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風土#

當作者請教美國最知名的文學浪蕩子湯姆．伍爾夫（Tom Wolfe），波士頓對美國男裝風格的貢獻是什麼，他立刻答道：「波士頓劈裂風（Boston Crackling Look）——你知道的，那種有摺痕卻仍硬挺的素面繫帶皮鞋，告訴別人穿者擁有可以乞討維生的社會地位！」波士頓是美國最負盛名的貴族裝扮重鎮，也是少數還把「磨損但細心保養的好衣服」視為出身象徵而非時尚的角落。

新英格蘭崇尚節儉的傳統為這種「燈塔山式」（Beacon Hill）的衣著清教主義提供了沃土。早在六十年代復古熱潮以前，波士頓人就深信「舊的更好」：

• 磨毛邊的鈕扣領襯衫
• 看似還能再撐五十年的繼承自家族長輩的訂製粗呢外套
• 起毛球、鬆塌變形的雪特蘭羊毛圓領衫
• 放長到幾乎及踝的卡其褲，配上磨損但擦亮的流蘇樂福鞋

這些幾乎是上層階級預科生的制服，地位等同於英國伊頓公學學生身上的燕尾服與領結。

波士頓是「衰弱東岸」（the Effete East）的開創城市之一，其神聖領地南延至紐約、費城，串成一張由預科學校、長春藤名校與社交俱樂部所編織的舊菁英網絡。會員身分自有不言而喻的辨識方式：得有相應的家世與銀行帳戶，而衣服若看起來「太新」則沒有地位。例如，當年波士頓人習慣以擦亮的棕色（而非黑色）布克兄弟（Brooks Brothers）皮鞋，搭配其招牌深藍三件式單排扣套裝，這幾乎就是布拉曼（Brahmin）出身的標誌。與英國貴族合身的剪裁不同，美國菁英更偏好布克兄弟那種「隨性的剪裁式偽裝」。

波士頓孕育了本世紀最後一位穿著入時的總統——甘迺迪（John F. Kennedy）。此後鮮少有公職人員懂得如何配戴白色亞麻口袋方巾，更別說明白其意義。這裡也是男裝史上最有學養的時尚記者喬治．弗雷澤（George Frazier）的家鄉。弗雷澤習慣繫黑色格雷納丁（grenadine）領帶、穿極瘦版的訂製棕色素面皮鞋，胸前別著康乃馨，手握利筆，於 1960 年代末為《君子》（Esquire）雜誌寫下劃時代的著裝論文〈穿衣的藝術〉（“The Art of Wearing Clothes”）。他見證了美國男性品味滑入「孔雀革命」的混亂，並雄辯地批判文化中良好時尚感的喪失。

今日許多風格製造者都是波士頓美學的門徒：音樂家巴比．蕭特（Bobby Short）、藝術家兼作家理查．默金（Richard Merkin）、訂製裁縫莫提．希爾斯（Morty Sills）、時裝設計師約瑟夫．阿布德（Joseph Abboud），更別提全美最時髦的男裝店「路易斯波士頓」（Louis, Boston）。值得記住的是，美國唯一土生土長的全球性男裝設計品牌——拉夫．羅倫的 Polo（Polo by Ralph Lauren）——也正是建立在「把這套 WASP 生活方式賣給嚮往者」的概念之上。

弗雷德．阿斯泰（Fred Astaire）會把新買的西裝或帽子往牆上摔，把「新」氣摔掉；義大利最考究的著裝者之一塞吉歐．羅洛．皮亞納（Sergio Loro Piana）則用一條破舊的高中皮帶撐起他訂製的卡拉切尼（Caraceni）西裝褲。但這些怪癖都比不上德文郡公爵（Duke of Devonshire）的偏好——克萊兒．倫德席夫人（Lady Clare Rendleshaw）曾在《倫敦時報》上寫道：「他是我心目中的男神。他的袖口與衣領都帶著漂亮的磨毛，彷彿先把衣櫥借給園丁穿了半年。這才叫風格！」喬治．弗雷澤想必會點頭稱是。

Andover Shop#

地址：22 Holyoke Street, Cambridge 電話：(617) 876-4900 營業時間：週一至週六 9:00–17:30

這家店藏身於劍橋的霍利約克街（Holyoke Street），空間不比一個小儲物間大多少，卻擁有與其低調外觀完全不相稱的顯赫客戶名單。原因正是查爾斯．戴維森（Charles Davidson）——劍橋最迷人的人物之一，也是「自然肩線」傳統中少數仍懂得英式與美式訂製細節的零售商。

作者回憶有一次帶朋友走進店裡。大家都叫他查理（Charlie）的戴維森一語不發，從未見過這位朋友，便走上前舉起一件外套說：「試試這個。」朋友穿上後一見鍾情。看裡頭沒標籤，查理叫他翻口袋，標籤寫著「J.F.K. 1961」——某位甘迺迪家族成員把它送來請查理仿製。

查理 1949 年於麻州安多佛（Andover）創立了 Andover Shop，四年後在劍橋開設分店並落腳至今。他身材矮小，嘴上總叼著雪茄、心中總有一個挑釁的觀點，是無數評論家、作家與音樂家的朋友與顧問——他們以郵件、電話保持聯繫，把自己的書、唱片寄給他，順便下訂單訂衣服。他的「學生」包括喬治．弗雷澤、巴比．蕭特、理查．默金、爵士樂手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以及作者本人。

近期查理重建了店面，沿用同一位建築師、同樣的材料與顏色，看起來「全新如舊」。內裝就像作者想像中派特．莫尼漢（Pat Moynihan）的衣櫥——塞滿色彩鮮明的「傳統派」（trad）服飾、典型的長春藤襯衫、長褲與外套。

但這家店真正出色之處在於 量身訂製西裝、外套與大衣，這部分占去整體營收的一半。它能光芒四射全靠查理：他選料眼光獨到，對製作西裝的知識不輸薩維爾街（Savile Row）的任何大師。但和某些頂級主廚一樣，他需要被「啟發」才能拿出真本事。如果客人展現真正的興趣，查理會傾囊相授——拿出他偷偷收藏的英國鈕扣、襯裡或精選的背心料子；否則，他看起來不會比街角任何一個店家更博學或投入。

查理以一貫的乾笑自嘲：他開店時懂的其實比現在更多，因為當時他的品味還未被妥協。Andover Shop 是一個受人敬重的機構——一座博物館，也是一處學習的所在。在這個獻身學術的城裡，查理就是它的長春藤學監。

J. Press#

地址：82 Mt. Auburn Street, Cambridge 電話：(617) 547-9886 營業時間：週一至週六 9:00–18:00

只有以 J. Press 的標準來衡量，今日的布克兄弟才稱得上「時髦」。J. Press 1902 年創立於紐黑文，後拓展至紐約，1932 年又進駐劍橋（Press 本人也念過普林斯頓，但表現不佳遭休學），是長春藤風格最後一座未妥協、未改變、不打褶的堡壘。它的核心理念是：經典就該繼續存在於當代衣櫥之中，正如它們應留在大學課程之中。

雖然紐約店占品牌總營收的一半，但劍橋店才是真正原汁原味、連長春藤蔓都對味的「正版」。它在每個小細節上都太忠實，以至於在見識過全球各地的預科風（preppy）仿作後，這家店反而像在自我戲仿。店內瀰漫著菸斗與圓頂草帽（porkpie）、領結與兄弟會、repp 領帶與浣熊皮大衣的氣味。

國際商業中一個有趣的反諷是：竟然是日本人保住了這座美國男裝博物館。二戰後，戰敗者想穿得像征服者，日本人於是迷上粗呢與鈕扣領——這種風格後來被稱為「Trad」。1986 年，在三十年的授權合作後，日本製造商樫山（Kashiyama）買下 J. Press，確保了它的存續。

雖然紐約店遷至更樸素的位置，劍橋店那道緋紅與白的雨棚，以及紐黑文店的藍白雨棚，仍像一雙穿舊的流蘇樂福鞋一樣令人熟悉。耐人尋味的是：布克兄弟（如今已歸英國公司所有）正試圖邁入現代，而 J. Press 的生意卻仍因那群「喬治．威爾高等大學風格學派」的傳統派與校友而興盛——他們渴望真正三鈕扣、自然肩線的單排扣西裝，配上直筒、無褶的長褲。

這些都還在，連同卡其褲上的蚱蜢圖案、領帶上的犀牛、粉紅／黃／橘的麻花雪特蘭毛衣，以及羊絨—馬海毛—羊毛混紡的 Magee 條紋雪特蘭毛衣（$495）——那種條紋圖案已是店內五十多年的招牌。一些老物件至今在預科圈外仍適用，例如：

• 海軍藍配黃、綠配粉紅等 repp 領帶配色的條紋緞帶腰帶
• 不同設計如旗幟圖案款（$15），配上 D 形銅扣，極適合用來搭配今日的打褶亞麻百慕達短褲或夏日卡其褲

這種穿衣風格仍仰賴強烈色彩的點綴，以體現美國傳統派的輕快與樂觀精神。

身為最早的大學城粗呢販子之一，J. Press 是美國時尚作為「階級身分象徵」的最後孑遺，也是「白鞋穿衣風格」（white-shoe dressing）為那群從不必自己買家具的藍血階級保留下的最後形式。它大概永遠不會改變。作者最近一次造訪時，店裡所有人正準備週五晚上去 Hasty Pudding 看莫特．薩爾（Mort Sahl）演出他諷刺道德多數派的經典段子——這讓他更確信此事。

Joseph Abboud#

地址：37 Newbury Street, Boston 電話：(617) 266-4200 傳真：(617) 266-6006 營業時間：週一至週六 10:00–18:00

1990 年開設第一家零售店時，喬．阿布德（Joe Abboud）選擇了波士頓，「因為在我出生的城市起步感覺像是好兆頭」。這家店位於波士頓優雅但略顯保守的紐伯利街（Newbury Street）上的 Gwathmey Siegel 大樓——街上僅有的兩座現代建築之一——店內氛圍正如阿布德的服裝：一點古典、一點當代，以現代手法呈現經典主題。

店內沒有人形模特，所有商品都觸手可及，沒有東西藏在櫃檯後面。他衣物的質地與建築弧形線條之間的對話，賦予內部空間動感與感官性。店內使用的木材都是環境友善的選擇，正如 Joe 的文具與宣傳品都印在再生紙上。

Joe 在 Louis, Boston 學徒了十二年，最終成為其首席買手與商品企畫之一。1981 年他離開，加入拉夫．羅倫擔任男裝設計副總監；1986 年自立門戶，迅速建立了個人的設計印記。他偏好大地色系的布料，以不尋常的圖案組合方式拼接。他的運動服系列——手織毛衣、背心、皮革外套——一向俊朗；梭織休閒襯衫每季總有四、五款熟悉卻嶄新的設計。

由於他的訓練——學院教育，加上師從美國兩位「風格建築師」莫瑞．皮爾斯坦（Murray Pearlstein）與拉夫．羅倫——Joe 很快就能以清晰而有品味的方式表達自己的觀點。作為「拉夫．羅倫設計學派」中唯一能不必回頭汲水就走出自己道路的畢業生，約瑟夫．阿布德是美國設計人才之一，他以現代布料與當代廓形的獨特結合，將傳統服飾現代化，為美國男裝設計開拓出新的維度。

Keezer’s#

地址：140 River Street, Central Square, Cambridge 電話：(617) 547-2455 營業時間：週一至週六 9:00–18:00

可以一本正經地說：Keezer’s 真正在賣的是「過去」。1895 年由麥克斯．基瑟（Max Keezer）創立，這是美國最古老的二手服飾店。這裡毫不時尚潮流，氣氛比起《君子》雜誌更接近救世軍二手店。

多年來，Keezer’s 為哈佛學生與校友——包括甘迺迪總統，他常來這裡買切斯特菲爾德大衣（Chesterfield coat）——提供服飾。反過來，這些學生也填滿 Keezer’s 的衣架，把自己的西裝與大衣拿來換現金。人們曾打趣說：「哈佛是 Keezer’s 對面的那所學院。」如今已不再如此——九年前，店面從哈佛廣場遷出了幾哩之遙。

新店面讓原本的店看起來都像精品。現在它失去了一切，只剩二手衣。它仍是急需禮服時的好去處：二手燕尾服 $85、無尾禮服外套 $40 至 $60。偶爾能撈到老黑色切斯特菲爾德或某位裁縫之手、看似輝煌不再的奇特粗呢外套。需要錢的人可以拿薩克斯第五大道（Saks Fifth Avenue）與內曼．馬庫斯（Neiman Marcus）的舊衣來換現金——而這些今日多半是費瑞（Ferre）與亞曼尼（Armani），而非 Southwick 或 Hickey-Freeman。

舊時代，最佳撿寶時機是哈佛—耶魯橄欖球賽結束後的那一週：賭輸的人必須兌現，而籌錢最快的辦法就是跑一趟 Keezer’s。富裕的學生常把父親裁縫做的西裝直接帶來給老闆，老闆則總是會幫他們付酒帳。

Keezer’s 是一條記憶之路——前提是你還記得。這個名字是長春藤美國風的一部分，但這家店已不再時髦、便利，甚至連復古趣味都談不上。事實上，它大概是本書提到過最醜的店。但誰知道呢？也許你會偶然撿到一條格紋禮服長褲——某位變胖、再也穿不下、又毫不猶豫拿來換現金的老粗呢人留下的遺物。

Louis, Boston#

地址：234 Berkeley Street, Boston 電話：(800) 224-5135 傳真：(617) 266-4586 營業時間：週一至週六 10:00–18:00；週三、週四至 19:00；附設咖啡館週三至週五 8:00 開始營業並供應晚餐

Louis 是全美——或許也是全世界——最頂尖的男士時尚店。如果單以商品的精緻度來評斷，它毫無懸念地勝出；再加上學識淵博的銷售團隊與卓越的視覺陳列水準，它就明顯自成一格。

死忠客人來這裡，是為了它無畏的店主莫瑞．皮爾斯坦（Murray Pearlstein）的願景與時尚智慧。「主見強、富熱情」並不足以形容莫瑞，但他正是 Louis 能擁有如此明確、與眾不同觀點的原因。不論顧客是否準備好，只要莫瑞認定某種時尚是合理的，他就會大膽且大量地進貨。莫瑞與他的資深團隊，幾乎催生了今日見多識廣的著裝者所視為理所當然的一切——

• 二十年前，他們就在推廣無開衩外套、打褶長褲、寬肩西裝
• 力主棕色與橄欖色西裝適合商務場合
• 主張褐色商務鞋比黑色更具品味

如今被稱為「莫瑞的麥加」（Murray’s Mecca）的店面，曾是波士頓的自然史博物館。歷時兩年才把這座地標從恐龍時代帶入馬里亞諾．魯比納奇（Mariano Rubinacci）、布里奧尼（Brioni）、傑尼亞（Zegna）、奇頓（Kiton）的時代。或許是義大利最頂尖的品味製造者盧西亞諾．巴貝拉（Luciano Barbera），就是由莫瑞引進美國。店內隨時都有幾件來自義大利訂製大師的精品——例如作者上次造訪時，一件無襯裡的手工喀什米爾運動外套正在等待落到某位入門者的肩上，「落」字用得正好——這是它的關鍵特質：輕。

Louis 一半的客人來自麻州以外。如果這家店位於國際商旅樞紐或度假勝地或許不足為奇，但波士頓？這真是「對的店在錯的城市」。在一個以長春藤牆與神聖殿堂聞名的城裡，莫瑞建立了自己的高等學府。儘管布拉曼偏愛磨損衣物、新英格蘭崇尚節儉，Louis 卻販售全美最昂貴、最前衛的時尚。意識到許多男人正從固定著裝規範轉向更可互換、功能性更強的服裝，店家也開始提供柔性著裝選項、來自尚未被發掘的設計師的運動服，以及「不用丹寧」的牛仔風格。最重要的是，他們承擔起教育顧客的責任——透過建議與吸引人的陳列。

藉由關閉紐約市與切斯納特山（Chestnut Hill）店面，Louis 在八十年代雖略受波及，但變得更強壯、更有智慧。將才華洋溢的團隊集中於一處旗艦店，讓 Louis 比以往更獨一無二。新店面的空間是舊柏伊斯頓街（Boylston Street）店的兩倍，提供現場代客泊車、歐式咖啡館、修容沙龍，以及由石材、大理石、木地板、地毯、磁磚與西沙爾草織地面所定義出店內十二個分區。

今日，Louis 占據著美國高品質男裝零售的先鋒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