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背景:從馬其頓到雅典#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公元前 384 年生於馬其頓的斯塔吉拉(Stagira),父親是馬其頓王阿明塔斯(Amyntas,亞歷山大的祖父)的御醫。他自幼浸潤於阿斯克勒庇俄斯醫者世家的傳統中,「就像後世哲學家在聖徒氛圍中長大」——這個出身為他的科學頭腦奠定基礎。
與柏拉圖的師生關係#
18 歲那年(一說 30 歲)他進入雅典學園,跟柏拉圖學了 8 到 20 年。柏拉圖稱他為「學園之心智」(the Nous of the Academy),意即「智性的化身」。亞里斯多德是繼歐里庇得斯之後第一個收藏圖書的人,柏拉圖戲稱他家為「讀書人之家」。
兩位天才晚年似有不快。亞里斯多德開始暗示「智慧不會與柏拉圖一同死去」,柏拉圖則把這位學生比作「吸乾母乳後反踢母親的小馬駒」。但亞里斯多德所有思想中,都仍可看見柏拉圖深深的影子。
亞歷山大的家庭教師#
公元前 343 年,馬其頓王腓力(Philip)召亞里斯多德到佩拉(Pella)擔任 13 歲的亞歷山大(Alexander)的老師:
- 腓力欲統一希臘,他從色雷斯黃金礦取得遠超雅典的財富,計劃用馬其頓的紀律收攏希臘各邦的混亂。
- 亞歷山大「曾愛戴亞里斯多德如同親父」,對老師說:「我寧可在『何為善』的知識上勝過人,而不在權勢上。」
- 但這位天才王子才上了兩年哲學就上了王位,「亞里斯多德對亞歷山大不及亞歷山大對布西發拉斯(馬王)成功」。
亞里斯多德與亞歷山大實為兩位馬其頓人協力進行同一個偉大計畫——前者統一思想、後者統一政治,把混亂的世界整合為一。
公元前 334 年亞里斯多德回到雅典時,雅典人深恨馬其頓統治。他在如此敵意的城市中辦學、整合知識,任何時刻都可能因政治風暴而身陷危險——這成為理解他政治哲學與悲劇結局的關鍵背景。
亞里斯多德的工作#
53 歲時亞里斯多德創立「呂克昂學園」(Lyceum)。學生與老師沿著阿波羅神廟旁的步道(Peripatos)邊走邊學,因此學派又稱「逍遙學派」(Peripatetic School)。
與柏拉圖學園的差異#
| 學派 | 主軸 |
|---|---|
| 柏拉圖學園(Academy) | 數學、思辨哲學、政治哲學 |
| 呂克昂(Lyceum) | 生物學與自然科學 |
亞歷山大據說花了 800 塔蘭特(約現代 4 百萬美元)資助亞里斯多德的科學研究,並指示獵人、漁夫、園丁從亞洲各地送回動植物標本。這是歐洲史上第一個由公共財富大規模資助科學研究的例子。
但亞里斯多德的設備極為原始:
- 沒有手錶——只能用日晷判時間;
- 沒有溫度計、氣壓計、望遠鏡、顯微鏡;
- 只有尺與圓規;
- 化學分析、精確測量都不存在。
因此他的天文學充滿「童話般的浪漫」,生物學也常出錯。
著作#
亞里斯多德傳世著作分四大類:
- 邏輯學(《工具論》Organon):範疇篇、論題篇、前後分析篇等;
- 科學:物理學、論天、生成消滅、氣象學、自然史、論靈魂、動物之部、動物之動、動物之生;
- 美學:修辭學、詩學;
- 哲學:倫理學、政治學、形上學。
他鑄造了至今仍在使用的科學詞彙:能力(faculty)、中庸(mean)、格言(maxim)、範疇(category)、能量(energy)、實現(actuality)、動機(motive)、目的(end)、原則(principle)、形式(form)。「沒有他鑄造的這些詞,我們今天幾乎無法談論任何一門科學。」
邏輯學的奠基#
亞里斯多德最大的成就之一,是幾乎獨力創立了邏輯學這門新科學。
定義(Definition)#
「若你想與我交談,請先定義你的詞彙。」(伏爾泰語)任何嚴肅的討論都必須先界定術語。亞里斯多德指出,好的定義有兩個支柱:
- 歸入類別:把對象放進某個類,繼承類的一般特徵(例如人首先是一種動物);
- 指出特異:說明對象與同類其他成員的差異(例如人是「理性的動物」)。
共相之爭#
亞里斯多德與柏拉圖在「共相(universals)」問題上展開西方哲學的第一場大戰:
- 柏拉圖(實在論的源頭):共相比個別事物更恆久、更實在——「人」比「湯姆、迪克、哈利」更真實。
- 亞里斯多德:共相是主觀概念,不是客觀實在——只是名稱(nomina),不是事物(res)。外在世界存在的,只有具體的個別事物。
這場辯論延續到中世紀,演變成實在論者(realists)與唯名論者(nominalists)的對峙。施雷格爾(Friedrich Schlegel)說:「每個人不是天生的柏拉圖派,就是天生的亞里斯多德派。」
「Amicus Plato, sed magis arnica Veritas」——「柏拉圖是我朋友,但真理是更親的朋友。」這成為西方學術獨立精神的座右銘。
三段論(Syllogism)#
亞里斯多德最具原創性的貢獻是三段論:
- 大前提:人是理性的動物。
- 小前提:蘇格拉底是人。
- 結論:因此蘇格拉底是理性的動物。
從皮浪到米爾,邏輯學家都指出三段論的內在難題:大前提其實已經預設了結論——若蘇格拉底不理性,「人是理性的動物」就不普遍成立。因此三段論其實不是發現真理的工具,而是釐清思想與表述的工具。
科學的組織#
蘇格拉底前的希臘科學#
杜蘭引勒南(Renan)的話:「蘇格拉底把哲學給了人類,亞里斯多德把科學給了人類。」蘇格拉底之前已有哲學,亞里斯多德之前也已有科學萌芽:
- 泰利斯(Thales, 640–550 B.C.):「哲學之父」,告訴米利都人太陽與星辰只是火球。
- 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宇宙從未分化的原始整體中由「對立分離」而生;萬物有興有滅;生命起於海中。
- 阿那克西米尼:氣體、液體、固體是濃縮的不同階段。
- 阿那克薩哥拉(Anaxagoras):正確解釋日蝕月蝕,說明手解放後人才有智能。
- 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萬物流變」,「鬥爭是萬物之父」,但法則永恆。
- 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早期演化思想——自然嘗試各種組合,適應者存活。
- 留基伯與德謨克利特:原子論——「實在只有原子與虛空」、「宇宙是一具機器」。
亞里斯多德的偉大在於他接續了這條被蘇格拉底-柏拉圖中斷的科學線索,把物理與倫理兩個傳統重新整合。
生物學的建立#
亞里斯多德觀察動物園後,看出生命形成連續的等級系列——「自然從無生命到生命的過渡如此漸進,分界線模糊不清」。他的洞見:
- 生命在複雜性與力量上穩定地增長;
- 智能與結構複雜性、形態靈活性相關;
- 出現越來越深的功能特化與生理控制中央化。
但亞里斯多德沒有達到演化論:他反駁恩培多克勒「適者生存」、阿那克薩哥拉「手解放使人變聰明」,反主張「人因聰明才使用手」。
他在生理學上也錯誤百出:不識肌肉、把腦當作冷卻血液的器官、相信男人比女人多縫線、男人每側只有八根肋骨、女人牙齒比男人少。
胚胎學的奠基#
「看一物從起點開始,乃見其最佳之相。」亞里斯多德繼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剖卵實驗的傳統,描述了雞胚的發育,至今胚胎學家仍欽佩。他甚至提出超越時代的遺傳學問題——「希臘女子嫁給黑人,第一代孩子全白,第二代又出現黑人,黑色究竟藏在哪裡?」僅一步之遙,他就會走到孟德爾遺傳學。
「Prudens quaestio dimidium scientiae」——懂得提對的問題,已經是科學的一半。
形上學與神#
亞里斯多德的形上學從生物學長出。事物從質料(matter)出發,被形式(form)成形:
- 兒童是質料,成人是形式;
- 胚胎是質料,兒童是形式;
- 卵是質料,胚胎是形式;
- 一路追溯,可達「無形之質料」——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一切事物皆有形。
**質料是形式的可能性,形式是質料的實現。**自然就是形式對質料的征服,是生命不斷的進步與勝利。
完滿因(Final Cause)#
每個事物天生朝向特定的完滿前進。雞蛋內在地註定變雞、不變鴨;橡實成橡樹、不成柳樹。這個內在驅力叫**「entelecheia」**——「內含其目的(telos)」之意,是亞里斯多德最偉大的詞彙之一。
不動的推動者(Prime Mover Unmoved)#
運動如何開始?若不假設運動有起源,就會陷入無窮回溯。因此必須有一個「不動的推動者」(primum mobile immotum):無形體、不可分、無空間、無性、無情、不變、完美、永恆。
- 神不創造,但推動世界;
- 不是機械力量,而是「所欲對象推動愛慕者」般的吸引力;
- 是世界的最終因、目的、形式;
- 純粹活動(Actus Purus),可能正是現代物理學中神祕的「力」。
但亞里斯多德的神有點奇怪——「神什麼也不做,他無慾、無意、無目的;他活動之純粹至於從不動作。」神只沉思自己——因為自己就是萬形之形。
杜蘭嘲諷地說:「可憐的亞里斯多德式神!——他是個 roi fainéant(懶惰之王):『王在位但不統治。』難怪英國人喜歡他。」
心理學與藝術#
自由意志與不朽#
亞里斯多德的心理學充滿矛盾:
- 習慣首次被稱為「第二天性」(second nature);
- 聯想律首次被明確表述。
對自由意志:他既近於決定論,又主張「我們以選擇的環境塑造性格」。對不朽:他說靈魂分被動部分(隨身體死去)和主動部分(純粹理性,不滅)。但「他為了讓靈魂不朽而毀滅了靈魂——不朽的靈魂是純粹思想,不染現實,正如他的神是純粹活動,不染動作」。
美學的奠基#
亞里斯多德幾乎獨自創立了美學。藝術的本質:
- 模仿(mimesis):藝術是現實的模仿,舉鏡映自然。
- 不模仿外貌,而模仿事物的內在意義。
- 最高貴的藝術同時訴諸情感與理智——統一是結構的脊柱、形式的焦點。
藝術的功能是淨化(catharsis)——社會約束下累積的情感,可能化為破壞性行動,但悲劇透過「憐憫與恐懼」把這些情感無害地排洩出來。
倫理學與幸福#
亞里斯多德開門見山:人生的目的不是「為善而善」,而是幸福(eudaimonia)。
中庸之道(Golden Mean)#
人之異於萬物在於理性;因此理性的充分運用是幸福之道。德性(excellence)的祕方就是「中庸」——每種品質都形成一個三聯體,兩端是惡,中間是德:
| 不及 | 中庸(德) | 過度 |
|---|---|---|
| 怯懦 | 勇敢 | 魯莽 |
| 吝嗇 | 慷慨 | 揮霍 |
| 懶散 | 抱負 | 貪婪 |
| 自卑 | 謙遜 | 驕傲 |
| 隱密 | 誠實 | 多嘴 |
| 陰沉 | 風趣 | 滑稽 |
| 好爭 | 友善 | 諂媚 |
| 哈姆雷特優柔 | 自制 | 唐吉軻德衝動 |
中庸不是數學上的精確平均,而是隨情境波動、需成熟而靈活理性才能辨識的點。 德性是訓練與習慣養成的藝術——「我們不是因為有德才行得對,而是因為行得對才有德」、「我們是我們反覆做的事」。
友誼與外在條件#
幸福需要:
- 適度的物質條件:貧窮使人吝嗇,財富帶來自由與從容。
- 友誼:「朋友是住在兩個身體裡的同一個靈魂。」朋友少而精,「友誼比正義更重要——朋友在時不需正義,正義在時友誼仍是恩賜。」
- 理智的快樂:心靈的快樂——尤其追求與獲得真理的喜悅——是最持久、最自足、最不疲憊的,因此是最高的幸福。
亞里斯多德的「超人」#
亞里斯多德的理想人:不為小事冒險,但在大關頭甘於犧牲生命;願助人而恥於受助;坦率表達好惡;不為任何事感到敬畏,因為在他眼中沒有什麼是真正偉大的;舉止從容、嗓音深沉、語速平緩;以尊嚴與優雅承受人生變故,「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享受獨處」。
政治學#
對柏拉圖共產的批判#
亞里斯多德是溫和保守派——「激進主義是穩定時代的奢侈品」。他不接受柏拉圖把守護者送進兵營式的共同生活:
- 稀釋親情:「若所有人都是你的兄弟,沒有人是你的兄弟」;
- 稀釋責任:「人人皆有則人人不顧」;
- 稀釋愛情:「兩個讓人珍惜的條件——一物為自己所有、一物喚起真愛——共產之國皆無」;
- 不適合人性:人性靠近獸而非神,多數人天生愚鈍,沒有獎勵就沒有努力。
奴隸制與勞動#
亞里斯多德赤裸地為奴隸制辯護:「有些人從出生就註定為奴,有些人從出生就註定為主。」奴隸對主人,如同身體對心智。
他卻有一句驚人的預言式話語:「若每件器具能自己做事——若梭子能自己織布、撥子能自己撥琴弦——那麼工頭就不需助手,主人就不需奴隸。」這幾乎是預見了工業革命對奴隸制的廢除。
他也鄙視商人與放高利貸者:「金錢不應生金錢——以利息(tokos,意為『生產』)使錢生錢,是最不自然的營利方式。」這個觀點影響了中世紀對利息的禁令。
婚姻與教育#
- 女性低於男性:「女是未完成的男」;丈夫宜 37 歲、妻宜 20 歲,因為這樣兩人會在差不多的年齡同時失去生育能力。
- 教育國家化:教育應與政體相適應,「公民應被塑造為適合其所生活之政體」。
- 無法獨處者只能是獸或神:人類藉言語演化出社會、藉社會演化出智能、藉智能演化出秩序、藉秩序演化出文明。
革命#
「革命幾乎總是不智的。」直接後果可計算且或許有益,間接後果通常難以預料、常常災難性。權威應防止貧富極端化、推廣殖民以紓解人口壓力、培養與奉行宗教。
民主與貴族制#
亞里斯多德對各種政體的評估:
- 君主制:理論上最好(單一最佳者統治),但實踐中往往最壞——大力與大德少有並存。
- 貴族制:實際上最好的可行政體——由有見識、有能力的少數統治。「醫生由醫生評判,政治家也應由其同行評判。」
- 民主制:通常源於對寡頭的革命;個別判斷或不如專家,但集體判斷常更可靠——「群眾如同大量的水,不易被腐蝕」;但民主誤把「在某方面平等」當成「全方位平等」。
共和:黃金中庸的政體#
最佳「可實現的」政體是憲政共和(constitutional government)——介於民主與貴族之間的中庸。
- 足夠民主:通往任何官職的道路對所有人開放;
- 足夠貴族:擔任官職者必須事先受過充分準備。
中產階級正是這樣的中庸基礎;不論從哪個角度,亞里斯多德都得到同一結論:社群決定要追求什麼目的,但只有專家應選擇與運用手段。
對亞里斯多德的批評#
杜蘭的綜合評論:
- 缺乏熱情:亞里斯多德的座右銘是「nil admirari」(不對任何事物驚奇);我們在他身上找不到柏拉圖的改革熱忱、想像力、慷慨的激情。但讀完柏拉圖後,沒有什麼比亞里斯多德的懷疑式冷靜更具療癒效果。
- 邏輯的局限:他以為三段論是人類思考的方式,其實只是「為說服他人而包裝思考」的方式。實際上思考始於假設性結論,再去尋找支持的前提——這是實驗方法的核心,而亞里斯多德沒走到這一步。
- 科學欠缺實驗:他的科學是大量未消化的觀察。希臘心智「未受紀律」,缺乏實驗框架;古代希臘哲學登峰造極,希臘科學卻停滯。
- 倫理學過於枯燥:劍橋與牛津強迫學生讀完《尼各馬可倫理學》,培育出「英國貴族那種無色的德、漿過的完美、無表情的好教養」。
- 過度恐懼極端:他過於害怕無序而忘了害怕奴役、忘了害怕僵化。
然而這些都是枝節——亞里斯多德仍是「人類有史以來,由單一心智組合出最神奇、最具影響力的思想體系」:
- 《工具論》塑造了中世紀蠻族的心智;
- 5 世紀景教徒譯為敘利亞文,10 世紀譯為阿拉伯文與希伯來文,1225 年譯為拉丁文;
- 從阿伯拉到阿奎納,經院哲學以亞里斯多德為基幹;
- 1260 年起,他在每一所基督教學校都是必修。
- 但丁稱他為「眾智者之師」——「Master of those who know」。
晚年與逝世#
亞里斯多德與亞歷山大關係終究破裂。亞里斯多德的姪子卡利斯泰尼斯(Callisthenes)拒絕把亞歷山大當神膜拜,被處死;亞里斯多德抗議,亞歷山大則暗示「我也可以處死哲學家」。
公元前 323 年亞歷山大驟逝。雅典爆發反馬其頓的歡騰:
- 大祭司歐律墨冬控告亞里斯多德「教導祈禱與獻祭無用」;
- 為了不讓「雅典第二次對哲學犯罪」(指蘇格拉底之死),亞里斯多德選擇流亡至卡爾基斯(Chalcis)。
- 不久即病逝,享年 62 歲——狄奧根尼.拉爾修記載他飲鴆自盡。
同一年,希臘最偉大的演說家德摩斯提尼也飲毒自殺。十二個月內,希臘失去了最偉大的統治者、最偉大的演說家、最偉大的哲學家。 此後榮光逐漸從希臘移至羅馬;千年之後,整個歐洲才在文藝復興中等到哲學的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