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的時代脈絡#
「尼采是達爾文之子,俾斯麥之兄。」即使他嘲笑英國的進化論者與德國的民族主義者,他總愛斥責對他影響最深的人——這是他無意中掩蓋自己思想負債的方式。
從進化論到強者哲學#
斯賓塞的倫理學不是進化論最自然的推論。「若生命是適者生存的鬥爭,那麼力量就是終極德性,弱小就是唯一的罪。善是倖存者、勝利者;惡是退讓者、失敗者」。
「只有英國達爾文派維多利亞中期式的怯懦、法國實證主義者與德國社會主義者的中產可敬,才能掩蓋這個結論的不可避免性。這些人勇於拋棄基督教神學,卻不敢邏輯一致地拋棄由那神學所長成的道德觀念——對溫順、和善、利他的崇拜。他們不再是英國國教徒、天主教徒、路德教徒——但他們不敢不再做基督徒。」這就是尼采的論點。
尼采認為:
- 達爾文無意中完成了百科全書派的工作——他們移除了現代道德的神學基礎,但讓道德本身奇蹟般地懸在空中;達爾文的「一點生物學氣息」就足以掃除這個冒充。
- 真正所需的不是善而是力,不是謙卑而是驕傲,不是利他而是堅毅的智性;
- 平等與民主違反選擇與生存的法則;
- 進化的目標不是大眾,而是天才;
- 不是「正義」而是「力量」是萬物的仲裁者。
俾斯麥的時代#
「俾斯麥是個知道生命真實面貌的人——他直率地說:『國與國之間沒有利他主義;現代議題不能由投票與修辭決定,而是由血與鐵。』他在數月內讓奧地利接受他的領導、屈辱拿破崙傳奇下醉醺醺的法國,並把所有德意志小邦熔成一個強大帝國——新道德即是力量的象徵。」
這個新德國的軍事與工業活力需要一個聲音;戰爭仲裁需要一套哲學去正當化。基督教不能;達爾文主義可以——尼采有了膽量,成為這個聲音。
青年#
然而,他的父親是牧師,雙方家系都是長串的神職人員——「他終生仍是個布道者」。「他攻擊基督教,正因為他自己身上有太多基督教的道德精神——他的哲學是用激烈矛盾來平衡與糾正自己一種無法抗拒的『溫和、善良、和平』傾向。」
母親是虔誠的清教徒——尼采本人「終生純潔如雕像」(除一次決定性的失敗外),「所以他攻擊清教徒主義與虔誠」。「這個矯正不過的聖人多麼渴望成為罪人!」
早年生活#
- 1844 年 10 月 15 日生於普魯士的呂肯——恰好與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同生日;
- 父親早逝,他在家中諸多虔誠女眷照顧下「幾近女性化的纖細與敏感」;
- 同學叫他「小牧師」,「他樂於獨處讀經,或感人地朗讀給他人聽得淚下」;
- 為了證明自己堅毅,他把一把火柴點燃放在掌心,讓它燒完——「他一生都在尋求物質與智識的方法,把自己鍛打成理想化的男子氣概」。
信仰的崩塌#
18 歲時他失去了對父輩之神的信仰——「他餘生都在尋找新神」。他在波昂與萊比錫的同學中經歷一段感官放縱期;但很快酒、女、煙都讓他厭惡——他鄙視整個德國的「啤酒式好脾氣」,「喝啤酒抽斗的人不可能有清晰的知覺或細膩的思考」。
與叔本華的相遇#
1865 年他發現了《作為意志與表象的世界》——「像一面鏡子,我在其中看見世界、生命與我自己被以可怕的偉大描繪」、「叔本華像直接對我說話」。叔本華的悲觀色調永久地烙印在他的思想中——後來他即使譴責悲觀主義為頹廢,仍是個內心痛苦的人。
從軍與大學#
23 歲被徵兵,但騎馬摔傷胸肌而退伍;25 歲(1869)受聘為巴塞爾大學古典語文學教授——「他從軍人變成了博士」。「沒有音樂,生命會是個錯誤」——他不僅彈鋼琴還寫了奏鳴曲。
普法戰爭的啟示#
1870 年普法戰爭爆發,他猶豫再三後從軍當看護兵。在前往前線的法蘭克福,他看見一支騎兵隊行進:
「我第一次感到:最強最高的『生命意志』,並不在可悲的『生存鬥爭』中表現,而是在『戰鬥意志』、『權力意志』、『超克意志』中表現!」這是他全部哲學的源頭。
但視力不佳讓他連看護都做不來,戰場血腥讓他病倒被遣返——「自此他擁有雪萊般的神經與卡萊爾般的胃,鎧甲下藏著少女的靈魂」。
尼采與華格納#
《悲劇的誕生》#
1872 年他發表第一本(也是唯一完整的)著作《悲劇從音樂精神中誕生》。
希臘藝術崇拜兩個神:
- 戴奧尼索斯(Dionysus,又名巴克斯):酒、狂歡、上升的生命、行動之喜、本能、冒險、無懼受苦——歌、舞、戲劇之神;
- 阿波羅(Apollo):和平、閒暇、休憩、美感冥想、邏輯秩序、哲學寧靜——繪畫、雕刻、史詩之神。
最高貴的希臘藝術是兩者的結合——戴奧尼索斯的男性力量與阿波羅的女性安寧。戲劇中合唱團出於戴奧尼索斯,對話來自阿波羅。
希臘人並非快活的樂觀主義者——西勒諾斯告訴邁達斯:「最好是不出生、不存在;其次是早死」。但希臘悲劇是『戴奧尼索斯式對悲觀的克服』——「只有作為審美現象,存在與世界才顯得有正當性」。
蘇格拉底的衰退象徵#
「蘇格拉底是希臘性格鬆弛的徵兆——『可疑的啟蒙』取代了馬拉松式的身心健全。批判哲學取代了前蘇格拉底的哲學—詩;科學取代了藝術;理智取代了本能;辯證取代了競技。」
蘇格拉底使柏拉圖從運動員變成審美家、從劇作家變成邏輯家、變成「前基督的基督徒」。「『認識自己』與『無過甚』本是人類肉身的智慧——但在蘇格拉底與柏拉圖手中變成了『智性是唯一的德』的妄念。」
華格納的相遇與分裂#
巴塞爾離特里布申不遠,華格納正住在那裡(與另一人之妻同居)。1869 年聖誕節尼采應邀拜訪——尼采是「未來音樂」的熱情擁護者,華格納則需要學者粉絲。尼采為華格納寫《理察.華格納在拜羅伊特》——稱他為「未曾學會恐懼之意義的西格弗里德」。
但 1876 年拜羅伊特音樂節揭開了真相:
- 「他突然意識到華格納身上多麼像 Geyer(尼采認為那是華格納父親的猶太演員)」;
- 《尼伯龍根的指環》多麼依賴戲劇效果;
- 「我若留下會發瘋——我恐懼這些長長的音樂之夜」。
他在華格納全勝之際悄然離去;後來在索倫托又遇見華格納,正在寫《帕西法爾》——「對基督教、憐憫、無肉體之愛的禮讚——基督裡的純愚人」。尼采轉身就走,從此再未交談。
尼采後來指控:「華格納討好每一種虛無、每一種佛教式本能;他討好每一種基督教與每一種頹廢的宗教形式」、「這個衰朽絕望的浪漫主義者忽然在聖十字架前崩潰了。難道德國沒有人有眼睛去看到這可怕的奇觀嗎?」
但他在清醒時刻知道華格納也是對的——「帕西法爾的溫柔與西格弗里德的力量同樣必要」。當他陷入精神錯亂、最後一絲清明時看見華格納的照片,他輕聲說:「他,我曾深深愛過。」
查拉圖斯特拉之歌#
藝術讓他失望了,他轉向科學——「冷峻的阿波羅式空氣,洗去他在特里布申與拜羅伊特體驗的戴奧尼索斯熱」——以及哲學「為任何暴政無法滲透的避難所」。
崩潰與復原#
1879 年他在生命壯年時身心崩潰,瀕臨死亡。他對妹妹說:「答應我,我死時只要朋友站在棺旁,不要好奇的人群;不要讓任何祭司或他人在我墓邊說謊;讓我作為誠實的異教徒下葬。」
但他復原了——「從這場病中誕生了他對健康、陽光、生命、笑與舞、卡門的『南方音樂』的愛;也誕生了與死亡搏鬥而生的更強意志、即使在生命的苦澀與痛苦中仍說『Yea』的肯定」。
「我對偉大的公式是 Amor fati(愛命運)——不僅承擔每個必然,更要愛它——但這說起來比做起來容易。」
失戀#
回到較柔和的著作《晨曦》(1881)與《歡悅的智慧》(1882)。但羅莎貝樂.薩洛美(Lou Salomé)拒絕他的求愛,他失戀後寫下許多反女性的格言。
「他天真、熱情、浪漫、單純地溫柔——他對溫柔的戰爭,是要驅趕一個曾把他推向苦痛欺騙、永不癒合之傷口的德性。」
阿爾卑斯山上的靈感#
他逃到 Sils-Maria 上恩加丁的高山——「不愛男人也不愛女人,只祈求人類能被超越」——
在那裡他孕育了他最偉大的書。
「我坐在那裡等待——不等什麼,
享受著善惡之外的此刻光與影;只有
那個白晝,那個湖,那個正午,永恆的時間。
然後,我的朋友,忽然由一變成了二——
查拉圖斯特拉走過了我。」
他找到新導師——瑣羅亞斯德;新神——超人(Übermensch);新宗教——永恆復返。1883 年他完成《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在華格納在威尼斯交出靈魂的神聖時刻」。
出版商先因要趕印 50 萬本聖詩集而延遲、再因連串反猶小冊延遲;最後出版商拒絕印第三部分(嫌沒商業價值),尼采自費出版。第一冊賣出 40 本,送了 7 本,只有一人致謝、無人讚美。「從未有人如此孤獨。」
《查拉圖斯特拉》的核心#
- 諸神已死:「老諸神早就終結了——而那是諸神的好結局!他們是笑死的——當一個神親口說了那最不神聖的話:『只有一個神!你不可拜別神!』」
- 「諸神的神性,正在於諸神之間沒有一個獨一神」——這是何等狂喜的無神論!
- 超人:「Tot sind alle Götter; nun wollen wir, dass der Übermensch lebe——諸神死了;現在我們要超人活著」、「人是過渡而非終點,是橋而非目標」。
- 「我愛那不知如何活而非毀滅者——他們是過渡到彼岸的『渴望之箭』」。
- 永恆復返:實在的可能組合有限,時間無限——萬物終將以同樣方式重現。「這是接受生命的最後、最勇敢的形式」。
英雄道德#
主人道德 vs. 群畜道德#
尼采從詞源學引申出兩套對立的道德:
- Schlecht(壞):上層用以指下層——意為平庸、普通、無價值;
- Böse(惡):下層用以指上層——意為不熟悉、不規律、危險、有害——拿破崙就是 böse;
- Gut(好):貴族意義上是強壯、勇敢、有力、戰士般、神聖(gut 與 Gott 同源);平民意義上是溫順、和善、無害。
主人道德(Herren-Moral) 群畜道德(Heerden-Moral) 古典羅馬式:virtus = 男人氣概、勇敢、進取 來自被征服的東方(特別是猶太人):服從帶來謙卑、無助孕育利他 喜愛危險與權力 偏好安全與和平 力量勝於狡詐、公開復仇 狡詐勝於力量、暗中復仇 嚴峻、進取、榮譽 憐憫、模仿、良心之鞭 異教、羅馬、封建、貴族 猶太、基督、布爾喬亞、民主
從先知到耶穌的轉折#
「從阿摩司到耶穌的先知雄辯,使被征服階級的觀點變成了幾乎普世的倫理。『世界』與『肉體』成了惡的同義詞,貧窮成了德性的證明。」
「耶穌讓這個價值觀達到頂點——人人等價、有平等權利。從這個教義產生了民主、功利主義、社會主義——進步被以這些『下等哲學』來定義,亦即漸進的平等化、庸俗化、頹廢、衰落。」
「最終的衰敗階段是對憐憫與自我犧牲的崇高化——『對犯罪者的多愁善感的安慰』、『社會無法排泄』。」
權力意志#
「所有道德背後是隱藏的權力意志(will to power)」、「愛只是佔有的慾望,求愛是搏鬥,交配是駕馭」、「人們以為自己在愛中無私,但他們是想要佔有對方」。
「對真理的熱愛,也是想佔有它、可能想做它的第一個佔有者、發現它仍是處女——謙卑是權力意志的保護色。」
反對現代軟弱#
「在強者中很少嘗試把慾望偽裝成理性——他們的論證簡單:『我願意』」、「但今天連強者都羞於自己的力量與健康,開始尋找『理由』」、「康德——『柯尼斯堡的偉大中國人』——證明了人不能被當作工具」、「強者那些『打獵、戰鬥、征服、統治』的本能因為沒有出口而內化為自虐——產生禁慾與『良心譴責』——這就是『靈魂』之第一形式的內化」。
三段名句#
「何謂善?所有增加力量、權力意志、權力本身於人之中的事物。
何謂惡?所有出於弱小的事物。
何謂幸福?力量增加、阻力被克服的感覺。」
「人必須變得更好,也更惡。」「好的戰爭使任何理由神聖。」
超人#
「不是人類,而是超人是目標」、「人是要被超越的東西。你們做了什麼來超越他?」
「人最有意義的,是他是橋而非目的;他可愛之處在於他是過渡與毀滅」。
超人不是新物種#
早期尼采希望培育出新物種;後來他把超人想成「從庸眾的泥淖中艱難冒出的卓越個體」——更多源自慎重的繁衍與細心的養育,而非自然選擇的偶然。
「生物過程偏向不利於卓越個體——大自然對最精緻的產物最殘酷;她偏愛、保護平均與庸俗——有一種不斷回歸到類型、回歸到大眾水平的傾向——『最好者被最多者掌控』。超人只能透過人類的選擇、優生的遠見、高貴的教育而生存。」
婚姻與優生#
「讓英雄娶女僕、天才娶女裁縫——這多荒謬!」叔本華錯了——愛不是優生的;男人在戀愛中不應被允許做影響一生的決定。
查拉圖斯特拉的婚姻論:
「你年輕,渴望孩子與婚姻。但我問你:你是個敢於渴望孩子的男人嗎?你是勝利者、自我征服者、感官的指揮官、德性的主人嗎?……
我把婚姻稱為兩人意志聯合,去創造一個比創造者更偉大者。我把婚姻稱為兩人對彼此的敬畏,作為意志這種意志的共同擁有者。」
養育超人的學校#
- 嚴峻的學校——「完美是當然,連讚美都不該有」;
- 少安逸、多責任;
- 身體學會默忍受苦;意志學會服從與指揮;
- 沒有自由放任的胡言;不要以縱容與「自由」削弱身體與道德的脊椎;
- 但也學會「衷心地大笑」——「跨過最高山的人嘲笑所有悲劇」;
- 「不停跳舞吧,甜美的少女們」——禁慾在於意志,不在於肉體的譴責。
超人的特質#
「這樣的人會超越善惡——若目的需要,他會毫不猶豫地『böse』;他不會謀求安全第一;他把幸福留給最大多數人」、「好戰士愛冒險、愛戰鬥、愛長征——只要有目的」。
「能量、智性、驕傲——這些造就超人——但它們必須被偉大的目的協調統一,把慾望的混沌塑造成人格的力量。那些只追隨衝動者是弱者——他們缺乏抑制力,不夠強到說『不』,他們是不協和、是頹廢者。自我紀律——這是最高之事」。
頹廢#
通往超人之路必須經過貴族制。「民主——這種數鼻孔的瘋狂——必須在還來得及前根除」。
對基督教的攻擊#
「基督的勝利是民主的開端——『第一個基督徒在最深的本能中是反對所有特權的反叛者——他為「平等權利」奮鬥不息』——在現代他會被送到西伯利亞」。
「『最偉大者讓他成為你的僕人』——這是對所有政治智慧、所有理智的反轉……當尼祿與卡拉卡拉坐在王座上時,便產生了『最低的人比最頂的人更值得』這一悖論」。
條頓蠻族的補救#
中世紀條頓戰士男爵的入侵帶來了「舊男性德性的復興」、「現代貴族的根源」——「他們不被『道德』所累;在他們野獸良心的純真中,他們從可怕的謀殺、縱火、強姦、酷刑中歸來,像得勝的怪物,傲慢得像剛玩過小把戲的學生」。
對德國的批判#
文藝復興本是「基督教價值的重估、用一切手段、本能、天才使對立的高貴價值勝出」——但新教改革像猶太式的嚴峻復興,把它打碎。
「普魯士是文化最危險的敵人之一」、「德國人在場讓我消化不良」、「德國一個錯誤觀念被消滅的時間,比一個世界毀滅的時間還久」、「德國擊敗拿破崙,對文化的災難一如路德擊敗教會——從此德國放下她的歌德、叔本華、貝多芬,開始崇拜「愛國者」——『Deutschland über Alles』恐怕就是德國哲學的終結。」
對英國的批判#
「英國最差——是他們以民主迷思腐化了法國心智」、「店主、基督徒、母牛、女人、英國人和其他民主派同類」、「英國功利主義與庸俗主義是歐洲文化的最低點——只有在咬牙切齒競爭的土地上,人才會把生命想成『為純粹生存而鬥爭』」。
「誰能把歐洲從英國中拯救、把英國從民主中拯救?」
推崇法國與意大利#
- 「我只信法國文化」、「讀蒙田、拉羅什福柯、伏夫納格、尚福爾,比讀任何其他民族的作家組更接近古典」、「伏爾泰是『心智的大領主』」;
- 「人性植物在意大利長得最強」、「威尼斯貧苦的船夫總比柏林的樞密顧問更氣派」;
- 「俄國是歐洲的金髮野獸」——「有頑強而順從的宿命論」、「強政府、無議會的愚蠢」、「俄羅斯與德國斯拉夫的雜交——加上猶太的金融才能——可能讓我們成為世界的主人」。
貴族制#
民主的弊病#
「民主意味著放任——意味著讓有機體的每個部分為所欲為;意味著一致性與相互依賴的崩解、自由與混沌的擁立。它意味著對庸俗的崇拜、對卓越的仇恨;意味著偉大者不可能存在——偉人怎能屈服於選舉的不雅與無聊?」
「**人民所恨的——如同狗恨狼——是自由精神、所有束縛的敵人、不崇拜者,**那不是『一個正派的黨員』之人」。
反女權主義#
「女權主義是民主與基督教的自然推論」、「易卜生這個典型的老處女創造了『解放的女人』」、「男女平等不可能——他們之間的戰爭永恆」。
「女人的完滿與幸福在於做母親」、「男人應該被教育為戰士,女人為戰士的休養者——其餘都是愚蠢」、「完美的女性是比完美的男性更高、更稀有的人類類型——一個人對待她們不能太過溫柔」。
反社會主義#
「女權主義帶來社會主義與無政府主義;它們都是民主的孽生」、「有些人會喜歡《查拉圖斯特拉》——但他們的喜愛是不被需要的」、「有些人傳講我的生命教義,卻同時是平等的傳道者——我不希望被混淆於這些平等的傳道者」、「自然厭惡平等,喜愛個體、階級與物種的分化」。
「社會主義是反生物的——進化過程涉及高等者利用低等的物種、種族、階級、個體——『所有生命都是利用,最終以其他生命為食;大魚吃小魚,故事就這麼簡單』」。
「社會主義是嫉妒——『他們想要我們擁有的東西』」。
反布爾喬亞#
「奴隸只有在反叛時才高貴。但他比現代主人——布爾喬亞——更高貴」、「他們收得財富卻變得更窮——他們把貴族的束縛全接受,卻沒有貴族對心智王國的補償性親近」、「他們爬,這些迅捷的猿——彼此爬越——把自己拖進泥土深處」、「今日商業道德實在不過是海盜道德的精緻化——廉買貴賣」。
「也許某種程度的社會主義會在此被正當化——『我們應從私人之手取走所有有助於累積大財富的運輸與貿易部門——尤其是金融市場——並把擁有過多者視為對社群有害**——一如那些一無所有者**』」。
戰士與戰爭#
「戰場將軍消耗士兵——讓他們在榮耀的麻醉下死去——比工業老闆消耗工人於利潤機器中更高貴」、「拿破崙不是屠夫而是恩人——他給人光榮的軍事死亡,而非經濟磨損的死亡」、「戰爭是日益軟弱、安逸、可鄙的人民的優秀療藥」。
1887 年的預言:「在 50 年內這些巴別塔政府(歐洲的民主政體)會為世界市場爆發一場大戰」(對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不可思議預言)。
哲人王治理#
理想社會分三級:
- 生產者(農人、無產者、商人);
- 官員(軍人、職員);
- 統治者——他們不執行政務,而是哲人王。
「柏拉圖是對的——哲學家是最高的人」。
「讓我們做『好歐洲人』——如拿破崙、歌德、貝多芬、叔本華、斯湯達爾、海涅。我們已當碎片太久了。」「小政治的時代已過,到了大政治的迫切時刻——什麼時候新人類會出現、新領袖、新歐洲會誕生?」
對尼采的批評#
詩而非哲學#
「這是首美麗的詩,也許更像詩而非哲學」、「我們知道有荒謬之處——我們可以看見他在每行字中受苦——當我們質疑他時也仍須愛他」、「對厭倦了傷感與妄想的人,尼采像滋補品」。
「呼吸我作品的空氣的人會意識到那是高處的空氣,是提神的——人必須是為它而造的,否則它可能殺死他」。
風格的問題#
「人們將會說,海涅與我是有史以來用德文寫作的最偉大藝術家」——「他的句子是長矛、語言敏捷、勇猛、神經質——擊劍手的風格」。但重讀後:
- 「部分光芒源自誇張、惹人興趣但近乎神經質的自我中心、過於輕易地把每個被接受的概念顛倒、嘲笑每種德性、讚美每種惡德」;
- 「這些武斷主張、未加修飾的概論、預言式的重複、自我矛盾——揭示了一個失去平衡、徘徊在瘋狂邊緣的心智」。
浪漫派之子#
「他的思想揭示他是浪漫運動之子」——
- 對主體性、絕對我、超越道德個體的強調;
- 「超人不只是叔本華的『天才』、卡萊爾的『英雄』、華格納的西格弗里德——他很像席勒的卡爾.摩爾與歌德的葛茲**」;
- 「Dionysian 對 Apollonian」就是「浪漫對古典」;
- 「他是盧梭血脈中最後的偉大繼承者」。
內容上的批評#
- 對蘇格拉底的攻擊不公平——蘇格拉底也是社會的拯救工作;
- 不夠了解希臘精神——「節制與自知之明(德爾菲銘言)必須圍堵激情但不熄滅它;阿波羅必須限制戴奧尼索斯」;
- 「永恆復返」是「不健康的幻想,最後一刻拯救不朽信仰的怪異努力」;
- 自我矛盾:強調個人主義(自私神聖)的同時呼籲為超人服務、自我犧牲;
- 不必呼籲人更殘忍與「更惡」——這是多餘工作;多數道德典是上層強加的,而非由下強加;
- 歷史感不足:謙卑的教義是中古蠻族對文化的破壞的必要解毒劑;
- 「這個猖狂的對權力與運動的強調,是發燒、混亂時代的回響」、「這個被認為普世的『權力意志』很難表達印度教徒的寧靜、中國人的安詳、中世紀農民安心的日常——權力是我們部分人的偶像;多數人渴望的反而是安穩與和平」。
個人創傷的影響#
「疾病與神經質讓他孤獨;對人類遲鈍庸俗的戰爭,使他誤以為所有偉大的德性都屬於獨自站立者」、「他從叔本華的『個體被吞於物種』反動到『個體脫離社會控制』的不平衡解放」。
「在尋愛中受挫,他以哲學家不該有的、男人不自然的痛苦攻擊女人;錯失了親情、失去了友誼,他從不知道生命最美好的時刻來自相互與同伴情誼,而非支配與戰爭」、「他活得不夠長、不夠廣,未能把半真理熟成智慧」。
「他自己關於耶穌的話——更適合用來形容他自己:『他死得太早;如果他活到更熟齡,他自己會撤回他的教義——他高貴到能撤回的!』」
政治理論的困難#
- 貴族制是理想政府?誰能否認?——但誰是「最佳者」?只有特定家族才有嗎?
- 世襲貴族易陷入派系利益、階級不負責任、停滯;
- 大量文化的偉大時代並非世襲貴族時代——伯里克利、麥地奇、伊麗莎白、浪漫時代均靠崛起中的中產階級;
- 創造工作多由中產階級子弟做出:蘇格拉底(產婆之子)、伏爾泰(律師之子)、莎士比亞(屠夫之子);
- 「真正的公式是『讓有才者皆能成事』——讓我們由所有最佳者治理,貴族制只在它是『因能力而非出身入選』的流動體時才好——這是『從機會均等的民主中持續挑選與滋養的貴族制』」。
仍是不朽的成就#
「儘管做了這些扣減,尼采仍是現代思想的里程碑、德文散文的高峰:
- 他打開了通往希臘戲劇與哲學的新視野;
- 他在華格納音樂中早早看出浪漫頹廢的種子;
- 他以外科手術般的精細分析了人性;
- 他比任何現代思想家都更深揭露了道德的隱藏根源;
- 他把『貴族制』作為一個倫理學中幾乎不為人知的價值引入(齊美爾語);
- 他迫使人誠實地思考達爾文主義的倫理含意;
- 他寫了那個世紀最偉大的散文詩;
- 最重要的:他構想了人是必須超越自身的東西。
「他帶著苦澀說話,但帶著無價的真誠——他的思想穿透現代心智的雲與蛛網,如清洗的閃電與奔湧的風。」
終曲#
「我愛那願意創造超越自己之物,然後死去者」——查拉圖斯特拉。
尼采的思想強度過早消耗了他。對抗時代讓他失去心智平衡。最後他連笑都成了神經質的:「也許我最了解人何以是唯一會笑的動物——他獨自如此痛苦,以致必須發明笑」。
漸進的瘋狂#
- 視力退化加上疾病;
- 開始有偏執的偉大與被害妄想;
- 把自己的書送給泰恩附了張條子說這是「有史以來最神奇的書」;
- 最後一本書《瞧,這個人》(Ecce Homo)滿是瘋狂的自我讚美。
「或許別人多一點點賞識,便能阻止這代償性的自我中心、給尼采更好的視角與理性。但賞識來得太遲。」泰恩、布蘭德斯、斯特林堡的讚美、一位匿名愛慕者寄來 400 美元的支票——當這些光點到來時,尼采已幾乎在視覺與靈魂上失明,已放棄希望:「我的時代尚未到來——只有後天才屬於我。」
終於崩潰#
1889 年 1 月在都靈,他中風了。「他半盲地踉蹌回到閣樓,匆匆寫下瘋狂的信」:
- 給柯西瑪.華格納四個字:「阿里阿德涅,我愛你」;
- 給布蘭德斯一封較長的信,署名「被釘十字架者」;
- 給布克哈特與奧弗貝克的信瘋狂異常,後者趕來救援——「發現尼采用手肘犁過鋼琴、唱著、哭著他的戴奧尼索斯狂喜」。
母親的懷抱#
他被送進精神病院,但很快他老母親來把他接回自己慈祥的照顧——
「多麼一幅畫——這虔誠的女人,曾敏感卻有耐心地承受兒子背棄她所珍視一切的衝擊,仍愛他不減地把他攬入懷中——彷彿另一個聖殤像(Pieta)」。
母親 1897 年去世,妹妹接他到威瑪居住。一座 Kramer 雕塑保留了他的形貌——「這個曾經強大的心智被擊碎、無助、順從」。
但他並非全然不快樂——「他從未在清醒時擁有的平靜與安寧現在屬於他了;自然在使他發瘋時垂憐了他」。
最後的清明#
他有次看見妹妹哭著看他,無法理解她的眼淚:「麗貝特,你為何哭?我們不快樂嗎?」
有一回有人談到書,他蒼白的臉亮了起來:「啊!」——他閃著光說——「我也寫過幾本好書」——然後清明的時刻就過去了。
1900 年他逝世。從未有人為了天才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