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的天才:伏爾泰其人#
「要在任何藝術中成功,就必須有魔鬼附身。」——伏爾泰(Voltaire)對戲劇排演中的女演員所說。
即便是他的敵人也承認他自己最符合這個條件——「他身體裡有魔鬼」(Sainte-Beuve);德邁斯特(De Maistre)說他是「地獄把所有力量都交到他手裡的人」。
伏爾泰(1694–1778)是個矛盾的綜合體:
- 醜陋、虛榮、輕浮、淫穢、不擇手段,甚至有時不誠實——「他帶有他那個時代與地點的所有缺點」;
- 卻又慷慨大方、孜孜不倦地幫助朋友,「能用一筆殺人,卻在對方第一次和解的姿態前繳械」。
但這些都是次要的——他真正驚人之處在於心智不竭的豐饒與光輝:
- 全集 99 卷,「每一頁都閃耀有趣」;
- 「我的職業是說我所想的」;
- 可能是史上最大的智性能量。
維克多.雨果說:「提到伏爾泰之名,便描繪了整個 18 世紀。」拉馬丁說:「若以人之所為斷人,伏爾泰無疑是現代歐洲最偉大的作家——命運給他 83 年的歲月,讓他緩慢地分解一個腐朽的時代。」
義大利有文藝復興、德國有宗教改革,法國則有伏爾泰——他一個人就是法國的文藝復興、宗教改革與半部革命。
與盧梭:兩個聲音#
伏爾泰與盧梭是「從封建貴族向中產階級統治轉型的兩個聲音」——
- 路易十六在獄中看見兩人的著作說:「這兩個人毀了法國」;
- 拿破崙:「砲火殺死了封建制度,墨水將殺死現代社會組織」;
- 伏爾泰:「書統治世界」、「一個民族一旦開始思考就無法停止」——「而法國正是隨伏爾泰開始思考的」。
巴黎:《伊底帕斯》#
法蘭索瓦.瑪麗.阿魯埃(François Marie Arouet)1694 年生於巴黎,母親難產而亡,他自身體弱多病,奶媽預言他活不過一日。但他幾乎活到 84 歲——「終生以脆弱身軀折磨他不可征服的心靈」。
早年成長#
- 父親是律師,對兒子毫無期望——「文學是個讓人對社會無用、對親人累贅的職業」;
- 名妓 Ninon de l’Enclos 慧眼識才,臨終留 2000 法郎給少年買書;
- 啟蒙的家教是個放蕩的修道院長與耶穌會教士——他們教給他懷疑論的最佳武器:辯證法;
- 12 歲就跟博士辯論神學;少年時期已成為都市浪子。
巴士底獄#
1715 年路易十四駕崩,攝政王時期巴黎瘋狂縱情。年輕的阿魯埃以才智嘲諷時弊,包括影射攝政王想篡位的詩,於是攝政王請他「進巴士底獄看看」——他在 1717 年 4 月 16 日入獄。
在獄中他完成史詩《亨利亞德》(Henriade),並改名「伏爾泰」。出獄後攝政王給他年金作為補償,他寫信感謝「替他管伙食」,並請求允許自己管房租。
第一個劇本與成名#
1718 年悲劇《伊底帕斯》(Œdipe)首演成功,連續上演 45 場。父親在包廂裡偷偷高興,掩飾為「這浪子!這浪子!」這齣戲已露其鋒——
「我們的祭司不像簡單百姓所想的那樣;他們的學問就是我們的輕信。」這成為那個時代的時代精神。
第二次入獄與流亡#
1726 年他在德蘇利公爵宴會上以才智羞辱了羅昂騎士。羅昂雇人毆打他,並以叔叔(警察大臣)之力把伏爾泰送進巴士底獄——條件是流亡英國三年(1726–29)。
倫敦:《英國書簡》#
到了英國他立刻學語言、讀文學。Bolingbroke 介紹他認識 Pope、Addison、Swift。當 Congreve 自稱寧可被視為閒紳士而非作家時,伏爾泰當場斥責:「若你只是一介紳士、與其他人無異,我就根本不會來看你。」
英國給他三大震撼:
- 政治自由:人民有自己的意見,重新塑造宗教、絞死國王、選新王、建立比歐洲任何君主都強的議會。沒有巴士底、沒有任意拘押的密令。
- 三十種宗教,沒有一個祭司:尤其是貴格會(Quakers),「讓整個基督教世界驚訝地發現他們真的像基督徒」。
- 思想活潑的英倫:培根的歸納法仍在空中,霍布斯、洛克、柯林斯、廷達爾的自由思想到處流傳。牛頓剛逝世,伏爾泰參加葬禮,對英國給這位謙遜學者的國葬印象深刻。
他寫下《英國書簡》(Letters on the English),對比英國的政治自由與法國的暴政與奴役、抨擊法國閒散的貴族與吃十一稅的教士。
「這些書信不知不覺間,成了革命的第一聲雞鳴。」
西雷:羅曼史#
1729 年攝政王允許伏爾泰返國。出版商擅自把《英國書簡》印行,巴黎議會下令公開焚毀;伏爾泰再度避禍——這次與夏特萊侯爵夫人(Marquise du Châtelet)私奔。
夏特萊夫人#
她不平凡:
- 跟莫佩爾蒂研讀數學,後又跟克萊洛特學;
- 翻譯並註釋了牛頓《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
- 在火物理學論文競賽中得名比伏爾泰更高;
- 「精神結構與兩性平等的活證據」——伏爾泰由她與當時許多才女處,奠定他「心智的兩性天賦平等」的信念。
侯爵在軍中常不在家,西雷莊園成了兩人的世外桃源。「白天讀書研究——伏爾泰擁有昂貴的科學實驗室;晚上九時晚餐,餐後或上演私人戲劇,或伏爾泰朗讀新作。」
哲學羅曼史#
在西雷的歲月,伏爾泰開始寫他最迷人的「哲學小說」——《扎第格》(Zadig)、《憨第德》(Candide)、《微生物》(Micromégas)、《單純漢》(L’Ingénu)、《世界本貌》(Le Monde comme il va)。它們不是普通小說,而是**「英雄是觀念,反派是迷信,事件是思想」的尖刻寓言**。
《扎第格》:哲學家因抵抗強盜失左眼,未婚妻立刻嫁人——「她對獨眼男人有不可克服的厭惡」。後來他想試妻子忠誠,假裝死亡,朋友便來向妻子求婚——妻子「抗議她絕不同意」,然後同意了。
《單純漢》:休倫族印第安人來到法國要受洗。神父給他《新約》,他熱愛之餘發現裡面所有人都受了割禮——便要求受割禮。後來告解時,他坐進告解椅要神父也告解:「『互相向人告解』——我把罪告訴你了,你不出來告訴我,我就不放你走!」
《微生物》:天狼星人 50 萬呎高,土星人「只有」幾千呎高。他們經過地中海時,看見一艘船像看到微生物。船上有人說:「就在我們交談的這一刻,我們地球上有十萬個戴帽子的同類正在屠殺另外十萬個戴頭巾的同類。」
波茨坦與腓特烈#
1736 年腓特烈(當時還是王子)開始寫信給伏爾泰——「生為與您同代是我此生最大榮耀之一」。腓特烈是自由思想者,伏爾泰希望他登基後能讓啟蒙時尚化。
腓特烈寄來《反馬基維利》宣稱戰爭可恥、和平是國王的義務,伏爾泰感動得落淚——但幾個月後腓特烈即位、入侵西利西亞,把歐洲推入一代戰火。
夏特萊夫人之死#
1745 年伏爾泰當選法蘭西學院院士。1748 年夏特萊夫人愛上聖朗貝爾侯爵;伏爾泰起初震怒,後者道歉時又化為祝福。「這就是女人——我替換了黎塞留,聖朗貝爾又把我趕了出去;新釘子驅舊釘子,世界就這樣轉。」
1749 年夏特萊夫人因產子而亡——她的丈夫、伏爾泰、聖朗貝爾在床邊相見,「沒有一句責備,反因共同的失去成為朋友」。
波茨坦:失望#
1750 年腓特烈邀他到波茨坦宮廷,付 3000 法郎旅費。伏爾泰寫得幸福:「這裡有 15 萬大軍、歌劇、喜劇、哲學、詩歌……柏拉圖式的晚餐、社會與自由——誰會相信?但確實如此。」
但很快出現裂痕:
- 伏爾泰違背腓特烈的禁令投資薩克森公債獲利,發生官司並引起國王不悅;
- 腓特烈對 La Mettrie 說:「我還需要他大概一年——榨完柳橙就把皮丟掉。」這話傳到伏爾泰耳裡;
- 1752 年伏爾泰捲入 Maupertuis 與 Koenig 的數學爭論,他寫《阿卡基亞博士的駁斥》(Diatribe of Dr. Akakia)譏笑 Maupertuis;腓特烈大怒下令封燬。
- 伏爾泰逃離柏林,途中在法蘭克福被腓特烈派人攔截、扣留,要求交回腓特烈寫的詩稿;同時他也被禁返法。
1754 年 3 月他「在日內瓦附近尋找一座可愛的墳墓」——買下「Les Délices」莊園隱居;當生命看似在衰老中流走時,他卻進入了人生最偉大的工作期。
Les Délices:論風俗#
被巴黎放逐的真正原因,是他寫了「最雄心、最大部頭、最有特色、最大膽」的著作:《論風俗及各民族之精神》(Essai sur les mœurs et l’esprit des nations)——從查理曼到路易十三的論述。
歷史哲學的誕生#
當時夏特萊夫人說:「歷史是『一本舊曆書』——我為什麼要記得瑞典哪個王繼承哪個王?……現代民族的歷史只見一片混亂、一連串無連結無序列的細枝末節、千百場毫無解決的戰爭。」
伏爾泰同意,他的單純漢說:「歷史不過是罪行與不幸的圖像」——但他想到一個出路:把哲學應用於歷史,追蹤政治事件下的人類心智史。
「只有哲學家應該寫歷史。」「歷史說到底,不過是我們對死者開的一連串玩笑——我們依未來的願望改寫過去;最後『歷史證明任何事都可以由歷史證明』。」
伏爾泰的方法:
- 不只寫王而寫運動、力量、群眾;
- 不只寫民族而寫人類整體;
- 不只寫戰爭而寫人類心智的進程;
- 「戰爭與革命是計畫中最小的部分……取走藝術與心靈的進步,任何時代都不剩下什麼值得留意的事物」;
- 「把國王從歷史中剔除,是後來把國王從政治中剔除的民主革命的一部分」——《論風俗》動搖了波旁王朝。
巴克爾(Buckle)說:「伏爾泰此書奠定了現代歷史科學的基礎」——吉本、尼布爾、格羅特都是他的後繼者。但這書激怒了所有人——尤其是教會:
- 認同吉本後來的觀點:基督教快速征服了異教,從內部瓦解了羅馬;
- 給猶太與基督教遠少於慣例的篇幅,把中國、印度、波斯放在同等視角中——任何教義都成了相對的。
國王下令這個「先把自己當人、其次才當法國人」的法國人永遠不得再踏上法國土地。
費爾尼:《憨第德》#
1758 年伏爾泰在瑞士邊境靠近法國的費爾尼(Ferney)安頓——「他終於找到了家」,64 歲的他在這裡度過最豐沛的歲月。
費爾尼成為世界的智性首都:「每一位學者或開明統治者都來朝聖」——吉本、博斯韋爾從英國來、達朗貝爾、愛爾維修、霍爾巴赫……伏爾泰最終抱怨自己「成了全歐洲的旅館主人」。
從樂觀到悲觀#
伏爾泰早年雖反對萊布尼茲式的樂觀主義(「這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仍保留陽光氣質。但有幾件事擊垮了他的信心:
- 波茨坦的破滅;
- 1755 年 11 月 1 日里斯本大地震:3 萬人死於聖徒節,教堂滿是禮拜者。法國神職把它解釋為「對里斯本人罪行的懲罰」。
伏爾泰悲憤地寫詩,重提古老的兩難:「要嘛神能阻止惡而不為,要嘛祂想阻止而不能。」他甚至無法接受斯賓諾沙「善惡是人類詞彙、對宇宙無效」的回答。
詩中寫:
我是一個渺小的整體一部分。
是的;但所有有感的存在,
與我同生同滅、同樣受苦——
禿鷹啄食牠膽小的獵物 ⋯⋯
但隨後鷹被人射殺;
人臥於戰場塵土,又成猛禽食物。
整個世界呻吟,全都生來只為折磨與彼此死亡。
《憨第德》:用笑聲埋葬樂觀#
接著盧梭發表公開信回應里斯本之詩:「責任在人——若我們住戶外、不住房屋,房屋就不會壓死我們。」伏爾泰怒不可遏——
三天之內(1759 年),他寫成《憨第德》——「人類所有文學中最精細的短篇小說」。
他把萊布尼茲式樂觀主義以無情的嘲諷推向滅絕:
故事人物:
- 憨第德(Candide,意為「天真」):純真誠實的青年;
- 潘葛羅斯博士(Pangloss):教授「形上學—神學—宇宙論—白癡學」(metaphysicotheologicocosmonigology),堅持「一切皆為最佳的目的而設」。
潘葛羅斯的招牌邏輯:「鼻子之所以被造,是為了戴眼鏡;腿之所以被造,是為了穿襪;石頭之所以被造,是為了建城堡;豬之所以被造,是為了讓我們全年有豬肉吃——故說『一切皆好』是愚蠢的,應該說『一切皆為最佳』。」
故事中憨第德被武力徵召、被迫在「鞭打 36 次與兩顆鉛丸入腦」之間「行使被稱為自由的神聖權利」。經歷里斯本地震、宗教裁判、巴拉圭、被砍手砍腿的奴隸(「歐洲吃糖的代價」)⋯⋯
結尾的對話:
潘葛羅斯:「這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若你沒被踢出城堡、沒進宗教裁判所、沒走遍美洲、沒丟光金子……你今天就吃不到糖漬檸檬與開心果了。」
憨第德:「話雖如此——那我們還是來照料自己的花園吧(cultivons notre jardin)。」
《百科全書》與《哲學辭典》#
啟蒙派的圈子#
費爾尼的智性氛圍中,伏爾泰結識了一批將為法國革命準備思想火藥的人:
- 拉美特利(La Mettrie, 1709–61):《人是機器》——一切皆為機器,靈魂是物質的、物質是有靈魂的;萬物自一原始胚芽演化而來。
- 愛爾維修(Helvétius, 1715–71):《論人》——一切行為由利己主義驅動;良心不是上帝的聲音,而是對警察的恐懼;道德應建基於社會學而非神學。
- 狄德羅(Diderot, 1713–84)與霍爾巴赫(Holbach, 1723–89):「愚昧與恐懼造神」、「人在最後一個國王被最後一個祭司的腸子勒死之前永遠不會自由」;地球只有在天堂被毀後才會獨立。
- 《百科全書》(1752–1772):他們以這部巨著為武器傳播理性思想。教會多次封禁,但狄德羅頑強地獨力堅持下來。
伏爾泰加入百科全書派、為他們寫文章——並另開了自己的《哲學辭典》:「有些人能在一卷小書中囉嗦;伏爾泰能在百卷中精煉。」「終於,伏爾泰證明自己是哲學家。」
懷疑論的姿態#
「疑惑令人不適,確信令人可笑。」
「我以為任何學派的領袖都有點江湖郎中味。」
「形上學體系對哲學家而言,正如小說對女人。」
「我不知道我如何被造、如何出生……我不知道,宇宙的物質是什麼。」
「善良的婆羅門」#
一位老婆羅門對伏爾泰說:「我研究了 40 年,發現這時間都白費了。」
伏爾泰想:難道無知的鄰居老婦人快樂嗎?她全心相信毗濕奴的化身,每天來恆河打水沐浴,便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您不羞愧嗎,這麼悲慘地坐在這裡,而 50 步外有個無思無想、卻心滿意足的老人?」
婆羅門答:「您說得對。我千百次告訴自己,若我和我的鄰居一樣無知,我會幸福。然而,這種幸福我並不渴望。」
哲學的價值,正在於這種寧可清醒也不快樂的尊嚴。
「碾碎卑鄙者」(Écrasez l’Infâme)#
直到 60 多歲,伏爾泰仍以詼諧懷疑論度日。三件慘案讓他從文人變成了戰士:
卡拉斯案#
1761 年圖盧茲新教徒讓.卡拉斯(Jean Calas)的兒子上吊自殺;當地法律規定自殺者要赤裸拖街吊在絞架上。父親為了避免此辱請親友作證自然死,謠言便傳出他「為阻止兒子改信天主教而謀殺」。卡拉斯被捕、刑訊、處死。一家人逃到費爾尼求助伏爾泰。
西爾文案、拉巴爾案#
1762 年伊麗莎白.西爾文據說因將改信天主教而被推井死。1765 年 16 歲的拉巴爾(La Barre)被誣損毀十字架,刑訊招供後斷頭、屍體焚燒——身上發現一本伏爾泰的《哲學辭典》也被一同燒毀。
戰士的覺醒#
伏爾泰幾乎一生第一次徹底嚴肅起來:
「這不是說笑的時候——詼諧與屠殺不協調……這是哲學與愉悅之國嗎?這是聖巴托羅繆大屠殺之國!」
「在這段時間,每當笑容掠過我臉龐,我都責備自己如同犯罪。」
他採用了著名的口號:「Écrasez l’Infâme」——「碾碎卑鄙者」(卑鄙者指制度化的迫害式宗教)——並把它放在每一封信末。透過 Mme. de Pompadour 給他樞機主教帽子作為和解條件——他拒絕。
武器#
- 出版《論寬容》(Treatise on Toleration),將「寬容」這詞放入啟蒙運動的核心;
- 從匿名與假名出版「史上最驚人的一個人組成的宣傳大潮」——小冊、歷史、對話、書信、教義問答、檄文、寓言、雜文、佈道;
- 「伏爾泰寫得如此好,以至於人們不會意識到自己讀的是哲學」;
- 他自我評價為謙遜:「我表達自己很清晰——我像小溪,因為不深所以透明。」
不是無神論者#
伏爾泰並不接受無神論。「百科全書派轉向他說:『伏爾泰是個偽善者,他相信神。』」
- 「我承認自己不同意 Saunderson——他因生來盲目而否認神;若我是他,反會看出在這許多視覺替代品中、看出萬物的奇妙關聯,懷疑有一個無比能幹的工匠。」
- 「若神不存在,就必須發明祂。」
- 但他堅決否認神蹟、否認祈禱可改變自然律。
區分迷信與宗教#
「我們必須毀掉這個總咬住母親之乳的怪獸——超個是宗教殘酷的敵人。和它作戰的人是人類的恩人——它是條纏死宗教的蛇,我們必須打掉它的頭,但別傷及被它吞食的母親。」
最後他甚至在費爾尼建了座小教堂,門楣寫著「Deo erexit Voltaire」——「伏爾泰為神而建。它是歐洲唯一一座為神而建的教堂。」
他自稱是有神論者(Theist):
「他的信仰是最古老、最普世的——對一神的單純崇拜先於世上一切體系。他從北京到開恩有兄弟。他相信宗教既不在於不可解的形上學意見,也不在於空洞的儀式,而在於敬拜與正義。行善是他的敬拜,順服神是他的信條。」
伏爾泰與盧梭#
晚年的伏爾泰幾乎不參與直接的政治革命:
- 「政治不是我的本行——我一生只致力於讓人類少愚蠢、多誠實。」
- 「真理沒有黨派之名」,「對你這樣的人來說,應該有偏好但無排斥。」
對體制的態度#
- 反對:戰爭——「戰爭是所有罪行中最大者;卻沒有侵略者不為自己犯罪披上正義的藉口。」
- 「『禁止殺人』——所以所有兇手都被處罰,除非他們大規模殺人並伴隨號角聲。」
- 20 年才能讓人從植物胚胎進入理性年齡,30 個世紀才能對其結構知曉一二,永恆才能略知其靈魂——但只要一瞬間就能殺死他。
- 不主革命:「人民一旦進行推理,一切就完了」——並不是輕視大眾,而是因為大多數人「太忙以致看不到真理」。
- 不平等不可根除:「人人皆等」之說,若指權利的平等,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若指財產與權力的平等,則是不自然的。
1764 年伏爾泰預言:「我所見之事,正在四處撒下革命的種子——這革命終將不可避免地到來,但我無緣親眼目睹。法國人總是遲到,但終會到。光從鄰居傳到鄰居,第一次機會就會大爆發——將是何等壯觀的動盪!年輕人是有福的——他們會看到美好的事。」
與盧梭的對峙#
伏爾泰收到盧梭《論不平等的起源》時回信:
「先生,我收到了您反對人類物種的新書,並感謝您……從未有人像您這麼有才華地嘗試把我們變回野獸。讀您的書讓我想用四肢爬行。但既然我已停止這種習慣 60 年,恐怕無法再恢復。」
兩人的根本對立:
- 伏爾泰:相信理性——「我們可以以言以筆使人更開明、更善良」;
- 盧梭:相信本能與情感;信任革命;提倡「回歸自然」。
伏爾泰認為盧梭對文明的譴責是「孩童的胡言」——「人天生是猛獸,文明社會就是給這野獸加上鎖鏈、緩和其殘忍、為智性發展提供可能」。
可能真理在分裂兩營之上:「本能必須毀掉舊的;但唯有理智能建立新的。盧梭的激進主義的種子,最終會結出反動的果實——本能與情感終究忠誠於遠古的過去;革命淨化後,人心會召回超自然宗教與舊日的『美好』和平——盧梭之後是夏多布里昂、斯戴爾夫人、德邁斯特、康德。」
終章#
83 歲時伏爾泰渴望在死前回巴黎。醫生勸阻他,他說:「若我想做傻事,沒有什麼能阻止我。」
馬車進入巴黎時他幾乎散架,先去看青年好友達讓塔爾:「我暫停了死亡,來看你。」第二天他的房間擠滿了 300 位來訪者:
- 路易十六醋意沸騰;
- **班傑明.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帶孫子來請伏爾泰祝福,伏爾泰把瘦削的手放在男孩頭上,要他獻身於「神與自由」。
拒絕悔改#
一個神父來為他做臨終告解。
伏爾泰:「您從何處來,神父?」
神父:「從神本人那裡。」
伏爾泰:「很好——您的證件呢?」
神父空手而退。
後來他自己叫了 Gautier 神父來告解,但拒絕簽署完整的天主教信仰宣示。他親手寫下:
「我於 1778 年 2 月 28 日,崇拜神、愛我的朋友、不恨我的敵人、憎惡迷信而死。——伏爾泰」
法蘭西學院的最後一幕#
雖然病重,他仍堅持出席法蘭西學院會議。沿途人潮把卡瑟琳大帝送他的皮裘撕成紀念品。
- 他建議修訂法語辭典,自願負責「A」字頭部分;
- 主席 Chastellux 答:「而我們以文字之名感謝您。」
逝世與安葬#
最後一齣戲《Irène》在劇場上演——「人們驚訝的不是 83 歲老人寫了一齣差戲,而是他還能寫戲」。
他逝於 1778 年 5 月 30 日。巴黎拒絕讓他基督教式安葬;朋友們把他的屍體直挺挺地放在馬車上偽裝成活人,運出城外,在 Scellières 找到一位「懂得規則不為天才而設」的神父為他下葬。
1791 年大革命的國民議會強迫路易十六把伏爾泰的遺骨移入先賢祠(Panthéon)。
葬車經過巴黎時,有 10 萬人陪同遊行、60 萬人沿街致敬。靈車上寫著:
「他給人類心智一股巨大推力——他為我們的自由作了準備。」
而墓碑上只需要三個字:「伏爾泰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