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elings#
Each of us is a singular narrative, which is constructed, continually, unconsciously, by, through, and in us. –Oliver Sacks
多重身份與動態性格#
- Chris Costner Sizemore 的案例:1950 年代一位年輕女性因嚴重頭痛求診,後來被發現擁有多重人格障礙(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 她的兩個人格擁有截然不同的自我形象:一個被動、軟弱、負面;另一個主動、堅強、正面
- 治療歷時十八年才痊癒
- 即使是正常人,我們也擁有多重身份:
- 五十歲和三十歲時是不同的人
- 一天之中隨環境、社交對象、荷爾蒙水平而變化
- 和老闆吃午餐 vs. 和下屬吃午餐時表現不同
- 看完開心電影後會做出不同的道德判斷
我們的性格並非固定不變的印記,而是動態且持續變化的。正如內隱偏見研究所揭示的,我們甚至可以同時是兩個不同的人——一個潛意識中帶有偏見的「我」,和一個在意識層面反對偏見的「我」。
傳統心理學的假設與挑戰#
- 心理學家長期假設人的行為反映固定的人格特質,且人們了解自己、行為一致
- 1960 年代有研究者提出:與其做昂貴的實驗,直接問人們他們會怎麼感受和行為即可
- 臨床心理治療也基於類似假設:透過內省,我們能了解自己的真實感受和動機
- 然而,潛意識過程的角色意味著:我們的感受來源往往是個謎,即使對自己而言也是如此
疼痛與安慰劑效應#
- 疼痛看似簡單直接,但其實並不那麼單純
- 安慰劑效應(placebo effect)展示了心智對身體感受的強大影響:
- 惰性糖丸只要讓人相信是真藥,就能緩解輕微頭痛
- 更驚人的案例:心絞痛手術實驗(1958 年)
- 外科醫生對五名患者進行假手術(只切開皮膚再縫合),另外十三名進行真手術
- 真手術組 76% 感到改善,但假手術組五人全部也感到改善
- 兩組都未產生實際的血管變化,但都大幅減少了有意識的疼痛體驗
即使是疼痛這種最「物理性」的感受,我們對它的意識體驗也是如此不可靠,以至於我們甚至無法可靠地知道自己是否正在經歷劇痛。
William James 的情緒理論#
- 當代情緒觀的源頭不是 Freud,而是 William James
- James 於 1884 年發表 “What Is an Emotion?” 一文,提出顛覆性觀點:
- 傳統觀點:我們因為害怕而發抖、因為悲傷而哭泣
- James 的論點:「身體變化直接跟隨對刺激事實的感知,而我們對這些變化的感受就是情緒」
- 換言之:我們因為發抖而感到害怕,因為哭泣而感到悲傷
- James 的著作 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1890)成為經典,他在心理學史上的重要性僅次於 Wundt
新詹姆斯主義觀點(Neo-Jamesian View)#
- 情緒如同知覺和記憶,是從手邊資料重新建構出來的
- 大腦會綜合以下資訊產生情緒的意識體驗:
- 感官接收的環境刺激所產生的生理反應
- 既有的信念與期望
- 當前情境的脈絡資訊
- 這解釋了安慰劑效應:主觀的疼痛體驗由生理狀態 + 脈絡資料共同建構
Schachter-Singer 實驗:情緒錯覺#
這是驗證 James-Lange 理論最著名的實驗之一:
實驗設計:
- 受試者被告知要測試維他命「Suproxin」對視力的影響,實際注射的是腎上腺素(adrenaline),會引起心跳加速、血壓升高等生理激動
- 分為三組:
- 知情組(informed):被告知藥物的真實副作用
- 無知組(ignorant):未被告知任何副作用
- 控制組:注射生理食鹽水
- 受試者與一名假扮的「受試者」(實為研究人員)共處,該人表現出快樂或憤怒的情緒
實驗結果:
- 知情組和控制組:觀察到假受試者的情緒,但不認為自己也有同樣感受(因為他們已有合理解釋)
- 無知組:將自己的生理激動誤解為與假受試者相同的情緒,產生了「情緒錯覺」(emotional illusion)
當我們經歷無法解釋的生理激動時,會根據社交脈絡來詮釋自己的情緒。相同的生理反應可以被解讀為快樂、憤怒或性吸引——取決於環境線索。
運動與性吸引力的錯誤歸因#
運動激動實驗#
- 研究者讓男大學生先跑步運動,再觀看法國情色電影片段
- 無知組(不知道自己仍在運動後的激動狀態)將影片的性刺激評分為 52 分
- 知情組和控制組分別評為 28 分和 31 分
- 無知組將運動產生的生理激動誤認為性興奮
吊橋實驗#
- 一位有吸引力的女性研究員在兩座橋上訪問男性路人:
- 安全的低橋:僅 2/16 的男性事後打電話給她
- 搖晃的高空吊橋(450 英尺長、離地 230 英尺):9/18 的男性事後打電話
- 吊橋上的恐懼和心跳加速被誤歸因為對女性的性吸引
這些實驗有實際應用意義:在評估一份新商業提案前爬幾層樓梯,可能會讓你從說「嗯」變成說「哇」。同理,身體緊張也可能讓你錯誤地對無關的人或事產生負面感受。
身心回饋迴路#
- 我們熟知精神壓力會導致身體不適,但反向影響同樣存在:
- 身體緊張可以引起或加劇精神壓力
- 如果你因為某件事身體緊繃,接下來遇到的人可能會被你無意識地負面評價
- 瑜伽老師的名言「身體平靜,心靈平靜」現在有了科學支持
- 研究顯示,主動模仿快樂的人的身體狀態(例如強迫自己微笑)確實能讓人感覺更快樂
- Fake it till you make it——這個觀念已成為嚴肅科學研究的主題
我們為感受編造理由#
- 我們通常以為自己了解自己的感受,但當被問到「為什麼」時,我們往往只是在編造理由
照片偏好實驗#
- 研究者展示兩張女性照片,請受試者選擇較有吸引力的一張
- 透過障眼法,有時偷偷換成受試者沒選的那張
- 約 75% 的情況受試者沒有發現被調包
- 未發現的受試者會自信地解釋為什麼偏好那張(實際上是他們沒選的)照片,說出「她很有光彩」、「我喜歡她的耳環」等理由
果醬與茶的偏好實驗#
- 類似的手法用在果醬和茶的品嘗測試
- 果醬罐有隱藏隔板,讓研究者偷偷替換
- 約三分之一的人發現了調包,但三分之二的人毫不費力地為自己的「偏好」提供了詳細的理由
這對市場研究和民意調查都是噩夢:人們會給出真誠、詳細、充滿說服力的解釋,但這些解釋可能與真相毫無關係。我們甚至不能信任人們對自己想法的陳述。
裂腦研究與左腦的「解釋器」#
- 裂腦患者(split-brain patients)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線索:
- 左右腦之間的通訊被切斷後,呈現給一側大腦的資訊無法被另一側獲知
- 語言中心通常位於左腦
- 實驗發現:
- 透過右腦指示患者揮手,然後問患者(左腦回答)為什麼揮手——患者編造理由說「我以為看到認識的人」
- 透過右腦指示患者笑,問為什麼笑——患者說「因為研究者很有趣」
- 左腦反覆生成虛假報告,右腦則不會
左腦的角色不僅是登錄和辨識情緒感受,更是試圖理解和解釋它們。左腦像是一個「解釋器」,不斷為世界尋找秩序和理由——即使需要編造也在所不惜。
虛構記憶(Confabulation)#
Korsakoff 症候群患者 Thompson 的案例(Oliver Sacks 記錄):
- Thompson 無法形成新記憶,幾分鐘內就忘記發生的事
- 但他不承認自己不知道,而是不斷編造合理解釋
- 看到穿白袍的 Sacks,就把他當成街角的肉販;幾分鐘後又改口說他是顧客
- Thompson 的自我認知不斷變化,但他深信每一個版本
虛構記憶(confabulation)不只發生在病患身上:
- 我們所有人都有這種傾向——用虛構來填補感受認知中的空白
- 當被問到「你為什麼喜歡那個人?」或「你為什麼買那輛車?」時,我們以為自己知道答案,但研究顯示我們往往不知道
內省的局限性#
- 如果準確的內省依賴於個人的私密自我知識,那麼我們對自己的預測應該比外人更準確
- 但如果我們只是在套用社會規範和文化模板來解釋感受,那外人應該也能做到同樣的事
求職評估實驗#
- 128 名受試者評估一位應徵危機諮商中心的女性的資料
- 資料中包含多種變項:學歷、外貌、是否打翻咖啡、是否會面談等
- 結果:
- 受試者和外部觀察者對於哪些因素影響了判斷的看法高度一致——但兩者都錯了
- 兩組都說打翻咖啡不會影響好感度——但實際上它的影響最大
- 兩組都認為學業成績會有顯著影響——但實際上影響為零
- 兩組都說是否會面談無影響——但實際上有影響
- 受試者對自己的洞察力並不比外人更強
演化設計大腦的目的不是為了準確理解自身,而是為了幫助我們生存。我們觀察自己和世界,建構出足以讓我們順利社交的敘事。但要真正認識自己,我們需要用有意識的心智去超越直覺,辨識並穿透我們的認知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