輪迴觀念在西方廣為流行
- 部分人把「前世記憶」當成另類心理分析
- 印度教式的轉世與西方自助文化混合,成為一種探索自我的工具
3. 自然神祕主義式的「融入萬物」#
死後與世界融合,成為風、樹、陽光的一部分。一首流傳廣泛的匿名詩寫道:
- 「請別在我墳前哭泣,我不在那裡,我沒有沉睡。」
- 「我是吹拂的千風,是雪上的鑽石光芒……」
黛安娜葬禮上一張字條也以王妃口吻寫著:「我並未離開,我與你同在風中、雨中、陽光中。」這類觀點:
- 經常被誤以為就是「靈魂不朽」(immortality of the soul)或「身體復活」(resurrection of the dead)的傳統教義
- 但事實上是一套截然不同的世界觀
殯葬實踐中的線索#
當代殯葬習俗也透露出信念的混亂:
- 將相片、首飾、絨毛玩偶、甚至假牙與餅乾放入棺木,重現「為亡者預備來世物品」的古老作法
- 民間招魂、降神、見鬼的傳統頑強地對抗一個世紀的世俗化
- 西敏寺講座週報還順帶預告自家十七世紀鬼魂可能即將「年度現身」
這些現象本身或許難以系統歸納,但已足以說明一個關鍵事實:當代西方對「基督徒到底相信什麼」幾乎一無所知。
本章的診斷#
賴特把問題明確地擺出來:
- 多數人預設「基督徒相信死後有生命」,並把所有「死後生命」說法都當作同類
- 但「死後生命」可以指向極不同的神觀、世界觀,以及對「現世如何生活」的指引
- 大部分現代西方人,根本沒接觸過「身體復活」(resurrection)的本意,也不知教會為何如此宣信
更令人憂慮的是,這種多重無知,往往同樣存在於教會之內。
這正是下一章——「對樂園的困惑」——將要處理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