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前一章所述,insight 由思考的「速度」以及掌握各種現象的「視角」兩個要素構成。由於速度是 insight 的基礎,本章將針對如何提升思考「速度」的方法進行具體說明。在探討「思考速度」這件事時,有一則事件相當發人深省。

只要三分鐘,算出後續十四手棋的電腦#

一九九七年五月,紐約舉行了一場永留歷史的西洋棋局。對奕的兩名棋手,一位是出身亞塞拜然的世界棋王卡斯帕洛夫(Garry Kimovich Kasparov),另一位則是美國 IBM 公司製造的超級電腦「深藍」(Deep Blue)。

  • 卡斯帕洛夫連續十二年保持西洋棋世界冠軍頭銜,被譽為「史上最強的西洋棋手」。
  • 「深藍」擁有一百三十萬顆電晶體,能在短短三分鐘內毫無遺漏地推算後續十四手所有可能棋步,從中選出眼前棋局的最佳走法。

第一局先馳得點的是卡斯帕洛夫,看到結果的專家們樂觀預期世界棋王第二局之後應能輕鬆取勝。然而第二局讓世人見識實力的卻是深藍:它以非比尋常的計算能力,比棋王更能看清棋局走向,不斷下出好棋,取得壓倒性勝利。此後情勢倒向深藍,六戰結果是深藍二勝一負三和。對戰結束後的記者會中,卡斯帕洛夫仍難掩失望神色。

深藍相當於一點四噸重的頭腦,會依序對己方與對方接下來能走的棋步進行演算,多達後續十四手。模擬完所有棋路後,再一一計算對自己是否有利,反覆進行試誤法,選出最有利的一步。西洋棋平均一著棋約有三十五種走法,因此深藍是把三十五的十四次方如此龐大的棋步組合逐一推演,迅速找出最佳解。在計算的速度與正確性上,深藍如實呈現了電腦遙遙凌駕人腦的事實。換言之,在運用左腦不斷進行邏輯思考的速度競賽上,人腦遠不及電腦。

將棋棋士走的,是「美妙的一步」#

那麼,把目光轉向日本將棋的世界又是如何?目前開發的將棋軟體也和深藍一樣,能依序演算自己及對手的棋步約達後續七至九手,模擬完所有棋路後選出最好的一步。此外軟體還加上特殊機能,例如第一盤著重依據定跡(現有棋譜)下子,最後一盤則對是否會「快被將軍」進行重點模擬。

事實上將棋軟體的實力已明顯進步,但與職業棋士相較仍望塵莫及。明明都是下棋,為什麼將棋與西洋棋差這麼多?關鍵在於可能棋步的數量:

  • 西洋棋平均一步約三十五種棋步。
  • 將棋平均一步多達八十種,再加上「吃掉的對方棋子能當成自己的棋子重新放回棋盤」這個特殊規則,到了最後一盤,一步的可能走法將高達二百至三百種。

如果要像深藍一樣演算到第十四手之後的所有變化,就得反覆進行八十的十四次方次試誤法,而現今電腦尚不存在能在三分鐘內完成這項任務的計算能力。因此軟體無法勝過能看透幾十手之後的職業棋士。

那麼,這是否表示職業將棋棋士的計算能力凌駕於電腦之上?幾年前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實驗能解答這個問題。日本醫科大學基礎醫學情報處理室針對羽生善治名人的腦進行研究分析(「名人」是羽生善治當時的頭銜)。

羽生善治被譽為「日本將棋界的絕世天才棋士」,於一九九六年達成史無前例的七冠王,二 ○○ 七年獲得「永世王將」頭銜,同時達成職業棋士生涯第一千勝。

實驗讓羽生善治解一個五十三手詰的「詰將棋」(一種將棋益智問題,相當於中國象棋的「連將殺」,攻方需在已配置好的棋盤上每一步都將對方一軍),測定他在整個過程中運用腦的哪個部位思考。五十三手詰是即使相當高段的業餘棋士也需耗費數天才能解答的超難問題,但羽生名人只花了二十分鐘就全部解出。腦部活動的變化如下:

  • 前三分鐘:以位於後頭部的視覺皮質區為中心,整體的腦都在思考。這是羽生善治看著盤面棋子配置、將資訊傳遞到腦內聯合區的時間。
  • 接下來八分鐘:右腦開始活潑運作,此時他正在思考走法。
  • 約一分鐘:左腦開始活動。事後請教得知,這時他發現自己的模擬有誤。
  • 其後視覺皮質區再度運作,又從右腦全力推演。
  • 最後三分鐘:左腦活動,確認腦海中整理好的棋路無誤後,抬起頭說:「將軍!」

歸納整個過程,羽生名人使用左腦的時間約莫只有五分多鐘。他平時常說希望自己下的是「美麗的一手、畫面動人的一手」,推演棋步時運用的正是掌管意象思考的右腦。

左腦負責語言與計算,右腦負責意象#

人類的大腦分為左右半球,各有掌管的領域:

  • 左腦是語言中樞,負責書寫文章、計算、將複雜事物理出秩序進行解釋等功能。
  • 右腦掌管空間模式的認知與操作,負責鑑賞繪畫或音樂等藝術、抓住意象以掌握整體概念等較屬感性的範圍。

如果羽生名人和電腦一樣對每個落子逐一推演檢視,靈活運作的應該是左腦。然而他用的卻是右腦,充分說明他推演棋步的方式與電腦截然不同。將棋每一步平均約八十種棋步,落到第二子時變化已超過六千多種(八十的平方),人腦絕不可能像電腦那樣以反覆試誤法逐一演算。

即使如此,職業棋士仍能在短時間裡推演到幾十手之後,關鍵就在於 insight:以累積在腦海中的定跡為基礎,用視覺意象讀取盤面,用右腦導出「看似不賴」的一手做為假說;接下來再由左腦以邏輯方式驗證。這種思考速度簡直非同小可。

純粹以邏輯思考反覆試誤、一步步推演,解決問題需耗費大量時間。但 insight 是左腦與右腦的協奏曲——讓左右腦同時運作,不逐一推敲,而是將大量資訊同步處理,因此耗時極短。

電腦需以排列組合的方式逐一處理資訊,人腦卻能以視覺方式瞬間掌握全盤意象。因此 insight 能同時處理大量資訊,成為我們發想出奇制勝策略的有力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