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亞里斯多德到文藝復興#

從亞里斯多德到培根,西方哲學經歷了將近兩千年的低谷。杜蘭以幾個歷史轉折串起這條漫長的陰影:

希臘的衰落#

  • 公元前 399 年蘇格拉底之死,雅典的靈魂隨之凋萎;
  • 前 338 年,馬其頓在克羅尼亞擊敗雅典;
  • 前 323 年亞歷山大早逝,把希臘文化散播東方的夢想破滅;
  • 希臘的質敵不過亞洲的量」——亞歷山大反被東方所征服,娶大流士之女、戴波斯王冠、最終宣告自己為神。

斯多噶與伊壁鳩魯#

東方的命運論與宿命感隨著大流向湧入希臘,腓尼基商人芝諾把斯多噶哲學引進雅典(約前 310 年)。希臘出現兩派情緒:

  • 斯多噶派(apatheia,「無情」):既然戰勝命運不可能,就鄙夷之。「和平的祕訣不是讓成就匹配慾望,而是把慾望降到匹配成就的水準。
  • 伊壁鳩魯派(ataraxia,「不擾」):快樂——尤其是理智與心靈的安寧——是人生的目的。

表面上對立,實際上同源:兩者都是「儘管被征服或奴役也能保有幸福的方法」——羅馬皇帝奧理略與奴隸艾比克泰德都選擇前者,盧克萊修則用斯多噶式的口吻講伊壁鳩魯。

羅馬與基督教#

  • 羅馬把希臘哲學帶回母國,但它本身偏好實踐而非思辨;
  • 在艾比克泰德的《Discourses》與奧理略的《沉思錄》與《效法基督》之間,只有一步之距;
  • 羅馬衰亡後,教會接收皇權,到 13 世紀已擁有歐洲三分之一的土地;
  • 千年間,經院哲學被教義之殼包裹,僅在「信仰與理性」的小圈中繞圈,「如蜘蛛從自身吐絲,編出再精美也無用的網」。

文藝復興的爆發#

12–16 世紀,歐洲從沉睡中甦醒:

  • 十字軍打開了通往東方的路線,奢侈品與異端流入;
  • 造紙術從埃及傳入,破除了學問被神職人員壟斷的局面;
  • 印刷術像被釋放的炸藥般擴散;
  • 羅盤讓水手敢深入大洋;
  • 望遠鏡讓觀察者越過教義邊界探索天空;
  • 煉金術長出化學,從占星術長出天文學,從動物寓言長出動物學。

從羅傑.培根(Roger Bacon, d. 1294)到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 1452–1519)、哥白尼(Copernicus)、伽利略(Galileo)、吉爾伯特(Gilbert)、維薩里(Vesalius)到哈維(Harvey),歐洲累積了空前的科學動能——只等一個聲音替整個時代發言。這個聲音就是培根——「現代史上最有力的心智」,「他敲響了召集眾才華的鐘聲,宣告歐洲已然成年。」

培根的政治生涯#

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 年 1 月 22 日生於倫敦約克府。父親尼古拉斯爵士是伊麗莎白女王前 20 年的掌璽大臣,母親是塞西爾勛爵(伊麗莎白的財政大臣)的姨子,能用希臘文與主教通信。

真正孕育培根偉大的,是伊麗莎白時代的英格蘭:1588 年擊敗西班牙無敵艦隊後,英國商貿繁榮,文學迸發——史賓塞的詩、莎士比亞的劇——「在這樣的時代與國家裡,只要種子在心中,沒人能不開花。」

求學與從政#

  • 12 歲入劍橋三一學院,三年後離開,對亞里斯多德的崇拜深惡痛絕,決心讓哲學從經院辯論走向人類福祉。
  • 16 歲進入駐法大使館,後因父親猝逝(1579)回國,繼承貧困。轉而從事法律、求公職。
  • 1583 年當選國會議員,演說精煉有力——本.瓊森(Ben Jonson)說:「沒人比他說話更精準、更有分量——他的聽眾不敢咳嗽或轉頭,因為任何分心都是損失。」

與艾塞克斯伯爵#

1595 年,艾塞克斯伯爵(Earl of Essex)贈他 Twickenham 莊園。但當艾塞克斯密謀政變時:

  • 培根多次寫信反對;
  • 他警告恩人:「對女王的忠誠高過對朋友的感激」;
  • 政變失敗後,培根作為皇家檢察官親自起訴自己的恩人——艾塞克斯被處死。

此事讓培根聲望受損,從此「他活在處處等待擊敗他的敵人之間」。培根終生奢華揮霍、永遠領先收入一年;1598 年因債務被捕。但他不停往上爬:1606 年總檢察長、1613 年首席檢察長、1618 年(57 歲)終於登上大法官——彷彿是柏拉圖哲人王之夢的實現。

《隨筆集》#

雖在政治高位,培根的心始終屬於哲學。他的座右銘是「bene vixit qui bene latuit——善藏者善活」。但他又懷疑:

沉思的生活與行動的生活混合在一起,到底是助長還是阻礙心靈,很難判斷。」

他既愛思辨,又鄙視脫離行動的純沉思——「人生劇場上,只有神與天使才適合當觀眾」。這個對「知識必須帶來行動」的堅持,宣告了經院主義的終結,也預示了實用主義的英國哲學。

倫理觀:接受伊壁鳩魯式#

培根坦率擁抱伊壁鳩魯倫理:

  • 「『不享受以免不渴望,不渴望以免恐懼』——這是脆弱、膽怯之心的表徵」;
  • 「斯多噶式禁慾使死亡更可怕」;
  • 人不應信任太久對天性的勝利;天性深埋一段時間後,會在誘惑面前復活」——如伊索寓言中由貓變成女人的故事,看似端莊,但老鼠跑過時就現了原形。

道德觀:馬基維利式的實用#

「我們虧欠馬基維利這類作家——他們公開、不戴面具地講人實際做什麼,而非應該做什麼。沒有對惡的事先了解,蛇的智慧與鴿的純潔便不可能合一;缺乏這個了解,德性便毫無防衛。」

「義大利人有句不雅的諺語:『Tanto buon che vol niente』——好到沒任何用處。」

培根主張在誠實中夾入適度的偽裝,「就像合金讓更純但更軟的金屬有更長壽命」。

婚姻、友情、青年與老年#

  • 婚姻:「有妻有子的人,已將自己當作人質交給命運」;「結婚一日老七年」。
  • 愛情:「偉大的精神與偉大的事業,能擋住這份脆弱激情」;偉人中無一陷於瘋狂之愛。
  • 友情:「無友可吐露者,是吃自己心的食人者」——朋友是耳朵,「一小時的對話勝過一整天的沉思」。
  • 青年 vs. 老年:「青年宜發明,老年宜判斷」;應在事業中混合兩者,因為「兩者的優點可彌補對方的缺點」。

政治觀:保守與哲人王#

  • 強中央集權:君主制是最好的政體;「行政三步——準備、辯論、執行——只有中間應由眾人,前後皆應由少數」。
  • 避免動亂:對亞里斯多德的呼應——「最可靠的方法是去除動亂的材料:貧窮與不滿」。
  • 財富分配:「錢像糞肥,不撒開就沒用」——但這不等於民主或社會主義;他不信任未受教育的群眾。
  • 理想政體:擁有自耕農民、貴族行政、哲人王在頂端——「沒有任何政府在博學的統治者治下不昌盛的紀錄」。他舉塞涅卡、安東尼努斯、奧理略為例,盼自己被列入此名單。

偉大的重建#

培根終生在心裡規劃一個浩大的工程——Magna Instauratio(哲學的偉大重建),分為七部:

  • 引論(解釋哲學停滯的原因);
  • 科學的新分類;
  • 自然詮釋的新方法;
  • 自然現象的實際研究;
  • 過往思想的「智慧階梯」;
  • 應用新方法可預期的科學成果;
  • 「應用哲學」——一個科學帶來的烏托邦。

這個計畫的革命性在於:目標是實踐,而非理論;是具體的善,而非思辨的對稱

知識即力量(Knowledge is power)——不是觀點,不是辯論,不是裝飾,而是要做的工作。」這是現代科學第一次以自己的口吻說話。

1. 《學術的進步》(The Advancement of Learning)#

要創造作品,先要知識。「除非順服自然,否則不能命令自然。」(Nature cannot be commanded except by being obeyed.)培根全面審視當時的各門學科,指出每個領域的缺漏與機會。重點觀察:

  • 醫學:批評醫師「像主教掌握綁與解的鑰匙」,缺乏比較解剖、實驗與紀錄;應研究延長壽命,並在絕症時允許安樂死
  • 心理學:「機運不過是一個並不存在之物的名字」、「機運在宇宙中的位置,等同於意志在人之中」——這是兩個極具現代意味的句子,幾乎否定了自由意志的傳統概念。
  • 社會心理學:要求研究「習慣、訓練、教育、模仿、競爭、伴侶、友情、讚美、責備、勸勉、聲譽、法律、書籍、研究」——幾乎是 Tarde、Le Bon、Durkheim 等人後來的工作目錄。
  • 科學的國際化:「歐洲各大學間缺乏交流」——應該分配主題、合作研究、合作出版;國家應慷慨地資助科學。

2. 《新工具》(Novum Organum)#

哲學貧瘠太久,是因她需要新的方法。

《新工具》第一條格言(向所有形上學宣戰):「人作為自然的服侍者與詮釋者,能做能懂的,僅限於對自然秩序的觀察所允許——不能多,也不能少。」

心智的四大偶像#

要清洗心智,必先打破「偶像」(Idola,把圖像誤當作實物):

  • 族類偶像(Idols of the Tribe):人類普遍易犯的錯誤。「人的理解就像凹凸不平的鏡子,把自己的特性附加給對象」。我們易於認為自然比實際更有秩序——例如「天體必走完美圓形」。一旦相信某事,就會選擇性地搜集證據去印證——「廟中還願的板子顯眼,那些祈禱了卻仍沉船的人的肖像在哪裡?」
  • 洞穴偶像(Idols of the Cave):個人偏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洞穴,折射自然之光;性情、環境、心情皆會扭曲視野。
  • 市場偶像(Idols of the Market-place):來自語言交流。「從不當的詞彙,引出對心智的奇妙阻礙」——哲學家輕率使用「無限」、「第一因」、「不動的推動者」這些詞。「也許哲學上最大的重建就是——我們應停止說謊」。
  • 劇場偶像(Idols of the Theatre):來自既有的哲學體系與錯誤的論證法則。「所有現存的哲學體系,皆如同舞臺戲——以不真實的方式演出自己創造的世界。

培根的金玉良言:「凡是學者的心思特別滿足、特別流連的觀點,都應加倍懷疑。

歸納法的程序#

若以確信為始,將以懷疑為終;若以懷疑為始,將以確信為終。」(笛卡兒之後將承襲「方法的懷疑」此論。)

科學程序:

  • 經驗出發;
  • 假設點燃蠟燭,讓蠟燭照亮實驗的方向;
  • 從實驗中推出公理,再用公理引導新實驗

歸納不只是堆積資料,必須有:

  • 資料分類
  • 假設的逐步排除
  • 「程度的表」(table of more or less)——同步增減的兩個量,揭示因果。培根用這種方法找出「熱是運動的一種形式」——這是他對自然科學少數的具體貢獻。

形式(Form)#

研究現象的最終目標是找出其「形式」——即支配它的法則。「熱的形式不過就是熱的法則。」找到法則後,「世界就成為人類可以塑造成任何想望樣貌的原料」。

3. 《新亞特蘭提斯》(The New Atlantis):科學烏托邦#

培根臨終前兩年寫下這份未完的草稿。他借用柏拉圖《蒂邁歐篇》中的傳說,把哥倫布的新大陸設定為新亞特蘭提斯——一個太平洋上的隱密島嶼。

島上沒有政客——沒有政黨、沒有競選、沒有徽章與謊言。統治者全部來自**「所羅門之家」**(Solomon’s House)——技師、建築師、天文學家、地質學家、生物學家、醫師、化學家、經濟學家、社會學家、心理學家與哲學家。

我們基金的目的,是知識的因與事物的隱密運動,並擴張人類帝國的疆界,以使一切可能之事得以實現。」這是全書與培根本人的核心句。

島上有:

  • 飛行(部分實現)、潛水艇、跨物種育種、利用水力做工業、研究氣體治病;
  • 不為金銀香料貿易,只貿易「光」——派出「光之商人」(Merchants of Light)每 12 年深入世界各地、學習語言科學工業、把成果帶回。

「每個哲學家的烏托邦輪廓相同——一個由最有智慧的人領導、和平與適度繁榮的人民。為什麼這個夢仍只是夢?」杜蘭問——是因為思想者太愛沉思而不入競場,還是因為科學至今尚未成熟到足以承擔世界的領導?

對培根的批評#

杜蘭的綜合評估:

  • 歸納法不全是培根的原創:希波克拉底、亞里斯多德、羅傑.培根都有先例;培根承認此事——「他從不蔑視任何人的觀察,會在每個人的蠟燭上點亮自己的火炬」。
  • 方法不全正確:科學實際上更常使用「假設—演繹—實驗」的較簡單流程,而非培根繁複的資料表格。達爾文從馬爾薩斯的人口論發展出進化論、愛因斯坦從牛頓推出光線曲行——都是從假設出發。
  • 培根本人未能跟上同代科學:他否定哥白尼忽視克卜勒、第谷、吉爾伯特、哈維。「他更愛論述勝過研究——也許忙於政務」。
  • 無法覆蓋整個領域:他自己渴望「像柏拉圖那樣,從高崖上俯瞰一切」,最終被自己訂下的工作壓垮。
  • 與莎士比亞不同:莎士比亞缺少培根的博學與哲學系統;他是最偉大的想像力與最敏銳的眼,但「沒有貫穿其生命與人類的重建之願景」。

然而這些不影響培根的歷史地位:他「移動了那些移動世界的心智」。

  • 皇家學會(Royal Society, 1662)以他為楷模;
  • 法國啟蒙運動的《百科全書》獻給培根;
  • 狄德羅(Diderot):「我們最該感謝的是培根大法官,他在科學與藝術尚不存在時就提出了一部普世辭典的計畫。」
  • 達朗貝爾(D’Alembert)稱他為「最偉大、最普世、最雄辯的哲學家」;
  • 法國國民公會以國家經費出版培根全集;
  • 霍布斯接他的衣缽走向唯物論、洛克接他走向經驗心理學、邊沁接他走向功利主義。

培根論「三層野心」(最動人的段落之一):

  • 第一層:在自己的國家擴張權力——「庸俗而墮落」;
  • 第二層:替自己國家擴張權力——「有尊嚴,但同樣貪婪」;
  • 第三層:「為人類本身——擴張人類在宇宙中的權力與支配」——這是更健康也更高貴的野心。

終曲#

培根的隨筆論「居高位者」說:「位高者三重為奴——他是君主或國家的奴僕、聲名的奴僕、事業的奴僕,無自由可言。」這正是他自己的最後寫照。

失寵#

歌德說:「人的缺點屬於他的時代,他的德性與偉大屬於他自己。」伊麗莎白宮廷盛行馬基維利式風氣——當時法官收受訴訟者「禮物」是常規。培根並未超越時代,加上他習慣性地超支、樹敵眾多——艾塞克斯一案的舊怨終究找上門。

1621 年一名敗訴者控告他「為勝訴收錢」。培根明白自己已被圍攻,主動向國王遞交「招認與謙卑的服從」。國王屈服於議會壓力,把他送進倫敦塔——但僅兩天後即釋放,並豁免重罰。培根仍保持驕傲:「我是過去 50 年英格蘭最公正的法官——但這也是過去 200 年議會做過最公正的判決。」

退隱與死亡#

最後五年他在家中清貧而忙碌:

  • 寫成最重要的拉丁著作《科學的進步》(De Augmentis Scientiarum);
  • 增訂《隨筆集》;
  • 寫《亨利七世史》。

1626 年 3 月,培根從倫敦騎馬到海格特途中思考「是否能用雪保存肉類」,立刻買了一隻雞、宰殺、塞滿雪——進行他人生最後一個實驗。他因此受寒、移居附近 Arundel 勛爵家中。雖仍興奮地寫信「實驗極為成功」,但風寒纏身,1626 年 4 月 9 日辭世,享年 65 歲。

他的遺囑寫著:「我把靈魂託付給上帝;我的身體謙卑安葬;我的名字留給後世與外國。」——時代與民族確已接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