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德與達爾文#
康德的「未來形上學序論」既誤殺了傳統思辨,也意外打擊了所有形上學:「實在永不可被經驗——它是『物自體』,可想但不可知」。1830 年代,歐洲心智從對絕對者的沉醉中清醒,對任何形上學發誓戒絕。
孔德與實證主義#
法國人擅長懷疑論,自然產出孔德(Auguste Comte, 1798–1857)這位實證主義(positivism)的奠基者。
孔德的三階段律(Law of Three Stages):每個學科都經歷三個階段:
- 神學階段:以神意解釋一切(星辰是神祇);
- 形上學階段:以抽象實體解釋(星辰行圓周因為圓最完美);
- 實證階段:以精確觀察、假設、實驗解釋為自然的因果規律。
「形上學是發育受阻的階段——孔德認為時候已到,要拋棄這些幼稚把戲。」
科學的階序:數學 → 天文 → 物理 → 化學 → 生物 → 社會學——後者位居頂點。
達爾文與進化思想#
19 世紀中葉,進化論呼之欲出:
- 康德曾說過猿可能變人;
- 歌德寫《植物的變形》;
- 拉馬克、伊拉斯謨.達爾文(達爾文的祖父)提出由習得性狀遺傳而來的物種演化;
- 1830 年聖伊萊爾與居維葉的著名辯論;
- 斯賓塞早於達爾文,1852 年在〈論發展假說〉中已提出進化的概念;
- 1859 年達爾文《物種起源》——「按主教們所想,舊世界粉碎了」——這不再只是模糊的進化概念,而是**「藉自然選擇,或在生存鬥爭中被偏好物種的保存」**的詳盡理論。
「斯賓塞之於達爾文時代,正如維斯普奇之於哥倫布的時代」——他把進化的觀念應用於每個領域。「17 世紀數學主導哲學(笛卡兒、霍布斯、史賓諾沙);18 世紀心理學主導(柏克萊、休謨、康德);19 世紀則是生物學的世紀——叔本華、史賓塞、尼采、柏格森。」
斯賓塞的養成#
赫伯特.斯賓塞(Herbert Spencer, 1820–1903)1820 年生於德比(Derby)。
不順從的家庭傳統#
- 祖母是衛斯理派的虔誠信徒;伯父湯瑪斯雖為英國國教牧師卻倡導內部衛斯理運動;
- 父親不靠超自然解釋任何事——「就所見,他無信仰、無宗教」(不過赫伯特認為此說有誇張);
- 「父親從不對任何人——不論其位階——脫帽致敬」;
- 「若母親問他不懂的問題,他就保持沉默——既不問是什麼問題,也不回答;他終生如此,毫無改善」。
這種異議精神在赫伯特身上演化成幾近頑固的個人主義。
「自學成才」的怪才#
父親、伯父、祖父都是私塾教師,但赫伯特直到 40 歲都算是「未受教育」的人——他懶散,父親縱容。13 歲送到嚴厲的伯父亨頓家,他卻徒步三天跑回家。
- 沒有歷史、沒有自然科學、沒有一般文學;
- 「從童年到青年我未受過一堂英語課,我至今對句法沒有正式的知識——這事實應當被知道,因為其涵義違反普遍接受的假設」;
- 40 歲時試讀《伊里亞德》:「讀完六卷後感到再讀下去是任務——我寧可付一大筆錢,也不要把它讀完」;
- 秘書 Collier 說:「斯賓塞從未讀完任何科學書」;
- 30 歲前他根本沒想過哲學——讀路易斯後想讀康德,看到康德把空間時間當感官形式,便覺康德是個笨蛋而把書扔了。
寫《社會靜學》前只讀過 Dymond 一本被遺忘的倫理書;寫《心理學》只讀過休謨、Mansel、Reid;寫《生物學》只讀過 Carpenter(未讀《物種起源》);寫《社會學》未讀孔德或泰勒;寫《倫理學》除 Sedgwick 外沒讀其他道德學家。
「和密爾的密集教育形成多麼鮮明的對比!」
那他從哪取得他千百論證的事實?「他直接觀察」——「他的好奇心永遠醒著」、在雅典娜俱樂部「把赫胥黎與其他朋友的專業知識幾乎抽光」、像獅子般盯著每一份能用的事實。
「勞動者與商人聽他講演時感到舒坦,因為他的心智正像他們的——學識新鮮、不沾染『文化』,但有那種在工作與生活中學習的人特有的、實事求是的知識。」
性格的優缺點#
- 缺詩意:他 20 卷著作中唯一帶詩意的一筆是排版工誤把「scientific predictions」印成「daily versification」;
- 頑固自負:「從不被困惑」——能掃過整個宇宙找尋假設的證據,卻看不見別人的觀點;
- 無幽默感:輸了撞球比賽就批評對方為何把時間花在這種遊戲到變專家的地步;
- 不善人際:與喬治.艾略特有過一段,但她「智性太多,無法令他喜悅」;
- 看尼亞加拉大瀑布寫日記只記「Much what I had expected」——「他太忙著分析與描述生活,以致無時間生活」。
「沒有他這樣冷峻、缺乏詩意、條理過人的心智,也無法為英倫的工業時代做出對全部知識的綜合。」
起步:從工程師到哲學家#
- 從事鐵路測量、橋樑設計與一般工程;
- 在《非從眾者》(Non-conformist)刊載「論政府的適當範圍」——他自由放任主義的萌芽;
- 1851 年寫《社會靜學》(Social Statics)——應父親挑戰而寫;
- 1852 年〈人口論〉中首創「適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fittest)這個歷史性的詞彙;
- 1855 年《心理學原理》第一版;
- 1857 年〈進步:其法則與原因〉把馮.貝爾的「從同質到異質」原則升級為普遍歷史與進步原理。
巨大的計畫#
1858 年的某天,他靈光一閃:進化論可以應用於每一門科學——不僅解釋物種,也能解釋行星、地層、社會、政治、道德與美學的歷史。
但他將近 40,身體羸弱(曾有 18 個月的崩潰期)——「他比任何人都不適合做這件工作,也沒人在這麼晚的時候開始這麼大的工程」。
訂閱出版的英雄#
他付不起出版費,發出招股書,獲得 440 名歐洲、200 名美國訂戶,每年約 1500 美元。**1862 年《第一原理》**出版後,前一部分試圖調和科學與宗教,「主教與學者皆怒」——和事佬之路艱難。
訂戶日漸流失,他最終公告無法再繼續工作。
此時最戲劇性的場景出現——他最大的對手、被他取代的英國哲學首席**密爾(J. S. Mill)**寫信給他:「我提議你寫下一本,由我擔保出版商不致虧損 ⋯⋯ 這不是個人的恩惠——這是為了一項重要公共目的的合作提議——你已為它付出勞力與健康。」
斯賓塞禮貌地拒絕。密爾轉而說服朋友每人預訂 250 本。斯賓塞仍拒絕。最後他的美國仰慕者集資 7000 美元為他買公債,他才接受——「禮物的精神再一次點燃他的靈感」。他繼續肩挑 40 年,把《綜合哲學》完整帶進印刷廠。「這場心智與意志對病痛與千百障礙的勝利,是人類書頁中明亮的一頁。」
第一原理#
1. 不可知者(The Unknowable)#
斯賓塞首先審視宗教觀念:「邪惡之事中也常有善的靈魂;錯誤之事中通常也有真理之核」——他要找出宗教持久力量的真理核心。
結論是:宇宙起源的所有理論都把我們推入不可思議的境地——
- 無神論:自存的世界?無始無因不可思議;
- 有神論:「神造世界」——孩子立刻問「誰造了神?」
- 科學:物質可無限分割(不可思議)或有限(也不可思議)。
「所有最終的科學概念,都是無法理解之實在的表象。在所有方向上,科學家的探究都讓他面對一個無法解決的謎——以休胥黎的話,唯一誠實的哲學是不可知論(agnosticism)。」
科學與宗教的調和#
「真理通常在於對立意見的協調」——
- 科學承認其「定律」只適用於現象與相對;
- 宗教承認其神學是為了無法概念化的信仰所做的合理化神話;
- 宗教不應再把絕對者描繪為放大版的人——更不應描繪為嗜血、虛榮、要求阿諛的怪物;
- 科學不應再否認神性、不應視唯物為理所當然。
「這個不可探究的力量的承認——是每個宗教的真理核心,也是所有哲學的開端。」
2. 進化(Evolution)#
斯賓塞那條讓全歐洲心智屏息、用 40 年 10 卷著作展開的著名公式:
「進化是物質的整合與運動的伴隨耗散;其間物質從不確定、不連貫的同質性,過渡到確定、連貫的異質性;其間保留的運動經歷平行的轉變。」
這意味什麼?從同質到異質的整合:
- 行星從星雲中形成;地球生出海洋與山脈;
- 胚胎中心臟發育;出生後骨骼融合;
- 知識整合為科學與哲學;
- 家庭發展成氏族、部族、城市、國家、聯盟、「世界聯邦」;
- 一種簡單語言遍及大陸後分化出無數方言;
- 「整合與異質——把零散整合為更大整體,又把整體分化為更多樣形式——是進化軌道的兩個焦點」。
三個輔助原理#
- 同質的不穩定性:相似的部分不能久保相似——外圍部分先受外力衝擊(如沿海城市先被攻擊);多樣職業把相似之人塑成百行百業;
- 效應的繁殖:一個原因可產生多種結果——瑪麗安東妮的一句話、Ems 電報的篡改、薩拉米斯的一陣風,都可能在歷史中扮演無止境角色;
- 隔離:同質整體的部分被驅入不同區域,受不同環境塑造為不同產物——英國人變成美國人、加拿大人、澳大利亞人。
平衡(Equilibration)#
但平衡終會到來——一切運動都在阻力下進行,必有結束之時:
- 行星的軌道將縮小;
- 太陽未來幾世紀將減弱;
- 潮汐會減慢地球自轉;
- 「這個跳動著百萬種運動、爆發著百萬種生命的星球,終將在軌道上更悠然地移動;血液在我們衰枯的血管中流得更慢、更涼;我們不再匆忙;我們將夢想涅槃。」
「進化與消解的循環將完成;循環將無限次重新開始;但結局將永遠是這個。Memento mori 寫在生命的臉上——每一次出生都是衰敗與死亡的序曲。」
生物學:生命的進化#
著名定義:「生命是內部關係對外部關係的持續調整」——這個調整若是被動就只是適應,生命的特徵是「預期式調整」——動物蜷縮以避擊、人生火以暖食。
但晚年他不得不在新版加章「生命的動態元素」承認:「生命的本質不能以物理化學概念設想」——他沒意識到此一承認對其體系的傷害有多大。
繁殖與個體化#
- 繁殖:原本起於營養面積對所養之質量的再調整——阿米巴變大時,營養面積成長慢於質量,分裂、出芽、有性生殖恢復了平衡;
- 個體化與繁殖成反比:「越高度發展、越複雜的物種或群體,其出生率越低」;
- 智性發展不利生育:「哲學家以推卸生育責任聞名」;女性在母性到來後通常智性活動減少;
- 與此同時,馬爾薩斯仍對——人口傾向超越生計,這個壓力一直是進步的近因:
- 它驅散了人類(原始遷徙);
- 強迫人類放棄掠奪而轉向農業;
- 引導人類進入社會狀態、發展社會情感;
- 刺激生產的進步、技能與智性的提升;
- 「這是生存鬥爭的主要原因,藉以使適者生存、種族水準提升」。
斯賓塞不教條式地接受達爾文——他接受自然選擇,但仍認為某些事實必須以**拉馬克的「習得性狀遺傳」**來解釋(他可說是拉馬克的哲學家而非達爾文的哲學家)。
心理學:心智的進化#
「這兩卷是斯賓塞鏈條上最弱的一環」——理論多、證明少。但首次有意以進化觀點貫穿心理學——把意識的複雜性追溯到簡單的神經過程,再追溯到物質的運動。
最有意義的段落是他放棄了唯物論:
「分子的振動能與神經的衝擊在意識中並列、被認為是同一物嗎?沒有努力能讓我們同化它們……我們對物質的概念是由許多感覺單位構成……若我們被迫在『把心智現象翻譯為物理現象』與『把物理現象翻譯為心智現象』之間選擇,後者似乎更可接受」。
心智的連續性#
- 本能與理性無斷層——兩者都是內部對外部關係的調適,只在關係的複雜程度上有差異;
- 意志只是我們積極衝動之總和的抽象詞;情緒是本能行動的第一階段;
- 康德的「先天形式」(時空、量、因)只是「思考的本能習慣」——是進化過程中習得、後成為個體繼承的心智習慣。
社會學:社會的進化#
三卷《社會學原理》是斯賓塞的代表作——「他偏好的領域,啟發性的概括與政治哲學」。「自孔德外,無人對社會學做出如此貢獻。」
社會作為有機體#
社會是有機體,有營養、循環、協調、繁殖的器官。「社會有機體在這些本質特徵上像個體有機體:成長;成長中變複雜;變複雜時部分間相互依賴增加;其壽命遠長於組成單位 ⋯⋯ 整合伴隨異質性增加」。
例子:
- 政治單位從家庭到國家到聯盟——整合;
- 經濟單位從家庭工業到壟斷與卡特爾——整合;
- 分工、職業多樣、城鄉與國際的相互依賴——分化。
宗教的起源#
「最早的神可能由夢與鬼魂的觀念所暗示」:
- 「靈魂」一詞既指鬼魂也指神;
- 死亡、睡眠、出神時靈魂離開身體;打噴嚏可能噴出靈魂——所以「願主祝福你」這類禱詞出現;
- 「神最初只是『永久存在的鬼魂』」;
- 耶和華意為「強者、戰士」——可能是某地方酋長死後被當作「萬軍之神」而被崇拜;
- 祖先崇拜可能是所有宗教的源頭。
軍事社會 vs. 工業社會#
斯賓塞最具影響力的洞見:社會的根本分類,不是民主/君主/貴族,而是『軍事型』與『工業型』——「靠戰爭為生的國家,與靠工作為生的國家」。
| 軍事型 | 工業型 |
|---|---|
| 中央集權,幾乎總是君主 | 多中心經濟發展,分散權力 |
| 強制與規訓的合作 | 自由的合作(initiative) |
| 權威主義宗教,崇拜戰神 | 自由信仰,重視塵世道德與品格 |
| 嚴格階級與階級規範 | 「身份」(status)讓位於「契約」(contract) |
| 男性家庭專制 | 一夫一妻制;女性地位提升 |
| 一夫多妻、女性地位低 | 「個體存在於國家之利益」轉為「國家為個體之利益而存在」 |
「戰爭只是大規模的食人主義」、「直到戰爭被廢除被克服,文明只是兩次浩劫之間不安的插曲——『高度社會狀態的可能性,根本取決於戰爭的停止』」。
對社會主義的批判#
「社會主義是軍事與封建型國家的衍生物,與工業沒有自然的親緣——它涉及中央化、政府權力擴張、主動性衰退、個人從屬。」
「俾斯麥親王傾向國家社會主義,並非偶然」、「所有組織的法則:越完整就越僵化」。社會主義「將造出一個人類螞蟻與蜜蜂的群體,比現狀更單調、更無望」。
「強迫仲裁下,調節者追求個人利益、不被工人聯合抗議制約 ⋯⋯ 必然產生新的貴族——其權力遠超過去任何貴族。」
但他不是盲目保守——「最終他把同情給了合作運動——這是『身份到契約』的高峰:每位成員是工作的主人,只受多數成員所定的維持秩序的規則約束」。
「從工業型到下一階段:『個體為工作存在』的信念反轉為『工作為生命存在』的信念。」
倫理學:道德的進化#
新道德必須建立於生物學——「進化論的接受決定了某些倫理觀念」。「最高的行為是那能促進生命最大長度、廣度、完整性的行為。」
道德如同藝術,是「多樣中達到統一」的成就;最高的人是能在自身有效統合最廣泛、最複雜、最完整生命之人。
社會的道德相對論#
「行為被稱為善或惡,取決於它對生命的目的是否適應。在不同時空,道德內容差異極大」:
- 斐濟酋長的妻子視丈夫死後被勒死為神聖義務;
- 馬科洛洛的女人聽到英國男人只有一妻時感到震驚——「只有一個是不體面的」。
正義的公式:「每個人都自由地做他願意做的事,只要他不侵犯任何他人同等的自由」——
- 反戰爭,重視最大刺激與絕對機會平等;
- 與基督教倫理一致(人人神聖、不被侵犯);
- 通過自然選擇的審判(資源向所有人平等開放)。
反對強制平等#
「**未成年期:所得利益必與所有能力成反比——家庭中『多賜予最缺者』;成年期:必與功績成正比——能力強者享受其能力之果。**這是物種能保存的兩個必要法則。」
生產方式的演變#
- 國家應只行使最小職能,法律應為防止侵犯平等自由;
- 「國家不能在維持正義之外做任何事而不違反正義」;
- 司法應免費——以免貧窮者的窮困成為加害者的擋箭牌;
- 直接稅應取代間接稅——以防隱形稅讓政府的浪費被掩蓋。
「真正的人權」#
斯賓塞認為經濟權利是真正的人權——生命、自由、追求幸福,平等地對所有人開放。
政治權利相比之下幾乎只是『不真實的不存在』——「即使賦予普選,較大的階級必在較小的階級之上得利。對應於完全平等的工業社會的憲政結構,是『不代表個體而代表利益』的代表制。」
利他主義的演化#
「未來的演化會擴大同情的範圍、發展利他的衝動。社會生活的每一代都使互助的衝動更深——『不息的社會訓練終將塑造人性,自發地去追求最有利於所有人的同情快樂』。義務感(強迫的回聲)將消失;利他行動因社會效用而被自然選擇成為本能,將如所有本能行動般無強迫地、喜悅地完成。」
對斯賓塞的批評#
不可知者的悖論#
「斷言『某物不可知』本身已隱含對該物的某些知識」——「斯賓塞的十卷展示了驚人的『關於不可知者的知識』」。
進化定義的問題#
「斯賓塞重組事實,並未解釋」(柏格森語)——他錯失了世界的活力元素。
- 「同質的不穩定性」前提可疑——異質作為更複雜,反而應更不穩定(如多民族國家較同質國家更不穩定);
- 公式未提自然選擇——而這在多數人心中已與進化不可分;
- 也許「歷史是生存鬥爭與適者生存——適合的生物、社會、道德、語言、思想、哲學的選擇」這個描述比「整合—分化」更具啟發性。
方法論的瑕疵#
斯賓塞「過度演繹、太先驗」:他從觀察開始、做假設,但選擇性地累積有利資料,沒有實驗檢驗、沒有對「負面實例」的鼻子。對比達爾文——當遇到不利資料就立刻記下,因為知道它們有滑出記憶的傾向。
社會學的問題#
- 進化等同於進步的假設可疑——進化也許讓昆蟲與細菌最終戰勝人類;
- 工業國未必更和平——「現代歐洲國家發動戰爭時對是否為工業國毫無在意」;
- 社會主義是工業而非軍事的衍生物;
- 拒絕用社會主義式國家干預修補工業時代的暴行——「他幾乎看不見英國工業的殘酷剝削,他只看到『個人自由空前的程度』」。
個人主義的偏執#
「斯賓塞夾在兩個時代——他的政治思考形成於 laissez-faire 的時代 ⋯⋯ 他連反對國家辦教育、反對國家防止金融詐騙都做 ⋯⋯ 把私人寄信視為自由的捍衛——『他想把公共草率提升為國策』(H. G. Wells 語)」。
「他的政治比他的生物學更達爾文式」。
結論:榮譽的興衰#
《第一原理》出版後斯賓塞迅速成為當代最著名的哲學家——譯成所有歐洲語言,在俄國甚至面對政府起訴後勝出。1869 年牛津採用為教科書。1870 年代起著作收入讓他經濟無虞。
但聲望如旋風般消逝:
- 科學專家因專業領域被他踏入而對他冷淡;
- 各教派主教詛咒他下地獄;
- 勞工喜歡他反戰但對他批判社會主義感憤怒;
- 保守派喜歡他批判社會主義但因他是不可知論者而避之;
- 「我比保守派更保守,比激進派更激進」,他帶著惆悵說。
晚年的他變得溫和:他原本嘲笑英國裝飾性的國王,後來認為「剝奪人民的國王,就像奪走小孩的洋娃娃一樣不對」。對宗教也一樣——若它仍是溫暖人心的力量,去打擾它便是不仁不慈。
1903 年他去世時,認為自己畢生工作徒勞。「但我們現在知道並非如此——他名譽的衰退是英國黑格爾主義對實證主義的反動的一部分;自由主義的復興將會把他重新抬升為他世紀英格蘭最偉大的哲學家。」
「自但丁以來無人像他那樣總結一個時代——他協調如此巨大的知識範圍,使批判幾乎在他的成就前慚愧無言。今日我們站在他奮鬥贏得的高度上——我們似乎在他之上,是因為他把我們抬到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