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矛盾之城#

東京（Tokyo）是一座充滿矛盾的城市。她浸淫於儀式化、傳統束縛的行為準則之中，卻又站在未來的尖端。城市斑駁的建築景觀——玻璃帷幕與混凝土方塊緊鄰著瓦頂的料亭——映照出她東西方雜揉、毫無章法的拼貼。東京的居民同樣是極端的綜合體：兼具強烈的工作倫理與享樂主義性格；新時代的生活方式不斷與其根深蒂固的傳統碰撞。正是在這樣的衝突中，東京豐富多面的男裝時尚被鍛造而出。

若要頒發一座「全球最具時尚意識城市」的獎項，東京必是強勁的競爭者。日本國民享有罕見的富裕水準。在這座占全國人口百分之十、卻僅占國土不到百分之一的城市裡，空間是奢侈品。即使東京人的所得比全國平均高出兩成，年輕人仍鮮少買得起公寓，遑論獨棟住宅，於是他們的可支配所得大量湧入市場。這份揮霍將東京的購物提升為一種藝術形式，而商人則成為這個國家的文化販售者。

二戰前，日本進口的男裝多來自英國，這形塑了整個民族對西式服裝的參考框架。直至今日，日語裡的「西裝」一詞仍是「背広（sebiro）」——他們對倫敦著名裁縫街薩佛街（Savile Row）的「日式英文」音譯。日本初識美式時尚是在二戰後，駐日美軍便服在街頭遊蕩之時。直到一九六〇年代，日本對美式事物——特別是 Brooks Brothers 那種藍血、鈕扣領的風格——的迷戀，才開啟了一段消化與再創造的歷程，最終孕育出今日男裝產業的重要一塊。由企業家先驅石津謙介創立的 VAN，將常春藤盟校（Ivy League）造型引入這片東方文化，並一路扮演倡導者的角色。

今日的日本男裝可分為數個族群，其中「Trad」即傳統派占據市場巨大的份額。Brooks Brothers 與 Ralph Lauren 在此長期經營有成；Paul Stuart 與 J. Press 在日本的存在感與影響力，甚至超越了她們在美國本土。J. Crew 與 Tommy Hilfiger 親民價位運動服飾近年的進駐，預示著美國影響力新一輪的到來。

雖然歐洲時尚在此亦有相當代表，但連高雅風格的教主 Giorgio Armani，都不及具美式形象的男裝來得成功。地中海品味總顯得太過糾結於性感訴求，難以被一個對自身體格本就缺乏安全感的文化所接受。日本人對於剪裁較寬鬆、傳達古典而非感官特質的衣著感到更為自在。

英美風格對日本人的吸引力，除了上流階級的根源外，還有另一層次：它暗示著「能教你如何得體穿著」。東方文化高度重視教育，大學教授的職業聲望僅次於內閣成員與都道府縣首長。任何新事物在此立足之前，必須先在知性層面被理解。一九八〇年代，這個約莫加州大小的島國，曾同時擁有兩本專門對西式風格進行學術式闡釋的男性雜誌。藉由描繪牛津、劍橋公學少年，以及他們在普林斯頓、耶魯的常春藤表親們的穿著習慣，這些刊物成為日本「Trad」倫理演進的教科書。

與這份對上流西式服裝的吸納並置的，是這個文化以和服為代表、對形式與線條的東方詮釋。一九八〇年代初，川久保玲（Rei Kawakubo）的 Comme des Garçons、三宅一生（Issey Miyake）、Matsuda 等設計師，先在海外獲得肯定，才回頭成為國內的重要力量。他們將紀律性的簡約與冷冽的極簡主義，注入國際時尚詞彙。他們已在前衛領域劃定疆土，作品則被那些反流行的世界主義者所珍視——這些人如同藝術收藏家，每一季將個別單品納入衣櫥。

當代東京的零售由龐然大物般的百貨公司複合體主宰，那是販售一切——從食物到時尚——的自給自足宇宙。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戰火餘生的「三越」日本橋本店。店外兩座巨大的銅獅，正是倫敦特拉法加廣場（Trafalgar Square）那尊威嚴雄獅的精確複製，迎接川流不息的購物者；店內六層樓中庭的廣闊主樓層中央，威嚴地坐著一尊五十英尺高、鑲滿珠寶的佛像。

高端消費主義的頂點則在「銀座（Ginza）」——日本的第五大道。Isetan（伊勢丹）、Takashimaya（高島屋）等主要百貨皆於此立下炫耀性消費的紀念碑。如同多數市區商圈，銀座吸引的多是年長的外地人或外國人。對於追求較不可預測時尚的人，則有「原宿（Harajuku）」、「青山（Aoyama）」與「表参道（Omotesando）」一帶的精緻精品店，年輕人在此巡遊與消費。

隨著日本經歷戰後首次經濟下行，新店開幕屈指可數。Isetan 旗下的 Barneys 提供全城最精緻的國際商務時尚陣容，此外仍有四五家專門店值得一訪。當然，除非你是 40 號或更小的尺碼，否則對西方人而言選擇相當有限。原宿的 Beams 是必訪之地，從那裡出發，其餘幾乎都能徒步走完。

當日本成為一個商人的國家，她的首都也成為世界最大的市場。在百貨大都會與迷宮般的專門店之間，他們對男裝的龐大消費刺激著全球的設計與製造。在這個以貿易順差聞名的國度，日本卻有著時尚逆差——進口遠多於出口。然而，東京以其大規模的消費主義，比那些真正創造時尚的城市——巴黎、米蘭、倫敦或紐約——對全球設計師男裝的爆炸性成長負有更大的責任。這不過是這文化諸多反諷之中的又一例。

Beams#

地址：3-24-7 Jingumae, Shibuya, Tokyo（Ndir Harajuku Boulevard 2F） 電話：3470-3948 營業時間：週一至週六 11:00–20:00（每月第三個週三公休）

正如日本當年向美國學習造車，最終卻超越老師成為世界汽車霸主，這家店在男裝領域也證明了自己是位青出於藍的學徒，比她的西方導師所能設想的更為成功。Beams 是東京最負盛名的男裝專門店，是日本登上世界時尚舞台的鐵證。沒有任何一家東京零售店，比 Beams 更能體現這個國家在男裝上的進步與成熟。

Beams 由設樂先生（Mr. Shitara）於一九七〇年代創立。他的父親是進口 Levi’s、Weejuns 等美國男裝經典的商人。設樂先生承襲父親的概念，將其擴展為一個擁有二十六家分店、年營收一億美元的零售帝國。此處正是其原始據點，也是原宿成為東京最早時尚中心之一的主要原因。如同許多近年的日本零售計畫，店內裝潢以美式為靈感，融合五〇年代摩登與新英格蘭常春藤風格。底層粗獷的木板地、木質櫥櫃與桌台，散發出佛蒙特鄉村雜貨店的氛圍。

店內塞滿了都會休閒服，其設計感的多樣性甚至超越了最大的百貨公司。底層商品有七成由 Beams 自行設計，東京街頭的所有趨勢在此皆有以某種形式的呈現——從時髦的菱格紋背心、工裝風外套，到波西米亞俱樂部的雪尼爾高領毛衣。與這些快節奏單品並陳的，是世界上最精明、最折衷的鞋款集合：Nike 運動鞋、提洛爾拖鞋、Clark’s 最新非沙漠靴款，以及搖滾風尖頭的「妓院爬行者（brothel creepers）」。為身體尚未被覆蓋之處——頭、腰、踝、眼、頸——所準備的配件，更增添了這份偶得的時尚。整層樓人聲鼎沸，幾乎難以分辨顧客與店員。

沿著螺旋的玻璃樓梯而上，便離開了 Beams 那 Gap 式的快節奏運作，進入她國際設計與工匠工藝時尚的高雅世界。在如同畫廊的陳設中，你會看到一群男裝配件的綜合體——它們彼此的關係，僅僅是都滿足了設樂先生對精彩衣物的熱情。多元的選品超越了任何單一原型或時尚心態的邊界。一件出自那不勒斯（Naples）Kiton 的三千美元喀什米爾運動外套，懸掛在一件出自東京某尚未被發掘設計師的尼龍與塑膠背心旁邊。倫敦製鞋大師 George Cleverley 的方頭便鞋，安放在 Albert Thurston 手工收邊的白色羊腸線吊帶旁，又與一條手工雕花的墨西哥皮帶共享同一張桌面。Savile Row 的 Richard James 緊鄰著 Romeo Gigli，John Lobb 那雙精美的便士樂福鞋（penny loafer）則與一雙貓王在納什維爾的鞋款為鄰——只是並非藍色麂皮。

Beams 對國際男裝的概覽令人嘆為觀止。這裡的品味擁抱街頭與沙龍、中性與陽剛、高科技與手工縫製。其陳列的挑釁性如此知性，足以蔑視與遠東任何其他店家——或許是世界任何其他店家——的比較。對於真正的世界級時尚鑑賞家，Beams 是來訪東京的一大理由。

Lloyds#

地址：5-15-4 Minami Aoyama, Tokyo 電話：3409-9335 營業時間：週一至週日 11:00–20:00

地址：3-3-8 Ginza, Tokyo 電話：3561-8047 營業時間：週一至週日 12:00–19:00

沒有任何單一物件比一雙穿用得宜、保養良好的英式手工鞋（bench-made leather shoe）更能捕捉英國品味。將它對著光看，觀察其皮革如何隨歲月而獲得質地與色澤的深度。延續著日本對一切皇室、上流、英倫事物的著迷，這家對舊式英式製靴近乎敬虔的店，便為自己取了一個最具盎格魯氣息的名字：Lloyds。本店於一九七二年由豐田先生（Mr. Toyota）以骨董家具店的形式開設。他與合夥人保留了部分展示櫃，最終將店面改造為一間迷你版的 John Lobb。

正如骨董隨歲月而生韻味，Lloyds 的手工縫製皮革製品也因時間而增色。憑藉英式櫥櫃、銅釘鑲邊的皮面腳凳，以及踏舊的波斯地毯，每一家 Lloyds 分店都維持著「泰晤士河畔牛津補鞋匠舖」的氣息——儘管她們其實坐落於東京繁華閃爀的購物區之中。

除了她們的 Prince Albert 天鵝絨拖鞋之外，Lloyds 所有的鞋款皆於英國北安普頓（Northampton）的 Crockett & Jones 製作。Lloyds 備有約三十款自家設計，僅供 E 寬版（適合腳掌較寬的日本人），尺碼從 6 到 9。若你的腳超出此範圍，任一款式皆可特別訂製。店內也有些風格突出的英式機縫沿條鞋款，例如半雕花牛津鞋、緞帶流蘇樂福鞋、以及雙色 V 形鞋頭的 Derby 夏季鞋。價格在三百八十至五百八十美元之間，特別訂製需六至八週。

近期她們新增了一系列馬韁革（bridle leather）的箱包與行李箱，同樣於英國手工製作。公事包售價自四百五十至一千美元不等，正是英國金融家會帶往倫敦金融城的那種莊重款式。如同許多日本對盎格魯事物的詮釋，這家店或許在道地倫敦人眼中更像是諧仿而非致敬，但它清楚展現了店主對「來自一個如日本般仍保有儀仗與皇室之國」的永恆製品的崇敬之情。對於希望在花呢與法蘭絨之下有一個合宜收尾的「大學人」，倫敦以外，再無一處能比 Lloyds 更具大英帝國的魅力與懷舊。

Oyster#

地址：2-15 Minami Aoyama 3 Chome, Minato, Tokyo 電話：3478-1918 營業時間：週一至週日 11:00–20:00

這家東京男裝的微型饕家小品，特別令人垂涎。她是東京唯一一家無任何分店的私人經營店家。在如今正流行的青山地帶於其周圍生長起來的這十七年裡，Oyster 一直靜靜地經營著她的事業。

店主川手先生（Mr. Kawate）是早期的美式設計愛好者，最初以 Ralph Lauren、Alan Flusser、Jeffrey Banks、Alexander Julian 等對 Brooks Brothers 的更新版本來填滿貨架。他原始的選品藍本，是紐約市切爾西（Chelsea）那家都會嬉皮服飾店 Camouflage。如同許多其他店家，Oyster 起初藉美式風格的語彙來定義自身的時尚觀點，再向上交易至那些對自由國度自由奔放運動服飾傳統提出八〇年代詮釋、品質更高的歐式版本。

店內陳設如同一間廚房，收銀檯與配件托盤構成中央的服務島台，Oyster 的美味便懸掛於易於瀏覽與取用之處。北義時髦花呢始終在菜單上，Biella Collection 精選、C.P. Company 外套、米蘭 Guy Rover 運動衫、Crockett & Jones 鞋款、J. P. Tod’s 麂皮鞋亦然。Zanella 西褲為店內獨家——東京無第二家供應。你還能找到些許 Zegna、那不勒斯量裁服飾、義大利製花紋襪，以及零星的其他歐洲男裝配件。

打開她的門，就像在一隻牡蠣中發現一串珍珠。不僅內裡的事物是場驚喜，正如店門口那塊牡蠣造型的迎賓地毯所宣告——「這是一隻有特別醬汁的牡蠣。」

Ships#

地址：1-11-1 Jinnan, Shibuya, Tokyo 電話：3-496-0487 營業時間：週一至週六 11:00–20:00

這家擁有二十年歷史的店家，於一九八六年在此開設旗艦店。店主三浦先生（Mr. Miura）是另一位美國一九五〇年代高中、大學時尚的信徒。他原本進口任何能拿到的青春經典——牛仔褲、鈕扣領襯衫、白色麂皮鞋（white bucks）。

店名 Ships 源自其商品必須由海外船運而來，且早期許多時尚帶有航海主題。位於一條小巷上，這家兩層樓的店面有著大型鉻柱與灰色大理石紋的店面，提供了與店內傳統設計衣著相對照的現代外觀。底層為運動服飾，但這家店真正展現航海本領的，是樓上呈列著量裁服裝與配件的區域。

襯衫一直是 Ships 的強項，他們米蘭風格寬角領的款式名列全市最佳。以兩股棉紗單針縫製，深藍牛津布襯衫與蒙特拿破崙條紋（Montenapoleone）禮服襯衫領銜風潮。近期他們又進一步鞏固襯衫陣容，引入義大利頂級工匠 Luigi Borelli 手縫襯衫（225–350 美元）。

他們的量裁服飾擁有獨特的雅致。Ships 在尊重美式軟肩西裝根源的同時，將輪廓向前推進，擁抱了法國設計師 Marcel Lassance 那種更新版的 Brooks Brothers 感性，他們也代理該品牌。較長的三鈕扣款式，以圓肩、小側衩收尾，配以窄身、有褶口反折的西褲。義大利製，售價自一千至一千五百美元。搭配她們的法國 J.M. Weston 便士樂福鞋、英國 Crockett & Jones 繫帶鞋，或美國 Paraboot，再以寬角領的英倫上流領帶點綴，整體造型聰穎，是登上 Trad 階梯的下一階。

United Arrows#

地址：6-13-6 Chome, Shibuya, Tokyo 電話：3797-9797 傳真：3797-9797 營業時間：週一至週日 12:00–20:00

United Arrows 創立於一九八九年，是重松先生（Mr. Shigematsu）的傑作——他正是 Beams 創辦人設樂先生過去的合夥人。此為東京四家分店之首，另有六家位於市外。她們的一樓販售女裝，二樓為男裝。此處的品味是高階版的 Beams，但少了那家店的街頭智慧。她志在吸引那些會光顧巴黎 Hermès 或紐約 Bergdorf Goodman 的顧客。以白上加白的牆面與天花板、松木陳列櫃、人字紋地板，United Arrows 顯得簡約、潔淨、現代，商品則供給了店家所需的全部色彩與質地。

東京那群穿著托加大衣（toggle coat）與卡其褲、追求歐洲品質高端服飾的族群，將 United Arrows 視為運動服飾的首選。她們販售別出心裁的經典，以及富想像力的運動服上衣與配件選品。被視為城中最具公信力的新興零售商之一，United Arrows 正穩步擴大其高端客群。

店名取自一則古老的日本寓言：一位武士父親藉以教導兒子們「團結即力量」的價值。憑藉創辦人聚焦而統一的願景——提供吸引特定族群顧客的商品——United Arrows 應能持續與富裕的東京人並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