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康德之路#
「從未有任何思想體系如此主宰一個時代——康德的哲學主宰了 19 世紀的思想。」1781 年柯尼斯堡(Königsberg)那個古怪的「蘇格蘭裔」教授發表《純粹理性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把世界從「獨斷論的沉睡」中喚醒。
- 尼采認為康德是不證自明的前提,逕自向前;
- 叔本華稱《批判》為「德國文學中最重要的著作」,「沒有理解康德前皆是孩子」;
- 史賓賽因不能理解康德而少了一截哲學身量。
杜蘭借黑格爾論斯賓諾沙的話:「要做哲學家,就先做康德主義者。」
但康德是「世界上最不該由康德本人來解釋的人」——他「像耶和華一樣透過雲說話,但沒有閃電的照明」;他鄙視舉例與具體,因為那會把書寫得太長(其書精簡成這樣,仍有 800 頁)。康德把手稿給 Herz 看,Herz 讀到一半就退回,說再讀下去他怕會發瘋。
讓我們從圓周慢慢摸進康德的核心。
1. 從伏爾泰到康德:理性失控#
法國啟蒙運動帶來了「有理性而無宗教信仰」的時代:
- 培根、孔多塞、萊辛、德國的 Christian Wolff 都對知識與理性懷抱無條件信心;
- 巴黎革命派在大教堂裡崇拜「理性女神」(由街上一名美麗女郎扮演);
- 史賓諾沙從理性建構幾何宇宙;霍布斯把它推向徹底的唯物與無神;
- 休謨警告:「當理性反對一個人,他就會反對理性」——宗教信仰太深植於人心,不會輕易在邏輯之前繳械。
是時候審判這個審判者——理性自身:「這個聲稱要用一個三段論摧毀千年信仰、千萬人信念的智性,到底是什麼?它是無誤的嗎,還是僅是人類器官之一,有嚴格界限?」這就是康德要回答的問題。
2. 從洛克到康德:知識論的危機#
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的《人類理解論》(1689)是現代第一次反觀理性自身的嘗試:
- 沒有先天觀念——心靈出生時是「空白板」(tabula rasa);
- 「心靈中沒有任何東西不是先在感官之中」;
- 知識皆源於感覺與經驗。
然後出現了三個推論:
- 柏克萊主教(George Berkeley, 1684–1753):既然知識來自感覺,「物質」也只是一束知覺。「鎚子之為實,不在它的物質性,而在你拇指的感覺。」所以唯物論被駁倒——只有心靈是直接已知的實在。
- 休謨(David Hume, 1711–1776):但用同樣的邏輯,「心靈」也只是一連串知覺與記憶——「靈魂」也消失了。
- 而且:科學的核心概念因果律也只是觀察到的習慣——「我們從未感知因或必然,只感知事件與序列」。「法則」是經驗的習慣概要,沒有保證未來如此。
如果只有數學公式有必然性(因為它們是同義反覆),那麼所有形上學書籍都該被燒掉。康德 1775 年讀休謨的德譯本後驚醒——科學與信仰似乎都被懷疑論毀了。能不能挽救它們?
3. 從盧梭到康德:感受勝於理性#
另一個答案是:理性不是最後的裁判。
盧梭(Rousseau, 1712–78)幾乎獨自在法國抵抗啟蒙的唯物與無神:
- 他病弱、敏感、被現實刺傷,把自己藏進夢想中;
- 1749 年得獎論文〈科學與藝術之進步是否使道德敗壞〉認為文化是惡多於善——「有思考的人是墮落的動物」;
- 《新愛洛伊絲》(La Nouvelle Héloïse, 1761)以浪漫感性風行貴族圈;
- 《愛彌兒》(Emile, 1762)中的「薩瓦牧師信仰自白」主張:雖然理性可能反對神與不朽,但情感壓倒性地支持它們——為何不在這些超感界的問題上信任本能?
康德讀《愛彌兒》時甚至忘記每日散步,要一次讀完。這是他生命中的大事——終於有另一個人為理性的有限性發聲。把柏克萊與休謨的觀念,與盧梭的情感結合起來,「從理性中拯救宗教,又從懷疑論中拯救科學」——這就是康德的使命。
康德其人#
康德 1724 年生於普魯士柯尼斯堡,幾乎一生未離開過故鄉。
家境與宗教#
- 出身貧寒,祖先約百年前自蘇格蘭遷來;
- 母親是虔誠派(Pietist)——類似英國衛理派的嚴格信仰;
- 從早到晚浸沉於宗教——這既使他成年後完全不上教堂,又讓他「保留德國清教徒沉重的烙印」,晚年急切想為自己與世界保住信仰的根本。
教學生涯#
- 1755 年起在柯尼斯堡大學任私人講師,15 年得不到正教授;
- 1770 年終於成為邏輯與形上學教授;
- 喜歡教學勝於寫作,對中等程度學生最關注:「笨蛋無可救藥,天才會自己救自己」;
- 早年並不顯眼——42 歲時自嘲:「我有幸熱愛形上學;但我這位情人對我恩寵極少」、「形上學是無底深淵」、「無燈塔的暗海」、「形上學家住在塔頂——那裡風大」。
規律到極致的生活#
海涅(Heine)的描寫:「康德的生活像最規律的動詞——起床、喝咖啡、寫作、講課、用餐、散步——每樣都有固定時間。當他穿灰大衣、拿手杖出現在門口走向林蔭道時,鄰居便知道是 3 點半。他們對著他校準手錶。」
- 體弱卻活到 80 歲,自己依「規則」養生;
- 70 歲寫〈論心智掌控病痛之力〉;
- 出門只用鼻呼吸,秋冬春不准人在散步時跟他說話——「沉默勝於感冒」;
- 連襪子都要靠彈簧吊環來掛——所有事都先深思才行動;
- 因此終身未婚——「考慮太久,第一個想娶的女子嫁了膽大者,第二個搬離柯尼斯堡」。
慢熟的天才#
- 早年廣泛興趣:寫行星、地震、火、氣候、火山、地理、人類學;
- 1755 年《天界理論》提出與後來拉普拉斯星雲假說相似的構想;
- 《人類學》(1798)暗示人類動物起源說——他甚至大膽推測未來地震後猩猩可能演化出人;
- 「沒有人成熟得這麼慢,也沒有書這麼震撼地翻轉哲學世界」——58 歲才完成《純粹理性批判》。
《純粹理性批判》#
「純粹理性」指不來自感官、獨立於經驗、屬於心智內在結構的知識。康德開頭就向英國學派宣戰:知識並非全來自感官。
核心問題#
休謨說:因為一切知識來自分離的感覺,所以沒有靈魂、沒有科學、沒有必然。
康德的反擊:這結論來自錯誤前提——「全部知識都來自感官」。萬一我們有獨立於感官經驗的知識——一種在經驗之前就確定的知識(a priori,先驗)呢?
「我的問題是:當經驗的所有材料與協助被拿走後,理性能達到什麼?」
必然知識的範例:數學#
- 「3×3=9」是必然真理——不是因為經驗證實,而是因為它是同一物的不同表述;
- 我們可以想像太陽明天從西方升起、可以想像火不再燒木頭——但無法想像 2×2 不等於 4;
- 必然性不來自經驗(因為經驗只給分離事件),而來自心智的內在結構。
康德的偉大命題:心靈不是被動的蠟版,而是主動的器官,把混亂多樣的感覺塑造成思想的有序統一。 但如何塑造?
1. 先驗感性論(Transcendental Aesthetic)#
從感覺到知覺,需要空間與時間這兩個感官形式:
- 將軍把訊息按其來自的「位置」與「時間」歸類,如此才能找出秩序;
- 空間與時間不是被知覺之物,而是知覺的方式、形式、器官;
- 因為它們是先驗的,數學定律因此也是先驗、絕對、必然的。
「直線是兩點間最短距離」之所以必然,正是因為空間是內在於我們知覺結構的形式。這樣,數學就被從休謨的懷疑論中救出。
2. 先驗分析論(Transcendental Analytic)#
從知覺到概念,需要思想的範疇——統一性、因果性、相互關係、必然性、偶然性等:
- 這些範疇不是從知覺中得到,而是知覺納入其中的結構;
- 「感覺是無組織的刺激;知覺是有組織的感覺;概念是有組織的知覺;科學是有組織的知識;智慧是有組織的生命——每個都是更高程度的秩序、序列、統一」;
- 這秩序不來自事物本身,而來自心靈的目的、心智本身的結構。
萊布尼茲反駁洛克:「『心智中無物不曾在感官中』——除了心智本身。」
「沒有概念,知覺是盲的。」
因此世界有秩序,不是因為事物自身有序,而是認識世界的思想本身就是組織者。「如黑格爾後來所說:邏輯定律與自然定律為一——邏輯與形上學合而為一」、「科學是絕對的,真理是永恆的」。
3. 先驗辯證論(Transcendental Dialectic)#
但這個絕對性是有限的、相對的——僅適用於我們經驗的領域,僅相對於我們人類的經驗方式。
我們所知的世界是現象(phenomenon)——是一個經由感官與思想加工的「製成品」;
「物自身」(thing-in-itself, noumenon)可以被推論,但永遠無法被經驗到——因為一旦被經驗,就被感官與思想改變了。
叔本華說:「康德最大的功績,就是將現象與物自身區分。」
二律背反(Antinomies)#
當理性試圖超越經驗去談「世界是有限或無限」「時間是否有起點」「因果鏈是否有第一因」——正反方都可證,因為空間、時間、因果只是我們的知覺與思考形式,不是事物本身的特性。
神學的悖論#
同理,有靈魂、自由意志、神等問題不能用理論理性證明——因為實體、因果、必然這些範疇只在現象界有效,不可應用於超越經驗的領域。
第一《批判》結束時——
- 科學被「拯救」:但被限制在現象世界,對「物自身」一無所知;
- 宗教被「拯救」:因為神、自由、不朽不能被理性證偽——它們在理性的管轄之外。
海涅將康德比作「殺神的羅伯斯比」——「羅伯斯比只殺了一個國王和幾千法國人——德國人或許能原諒;但康德殺了神」。難怪德國神職人員憤怒到把自家的狗叫作「Immanuel Kant」。
《實踐理性批判》#
宗教既不能建基於神學,建基於什麼?道德。
「我們最驚人的經驗,正是我們的道德感——面對誘惑時無可逃避的『這樣做不對』的感覺。這就是『絕對命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良心無條件的命令。」
絕對命令#
- 不是經由推理,而是經由直接、生動的感受——「行動時要使你行為的準則可以成為自然的普遍法則」;
- 「我可以決定撒謊,但我絕無法決定『撒謊是普遍法則』——若如此,便不會有承諾這回事」;
- 因此即使對自己有利,我也感到不能撒謊。
「謹慎是假言的——『誠實是最佳策略』;道德律卻是絕對的、無條件的。」
善意志與義務#
「世上唯一無條件的善,是善的意志——不論成敗,遵循道德律的意志。」
「道德不是教我們如何幸福的學問,而是教我們如何配享幸福的學問。為他人尋幸福;對自己求完美——不論帶給我們幸福或痛苦。」
「對待人性——無論在你自己或他人——都要永遠將其視為目的,而非僅為手段。」
自由、不朽、神#
絕對的義務命令證明了三件事:
- 自由:我們從未能用理論證明,但我們直接感受到——「自由意志,作為內在自我的本質」;
- 不朽:人生中正義往往不勝邪——若不朽不存在,「為善反不智」;但我們仍感到應行善——這只能解釋為靈魂在另一生活會被公正對待;
- 神:「不朽的假設必導致對足以使此效實現之原因的假設——亦即神的存在的假設」。
「盧梭是對的:心比腦更上層。帕斯卡是對的:心有腦永遠不能理解的理由。」
論宗教與理性#
康德的勇氣最終顯露於 66 歲與 69 歲時的兩部書:《判斷力批判》與**《純粹理性界限內的宗教》**。
真宗教#
「宗教必須建基於道德——任何聖經與啟示都應由其對道德的價值來判斷,而不是相反。教會與教義只在它們促進道德進步時才有價值。當教義與儀式取代道德卓越成為宗教的試金石,宗教就消失了。」
「真正的教會是分散各地、被共同道德律統一的人之共同體。」
對教會主義的批判#
- 「基督把神之國拉近世界,但他被誤解了——神之國的位置被『教士之國』取代」;
- 神蹟不能證明宗教,因為見證永遠不可靠;
- 祈禱不能改變自然律;
- 最大的墮落是「教會成為反動政府的工具,僧侶成為神學蒙昧主義與政治壓迫的工具」。
與普魯士新政府的衝突#
腓特烈大王 1786 年逝後,繼任者腓特烈.威廉二世採用反動政策。新教育部長 Wöllner——被腓特烈大王形容為「狡猾陰謀的祭司」——1788 年下令任何脫離正統路德教義的教學皆禁止。
1794 年康德收到普魯士國王的「內閣命令」:
「我們的至高人士非常不悅地觀察到您濫用您的哲學,破壞神聖經文與基督教許多最重要的教義……我們要求您立即提供確切交代,並期待未來不再給出這樣的冒犯之由。若您繼續違抗,當有不愉快之後果。」
70 歲、體弱的康德回答:「每位學者都應有自由形成獨立判斷與表達——但在現任國王在位期間,我將保持沉默。」
論政治與永久和平#
法國大革命爆發時,65 歲的康德含淚對朋友說:
「現在我可以像西緬一樣說:『主啊,如今可以容你的僕人安然去世;因為我的眼睛已看見你的救恩。』」
政治哲學#
- 競爭與不合群是進化的動力:「若人完全合群,就會停滯」;「感謝大自然這份不合群、嫉妒、貪欲與權力慾——它推動人類發展」;
- 歷史的目的:是「實現一個內外完美的政治憲法的隱藏計畫——這是大自然賦予人類能力得以充分發展的唯一狀態」。
永久和平的條件#
1795 年,71 歲的康德寫下《論永久和平》:
永久和平第一要件:「每個國家的公民憲法應為共和制;戰爭非經全體公民公投不得宣戰。」
理由:當必須打仗的人有決定戰爭與和平的權利時,歷史將不再以血書寫。
「在君主制下,戰爭如同一場狩獵——統治者不必親自承受任何痛苦、不必犧牲他的餐桌、狩獵、宮殿與宮廷慶典——所以他可以為微不足道的理由開戰。」
必須廢除常備軍#
「常備軍激起國家在士兵數量上互相比拚,毫無止境——其開支讓和平比短暫的戰爭更壓迫——常備軍因此成為侵略戰爭的原因,目的是為了卸下這個負擔。」
對殖民帝國主義的譴責#
「若把野蠻人不好客的事例與我們文明商業國家在初次接觸外國土地與民族時的不人道行徑相比,後者所行之不正令人髮指——這些國家把美洲、黑人土地、香料群島、好望角等發現之後當作沒有主人的地方,因為原住民被他們視為一無所是。而這一切,竟由那些對自己的虔誠大肆宣揚、把不義當水暢飲、卻自視為正統信仰之選民的民族所為。」
——「柯尼斯堡的老狐狸還沒被消音呢!」
民主與平等#
「每個人都應被尊重為自身的絕對目的;把人僅僅當作達到外部目的的手段,是對其作為人的尊嚴的犯罪。」康德主張機會平等(不是能力平等),拒絕一切出身與階級的特權,把所有世襲特權追溯為過去某次暴力征服。70 歲的他在普魯士王朝壓制革命的氛圍中仍為民主與自由發聲——「老年從未如此勇敢地以青年之聲說話」。
最後#
康德 1804 年逝世,享年 79 歲。「他像葉子從樹上落下,靜靜自然地凋謝。」
對康德的批評與評價#
哪些站得住腳#
- 空間是純粹的感性形式嗎? 是也不是。是:空間在沒有對象填充時是空概念;不是:橢圓軌道在 Byron 述說之前已存在、之後也將存在。他過於急於把空間主觀化,是為了不讓神被「困在空間中」——這個焦慮是過頭的。
- 絕對知識真的可能嗎? 現代科學(皮爾森、馬赫、龐加萊)更傾向於休謨而非康德——所有科學,連最嚴格的數學,都是相對真理。也許「必然知識」並不必然?
哪些是不朽的貢獻#
康德的偉大成就:徹底證明外部世界只能透過感覺被知曉,而心智不是被動的白板而是主動的代理者,在感覺到達時選擇與重構經驗。
但有些細節可商榷:
- 範疇是否真為先天?也許是經由經驗緩慢演化、再由種族繼承給個體的習慣形式(史賓賽的修正);
- 倫理絕對性受到 19 世紀演化論的衝擊——「道德是為群體生存而發展、隨環境變化的行為法則,沒有什麼行為本身就是善或惡」。
在普魯士絕對主義的陰影下#
「他虔誠派的童年、單調盡責的生活,使他形成道德主義傾向——最終提倡『為義務而義務』——不知不覺中倒入了普魯士絕對主義的懷抱」(杜威《德國哲學與政治》一書的批評)。
但杜蘭也警告:「也許這個世界很快就會回歸康德的義務召喚——當城市的肉慾主義、無節制個人主義摧毀文明時。」
他的影響#
「康德之後,整個德國都在談形上學」:
- 席勒、歌德研讀他;
- 貝多芬鍾愛他「頭頂的星空與心中的道德律」之名言;
- 費希特、謝林、黑格爾、叔本華接續構築巨大體系;
- 從康德派生:叔本華與尼采的意志論、柏格森的直覺論、詹姆斯的實用主義、史賓賽的「不可知者」——都受其影響;
- 卡萊爾的晦澀、黑格爾的全部體系——皆源自康德;
- 「雖然進行徹底革新的尼采也痛斥『柯尼斯堡的偉大中國人』的靜態倫理,他的認識論卻取自康德」。
「在 19 世紀觀念論與唯物論百年的較量中,勝利屬於康德——哲學再也不會像早期那麼天真,因為康德活過。」
黑格爾簡論#
格奧爾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1770–1831)生於斯圖加特。
早年的革命熱情#
- 醉心希臘文化:「對受過教養的德國人來說,提到希臘之名便像在家中一樣」;
- 早期偏好希臘宗教勝於基督教,曾寫《耶穌生平》(後毀)視耶穌為人;
- 在杜賓根與謝林為法國大革命辯護,清晨在市場種下「自由樹」;
- 1793 年畢業證書記載他是「品學俱佳,但毫無哲學能力」之人。
學術生涯#
- 1801 年到耶拿大學任教;
- 1806 年拿破崙擊敗普魯士時,他帶著《精神現象學》手稿逃命;
- 1812–16 年寫《邏輯》;1817 年寫《哲學科學百科全書》;
- 1818 年到柏林大學——「從此他統治哲學界,如歌德統治文學、貝多芬統治音樂」。
一個法國人請他用一句話概括哲學,他答不出(不像某和尚一腳站立解釋基督教為「愛人如己」)。他寫了 10 卷後抱怨:「只有一個人理解我——而連他也不理解。」 黑格爾形容自己的工作是「讓哲學學會說德語」——他成功了。
辯證法#
「每個思想或事物的條件——每個觀念與每個處境——都不可抗拒地導向其對立面,然後與之結合而形成更高、更複雜的整體。」這個「辯證運動」(dialectical movement)是黑格爾全部思想的支柱。
$$\text{正}(\text{thesis})\to \text{反}(\text{antithesis})\to \text{合}(\text{synthesis})$$
「保守主義與激進主義的真理是自由主義——開放的心智與謹慎的手」、「真理就在中間(Veritas in medio stat)」。
統一中的對立#
- 思想與事物遵循同一定律——「邏輯定律與自然定律合一」;
- 心智的功能:在多樣中發現潛在的統一;
- 倫理的任務:統一性格與行為;
- 政治的任務:統一個體成為國家;
- 宗教的任務:感知絕對者(Absolute)——一切對立皆在其中合一的存在;
- 「神是萬物在其中運動、存在、有意義的關係系統」。
歷史與痛苦#
「鬥爭是成長的法則——性格在世間風暴中鑄成,人只有在強迫、責任與痛苦中達到完整身量。痛苦也有其理性——它是生命的徵兆與重建的刺激。」
「世界歷史不是幸福的劇院;幸福的時期是空白頁,因為它們是和諧的時期——這種沉悶滿足配不上人。」
歷史是一連串辯證革命,民族與天才依次成為絕對者的工具。「天才不是未來的父親,而是助產士——他帶出的,是時代精神(Zeitgeist)所孕育的。」
保守與革命的兩面#
辯證法既蘊含自由(變化是生命的核心原則):
- 政治的最深法則是自由;
- 歷史是自由的成長;
也蘊含保守(「現實的就是合理的」):
- 每個現存狀態,雖注定要消失,作為演化中的必要階段都有其神聖權利;
- 「無論什麼存在,都是對的」(whatever is, is right)。
黑格爾左派與右派#
黑格爾晚年偏向保守(「40 年戰爭與混亂之後,老人之心可以滿足於和平」)。他與普魯士政府結盟、被稱為「官方哲學家」。
但他的學生分裂為:
- 黑格爾右派(Weisse、小費希特):以「現實即合理」支持絕對服從;
- 黑格爾左派(費爾巴哈、莫萊肖特、鮑爾、馬克思):把歷史哲學發展成階級鬥爭理論,導向**「社會主義必然」**——馬克思以群眾運動與經濟力量取代絕對者作為歷史變革的根本原因。
「黑格爾這位帝國教授孵出了社會主義之蛋。」
結局#
黑格爾晚年衰老到上課時穿一隻鞋去(另一隻陷在泥裡)。1831 年柏林霍亂大流行,他病一日便逝世。他遺忘了自己的辯證法判決他的思想也將消逝——1827–1832 年間德國連失歌德、黑格爾、貝多芬,這是德國最偉大時代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