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太人的奧德賽#

公元 70 年羅馬攻陷耶路撒冷後,猶太人被驅離故土,分散在歐亞各大洲。他們:

  • 被排斥於封建土地制度與工匠行會之外,被迫困於擁擠的猶太街區;
  • 卻成了金融、商業與都市文明不可或缺的力量;
  • 在沒有國家、沒有共同語言的條件下,靠著儀禮、傳統與宗教虔誠保住種族與文化的完整。

兩條主要遷徙路線:

  • 中歐:沿多瑙河與萊茵河北上,後進入波蘭與俄國;
  • 西班牙—葡萄牙:與征服半島的摩爾人同來(711 年)。

12–13 世紀的科多瓦(Cordova)是猶太文化最輝煌的時期。邁蒙尼德(Maimonides, 1135–1204)寫下《迷途指津》,克雷斯卡斯(Hasdai Crescas)提出主張宇宙是上帝身體的異端學說。

1492 年費迪南攻下格拉納達、驅逐摩爾人後,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給猶太人兩個選擇:改信基督教,或流亡並沒收財產。多數人選擇流亡——「在哥倫布發現美洲的同一年,費迪南『發現』了猶太人。」許多難民死於海上或非洲海岸;少數抵達的,被熱情接待於海洋自由的荷蘭。其中有一個葡萄牙猶太家族,姓 Espinoza。

烏列拉.達科斯塔事件#

阿姆斯特丹的猶太社群為了維持來之不易的容忍環境,對任何破壞外部和諧的異端非常敏感。1647 年,烏列.達科斯塔(Uriel a Costa)寫文章攻擊靈魂不朽,被迫公開撤回——他必須躺在會堂門檻上,讓全會眾踩過他身體。羞辱無法忍受,烏列回家寫下對迫害者的譴責後飲彈自盡

那一年,斯賓諾沙 15 歲,是會堂中最受期待的學生。

斯賓諾沙的養成#

巴魯赫.斯賓諾沙(Baruch Spinoza, 1632–1677)出身阿姆斯特丹的葡萄牙猶太人家庭。父親是成功商人,但他自幼浸淫於希伯來經典——

從正統到懷疑#

  • 從《聖經》到《塔木德》註釋;
  • 從邁蒙尼德到伊本以斯拉、克雷斯卡斯、本葛松、Cordova 的摩西的卡巴拉神祕學;
  • 克雷斯卡斯讓他相信物質宇宙是上帝的身體
  • 邁蒙尼德的《迷途指津》提出的問題比答案多

信仰最聰明的辯護者,是其最大的敵人——因為他們的精微論辯激起懷疑、刺激心智。」斯賓諾沙讀得越多、想得越多,原本簡單的確信越來越融化為疑問。

從希伯來進入歐洲思想#

他開始向荷蘭學者范登恩德(Van den Ende)學拉丁文,從而進入歐洲哲學的世界。范登恩德有一個漂亮的女兒,曾短暫是斯賓諾沙的勁敵——直到她被另一位帶昂貴禮物的求婚者贏走。「也許就在那一刻,我們的主人翁變成了哲學家。

他閱讀的對象包括:

  • 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
  • 更喜愛德謨克利特、伊壁鳩魯、盧克萊修等原子論者;
  • 斯多噶派深刻地影響他;
  • 經院哲學家:取其術語以及幾何式的論證體例;
  • 布魯諾(Giordano Bruno, 1548–1600):被宗教裁判所活活燒死的「壯麗的反叛者」。布魯諾的核心思想——萬物本質為一心物不二哲學就是在多中見一——成為斯賓諾沙思想的內在骨架。
  • 笛卡兒(Descartes, 1596–1650):近代哲學的主觀傳統之父。但斯賓諾沙不被他的認識論吸引,而被他兩個觀念所打動:
    • 「實體(substance)」概念——但笛卡兒分為心、物兩個實體,這個分裂正是斯賓諾沙統合熱情的挑戰;
    • 以機械法則解釋世界(神與靈魂除外)的志向
    • 笛卡兒到此停步;斯賓諾沙繼續前行。

開除教籍#

1656 年,會堂長老召喚 24 歲的斯賓諾沙,質問他是否說過:上帝可能擁有身體(即物質世界);天使可能是幻覺;靈魂可能只是生命;舊約並未談到不朽。

會堂提出條件:若願意外表保持忠誠,可給他每年 500 美元津貼。他拒絕。1656 年 7 月 27 日,會堂以希伯來最莊嚴的儀式宣告開除其教籍——讀詛咒詞時偶爾響起號角的哀鳴,蠟燭一根根熄滅,象徵被開除者的精神生命被熄滅,會眾最後置身於完全的黑暗之中

詛咒文宣告:「任何人不得與他口頭交談、書信往來、為他服務、與他同住屋簷下、走近他四肘長的範圍、讀他口述或親手寫的任何文字。

杜蘭提醒讀者不要太快譴責長老們——他們正面對極微妙的處境:

  • 怕被指責像逐他們離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一樣不容異端;
  • 基督教社會也視斯賓諾沙的觀點為異端,必須以開除示忠誠;
  • 對流散的猶太人而言,會堂就是他們的祖國,宗教就是他們的愛國——「異端即叛國,容忍即自殺。」

斯賓諾沙以平靜的勇氣接受了這個判決:「它不會強迫我做任何我本不會做的事。」但表面平靜的背後是徹底的孤獨——父親趕他離家、姊姊試圖騙取他的小份遺產、舊友走避。

退隱與逝世#

開除教籍後不久,一個自命替天行道的暴徒在街上拿匕首攻擊他。斯賓諾沙轉身躲過,僅頸部受傷。從此他遷至阿姆斯特丹城外的閣樓,把名字從巴魯赫(Baruch,希伯來語的祝福)改為班尼狄克(Benedict,拉丁語的祝福)

磨鏡片過活的哲學家#

他靠磨光學鏡片為生——既因希伯來傳統要求學者學一門手藝,也因為磨鏡賺夠生活就好,「他太愛智慧而當不成『成功者』」。Colerus 寫他:

  • 每三個月仔細結算一次帳,務求年終既不超支也不剩餘;
  • 自喻像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年終剛好歸零;
  • 對勸他相信啟示更勝理性的人說:「即使我用自然理解所摘到的果實是虛幻的,我仍知足;因為摘取的過程本身就是快樂,我的日子在平靜、安詳與喜樂中度過。」

阿納托爾.法朗士(Anatole France)感歎:「若拿破崙像斯賓諾沙那麼有智慧,他會住在閣樓上、寫四本書。

著作的命運#

  • 1663 年出版《笛卡兒哲學原理》——他生前唯一署名出版的著作之一;
  • 1670 年匿名出版《神學政治論》(Tractatus Theologico-Politicus),立刻被列入《禁書目錄》、被禁售;
  • 1665 年完成《倫理學》(Ethics),但因 1668 年 Adrian Koerbagh 因類似觀點被判十年牢刑、獄中死於 18 個月後,他始終不敢發表《倫理學》
  • 1675 年想出版時,又有「他寫書證明無神」的謠言四起,他只好繼續壓著。

友人與拒絕誘惑#

晚年他並不像傳說中那麼孤立:

  • 與英國皇家學會秘書奧爾登伯格、德國發明家欽豪斯、荷蘭科學家惠更斯、哲學家萊布尼茲、海牙醫生 Meyer、阿姆斯特丹商人 Simon De Vries 等通信;
  • De Vries 想送他 1000 美元他拒絕,遺囑想留全部財產給他他也勸 De Vries 改留給弟弟,最後只接受 250 美元年金中的 150 美元;
  • 路易十四提供豐厚年金,條件是把下一本書獻給國王——他婉拒;
  • 海德堡大學提供哲學教職,附帶條件「自由哲思但不質疑既有國教」——他寫信婉拒:「因為我不知道那句『不質疑既有國教』的範圍究竟在哪裡……為了維持寧靜,我必須放棄擔任公開教師的職涯。」

病逝#

1677 年 2 月 20 日,44 歲的斯賓諾沙因肺結核安詳辭世——他來自肺結核家族,加上長年磨鏡片的粉塵環境讓肺更早受損。臨終前他把《倫理學》手稿鎖入小書桌,把鑰匙交給房東,囑咐將來轉交阿姆斯特丹的出版商。

那天家人去教堂,只有醫生 Meyer 留下;當大家回來時,他已死在朋友的懷裡。哲學家、行政官員與一般百姓都隨他走向墓地,「不同信仰的人聚於他的墓前」。

尼采曾說「最後一位基督徒死在十字架上」——他忘了斯賓諾沙。

《神學政治論》:宗教與國家#

斯賓諾沙最早匿名出版的這本書,今天讀起來似乎平淡——「但它的結論已成為所有受過教育者的常識,這正是因為斯賓諾沙的論證太徹底了。」

聖經是隱喻#

中心論點:聖經的語言是刻意的隱喻或寓言

  • 因為先知與使徒「為了透過想像力傳達教義,必須適應大眾心智的能力與偏好」;
  • 聖經不以次因解釋事物,只以最能感動人——尤其未受教育者——的順序與風格敘事」;
  • 因此奇蹟敘事眾多,神反覆顯現——「群眾以為神蹟即神的最大顯現」。

斯賓諾沙在這裡植下他哲學的核心種子:神與自然的過程是同一件事。摩西若直白地說「東風吹開紅海」,便不會撼動領導下民族的心;使徒以神蹟與寓言講道,是為了適應公眾。

兩種解讀並存#

  • 群眾永遠需要鋪滿圖像與超自然光暈的宗教;
  • 哲學家透過寓言與詩歌看到偉大思想家深層的洞見;
  • 群眾之神是律法者、君主、公正、慈悲——這是「對人民理解力的讓步」;
  • 哲人之神「依其本性的必然行動——其旨意是永恆真理」。

統一基督徒與猶太人#

斯賓諾沙不分新舊約,呼籲廢除無謂教義、共承耶穌道德

  • 他不接受基督的神性,但將耶穌列為人類最偉大、最高貴的先知
  • 「神的永恆智慧顯於萬物,最在人心,最在耶穌基督」;
  • 若兩教都丟掉只引起紛爭的教條,也許在耶穌之名下,撕裂於戰爭的世界終能找到信仰的合一與人類兄弟的可能

《理智之改進》:認識論#

打開這本未完小冊,第一段就是哲學文學的瑰寶——他自述為何放下一切投身哲學:

「經驗教導我:日常生活中常見之事都是空虛無益的;我畏懼以及畏懼我的事,本身並無善惡,唯心受其影響時才有。我於是決定追問:是否有某種真正的善,能傳達其善,使心專一受其影響、排除其他?……我決心追問:我是否能發現並達到那永恆無盡之至福?」

他列出生活的簡單守則:

  • 用大眾能理解的方式說話,並做不阻礙我們達到目標的事;
  • 只享受維持健康所必要的快樂;
  • 只追求維持生命與健康所必要的金錢,並遵守不違背我們追求的習俗。

知識的四個層次#

要追求知識,先得審視其載具:

層次內容
道聽途說例如知道自己的生日
模糊經驗例如醫生靠「總體印象」用藥
直接演繹例如從「距離使物變小」推測太陽的巨大——優於前兩者,但仍可能被經驗推翻
直觀演繹(intuitive)例如「6 是 3:4::3:x 中的缺項」、「整體大於部分」——這才是最高層次

斯賓諾沙稱直觀知識為「在永恆的相下(sub specie eternitatis)」看事物——透過事物的永恆面相與關係來理解。這成為他全部哲學的指導原則:區分「時間的秩序」(事物與事件)與「永恆的秩序」(法則與結構)

《倫理學》#

《倫理學》是「現代哲學中最珍貴的作品」。它以歐幾里得幾何學的形式寫成——定義、公理、命題、證明、註釋、推論——每一行都需要一整本塔木德式的注釋。

對閱讀者的提醒:

  • 斯賓諾沙的書「不是用來讀的,是用來研究的」;
  • 用接近歐幾里得的方式進入;
  • 一次只讀一小段;
  • 讀完一遍後讀注釋(推薦 Pollock 與 Martineau);
  • 再讀第二遍——它會像新書。「讀完第二遍後,你將成為哲學的終生愛人。」

1. 自然與神#

三個關鍵概念:實體(substance)、屬性(attribute)、樣態(mode)

  • 樣態(mode):任何個體事物或事件——你、你的身體、你的思想、你的物種、你的星球都是樣態。
  • 實體(substance):「底下站立者」(sub-stance),是萬物背後永恆不變的本體。

斯賓諾沙的關鍵等式

$$\text{實體} = \text{自然(natura naturans,能生的自然)} = \text{神}$$

萬物在神之中;萬物在神之中生活、運動。這不是把神等同於物質宇宙的具體形態(natura naturata,被生的自然),而是等同於那永恆、不變、創造性的法則與本質。

法則即神意#

從神之無限本性中,萬物以同一必然性、同一方式而出,正如從三角形之本性中,永恆不變地推出三內角等於兩直角。

「圓的法則之於所有圓——神之於世界。」

這意味著:

  • 一切事件都是不變法則的機械運作,不是任性君主的興致
  • 笛卡兒只在物質中看見的機械論,斯賓諾沙在神與心中也看見
  • 這是一個決定論的世界,不是設計論。

善惡是人類的偏見#

我們的「惡的問題」來自「將人類目的、標準與偏好投射到客觀宇宙」:

善與惡,就其自身而言,並不指向任何積極之物……同一件事可能同時是善、是惡、是無關緊要的——例如音樂對憂鬱者是善、對哀悼者是惡、對死者無關緊要。」

美與醜、秩序與混亂也一樣是相對的、主觀的——「對自然來說,沒有美醜、秩序或混亂;只有相對於我們的想像力,事物才被稱為美或醜、有序或無序。」

神是人嗎?#

斯賓諾沙借古希臘懷疑論者克塞諾芬尼的口吻回應:

若三角形能說話,會說神是極為三角形的;圓會說神是極為圓的;每個人都將自己的屬性歸於神。

「神既不有意志,也不有理智」——人類意義上的;他的意志是萬因萬律的總和,他的理智是「散布於空間與時間的所有心智、瀰漫於世界的擴散意識」。

2. 心與物#

心物不是兩個過程,也不是兩個實體——只有一個過程,從內部看是思想,從外部看是運動;只有一個實體,從內部看是心,從外部看是物。

身體無法決定心思考;心也無法決定身運動或休止——因為『心的決定,與身體的慾望與行動』是同一件事。」

觀念的秩序與聯結,與事物的秩序與聯結相同」——這成為斯賓諾沙的根本平行論。

沒有自由意志#

意志與理智是同一回事;意志只是足夠久留於意識而轉成行動的觀念。「意志」這個推動力量更應該稱為慾望(desire)——「人之本質」。

慾望背後是自我保存的努力(conatus sese preservandi):

  • 「萬物只要在己,就竭力保存其存在;保存其存在的努力,就是其本質。」
  • 我們不是因事物給我們快樂而追求;事物給我們快樂是因為我們追求——而我們追求是因為我們必須

人以為自己自由,是因為意識到自己的意志與慾望,卻無知於決定他們的因果鏈。」斯賓諾沙比喻自由意志「如同石頭在飛行中以為自己決定軌道、選擇落點」。

3. 智性與道德#

歷史上有三種倫理體系:

  • 耶穌與佛陀:女性德性、平等、以善勝惡、虛己之愛、傾向無限民主;
  • 馬基維利與尼采:男性德性、不平等、權力崇拜、世襲貴族;
  • 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愛與權的中庸、智者依情境判斷、德即智、混合民主與貴族。

斯賓諾沙的特色,是無意中調和了這些對立的哲學,把它們編成現代思想的最高成就。

快樂作為過渡#

快樂是人從較不完美狀態過渡到較完美狀態;痛苦則相反。」「喜悅在於:人的力量增加。」(尼采後來說「快樂是阻力被克服的感覺」。)

德性即力量」(virtue and power are the same thing)——德性是「行動的力量」、「能力的形式」。人愈能保存自身、追求對自己有用的事物,其德性愈大。

斯賓諾沙因此接受合理的利己主義——既不同於烏托邦改革者的利他理想,也不同於犬儒保守派的人性本惡。

不要謙卑與懊悔#

  • 懊悔者是雙重不幸、雙重軟弱」;
  • 輕視自己者最近於驕傲者」(驕傲是內在卑下的偽裝);
  • 但他喜歡謙遜(modesty),反對沒有實績支撐的驕傲;
  • 驕傲者最容易被諂媚騙倒」。

以愛勝恨#

仇恨無法以仇恨克服,反能以愛克服」——

  • 仇恨靠「對方也恨我」的感覺餵養;若相信被對方愛,仇恨會崩解;
  • 心靈不是用武器征服,而是用偉大的靈魂征服。

理性與激情#

理解的努力是德性的第一基礎,也是唯一基礎。

  • 我們以為自己最是自己的時候是激情最盛時——但那其實是最被動的時刻,被祖傳的衝動推著走;
  • 激情是「不充分的觀念」(inadequate idea);思想是「等待問題各個重要面向都被知覺、各個相關反應都被喚起後」的反應,唯如此才是充分的;
  • 激情不能被理性壓制,只能被另一種更強的激情壓制——所以斯賓諾沙超越蘇格拉底與斯多噶:用「被理性協調的激情」對抗無理性的激情
  • 激情一旦我們對它形成清晰明確的觀念,就不再是激情。」

杜蘭注意到此處與精神分析的驚人相似——慾望只在我們不了解其原因時才是「情結」,把它意識化即是治療的開端。

自由就是理解#

自由不是免於因果法則,而是免於片面的激情;不是免於激情,而是免於不協調、未完成的激情。我們只在認識的地方自由。」

做一個超人不是站在人類之上、統治他人;而是超越未經啟發的慾望的部分性與徒勞,並統治自己。」

決定論的道德效用#

否定自由意志並未取消道德責任:

  • 教育假設了決定論——它把禁令注入年輕的心智,期待這些禁令在未來決定行為;
  • 惡行所致之惡,並不因其必然而較不可怕」;
  • 決定論教我們:
    • 不要鄙視、嘲笑、憎怒任何人
    • 「他們不是有罪的」;
    • 我們仍會懲罰罪犯,但不帶仇恨——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在永恆的相下#

決定論的最高果實:接受命運(amor fati,尼采後來如此命名)。「自由的人最少思想到死亡;他的智慧不是對死亡的沉思,而是對生命的沉思。」

4. 宗教與不朽#

斯賓諾沙的哲學是「愛一個拋棄了他的世界」的嘗試。最終他超越冷峻的法則,對它生出近乎敬愛之情:

  • 至善是人心與整個自然合一的知識。
  • 我們的個體獨立性某種意義上是錯覺——「我們是法則與因果之大流中的部分,是神的一部分」。
  • 我們的心,就其理解而言,是一種永恆的思想模式……所有思想模式同時構成神的永恆無限的理智。」

不朽的意義#

斯賓諾沙談「不朽」,但堅決區分**「永恆」與「綿延」**:

  • 否定靈魂帶著個人記憶延續:「心智除在身體中,不能想像或記憶」;
  • 否定天堂的獎賞:「至福不是德的獎賞,而是德本身」(《倫理學》最後一個命題);
  • 不朽就如清晰的思想本身——真理是永恆的創造,是人類永恆的獲得,無止境地影響後世

結語的莊嚴#

《倫理學》結語:「通往此路的道路看來極困難,但仍可發現。事必極難,否則何以幾乎無人尋見?倘若救贖近在手邊、毫不費力,怎可能被所有人忽視?然而一切卓越之事,皆如其稀有般困難。

《政治論》#

斯賓諾沙未完成的最後著作,呈現了他與盧梭式自由民主思想最早的源頭之一。

自然狀態與道德狀態#

  • 自然狀態:法律未訂之前。每個人只顧自己,強權即公理;無善惡可言。
  • 國家之間今天仍處於這種狀態——「沒有國際間的利他主義」(俾斯麥);列強被稱為「Great Powers」(大國 / 大力者)正是這個事實的暴露。

從強到權的轉化#

人天生是個人主義的反叛者,社會本能晚而弱,需要強化:

  • 不是因為人本善——盧梭錯了;
  • 是因為孤獨的人活不下去:「人並非天生為公民,必須被造就為公民。」
  • 良心不是天賦而是社會傳統的沉澱,因地理而異。

國家的目的是自由#

國家的最終目的不是支配人民,也不是用恐懼束縛他們;而是把每個人從恐懼中解放出來,讓他可以安全地生活與行動,且不傷害自己或鄰人……讓他們以自由的理性生活——故國家的目的,其實就是自由。」

言論自由:不可剝奪的權利#

反對自由言論的法律,會破壞所有法律。因為人們不會長久尊重自己不能批評的法律。

  • 政府越限制言論,受過教育、有道德的人越激烈反抗;
  • Nitimur in vetitum semper, cupimusque negata」——我們總是抗拒禁令、渴求被剝奪之物;
  • 「若只就行為定罪而非言論,叛亂便失去一切正當化的外觀。」

反對國家對心智的控制#

斯賓諾沙不信任國家對心智的擴張:

  • 反對國家控制大學——「公費學院之設立,與其說是培養才能,不如說是約束才能」;
  • 但他也意識到完全私人控制亦有問題;他理想的高等教育,類似古希臘的「辯士」——獨立教師遊走城邦間自由教學。

政體的選擇#

斯賓諾沙對民主制只表達溫和的偏好。

  • 君主制:高效但壓迫、軍國化。「若把奴役、野蠻與荒蕪稱為和平,那便是人最大的不幸。」
  • 民主制:「人人服從權威約束自己的行動,但不服從於對自己判斷與理性的約束——既然不能想法相同,多數的聲音就具有法律之力。」缺點是讓平庸者上台、被諂媚者掌權;「多數人善變、被情緒而非理性主宰」。
    • 解方:把職位限於「受訓有素的人」。

因此我認為民主會變成貴族制,貴族制最後變成君主制——人們最終寧可暴政而不要混亂。」民主制至今的核心問題仍未解決:如何在動員人民最佳能量的同時,讓人民僅在受訓合格者中選擇統治者

斯賓諾沙在寫到「民主」這一章時辭世。

斯賓諾沙的影響#

斯賓諾沙未試圖創立學派,他也沒有創立——但他之後的全部哲學都浸潤於他的思想中。」

從被詛咒到被尊崇#

  • 死後一代被視為「醜陋的假設」(休謨)、「死狗」(萊辛);
  • 萊辛(Lessing)後在 1784 年向 Jacobi 表白:「我整個成年期都是斯賓諾莎主義者;除了他的哲學,沒有別的哲學。」這一席話改變了局面;
  • 萊辛把對斯賓諾沙的愛,注入劇作《智者拿單》(Nathan der Weise),描繪理想中的猶太人形象。

對德國思想的形塑#

  • 赫德、施萊爾馬赫、諾瓦利斯:稱他為「神聖且被開除教籍的斯賓諾沙」、「沉醉於神的人」;
  • 歌德:「我讀《倫理學》第一遍就被改變」——他從《倫理學》學到「我們必須接受自然加在我們身上的限制」,從《葛茲》與《少年維特》的狂飆突進走向晚年的古典從容;
  • 費希特、謝林、黑格爾:泛神論皆是把斯賓諾沙與康德的認識論結合而成;
  • 費希特的「我」、叔本華的「生存意志」、尼采的「權力意志」、柏格森的「生命衝動」——全部源自斯賓諾沙的 conatus sese preservandi(自我保存的努力);
  • 黑格爾:「要做哲學家,先得做斯賓諾沙主義者。

對英語世界的影響#

  • 柯立芝、華茲華斯、雪萊、拜倫、喬治.艾略特都受其感染;
  • 華茲華斯著名詩句中那「居於落日之光、圓海、生氣的空氣與藍天,與人心之中」的存在,正是斯賓諾沙的回聲;
  • 史賓賽的「不可知者」可能來自斯賓諾沙(透過艾略特的中介)。

海牙的雕像#

1882 年(斯賓諾沙逝世兩百周年)海牙立雕像。勒南(Ernest Renan)揭幕時演說的最後一句:

「**禍哉,那從這溫和沉思之頭旁走過卻投以輕侮之人——他將被自己的庸俗所罰,因為他無能設想何為神聖。這個從花崗岩底座上俯視我們的人,將永遠指給世人那條他所找到的、通往至福之路。後世的有識之士走過此處時,會在心中說:『也許,**對神的最真實的洞見,正是在這裡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