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圖的時代背景#
希臘的地理特徵深刻形塑了它的思想。多山、破碎的海岸線把整個希臘切成許多自給自足的城邦——尤皮亞、洛克里斯、波奧提亞、阿提卡(雅典所在)、拉科尼亞(斯巴達所在)等。雅典位於希臘東緣,緊鄰小亞細亞,擁有絕佳的港口(庇瑞斯)與龐大的商船隊。
在公元前 490–470 年波斯戰爭中,斯巴達出陸軍、雅典出海軍,共同擊退波斯帝國。戰後:
- 斯巴達:解散軍隊、退回農業孤立。
- 雅典:把海軍轉為商船隊,成為地中海最重要的貿易城市。
雅典商業繁榮帶來了思想革命:
- 商業與航海推動了數學與天文學的興起。
- 多元種族與信仰的接觸,使「一千種信仰」磨平彼此,懷疑論成為自然產物。
- 第一批希臘哲學家其實是天文學家。亞里斯多德(Aristotle)說:「人們在波斯戰後勇於前行,把全部知識都納為己物。」
哲學的兩條主流:
- 物理派哲學:探究萬物的最終構成。終點是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的唯物論——「實在不過是原子與虛空。」
- 辯士派(Sophists):把目光從外在世界轉向人自身,討論心靈與行為。他們勇於挑戰宗教與政治禁忌,並就政治分成兩派:
- 一派如盧梭(Rousseau),主張自然平等,文明使人不平等;
- 一派如尼采(Nietzsche),主張自然不平等,道德是弱者用來限制強者的發明。
這正是雅典寡頭派與民主派衝突的思想背景。雅典名義上民主,但 40 萬人口中有 25 萬奴隸;民主派與寡頭派的鬥爭最終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前 430–400 年)中爆發。寡頭派領袖克里底亞斯(Critias)正是蘇格拉底的學生,也是柏拉圖的舅舅。
蘇格拉底:哲學的第一位殉道者#
從留下的胸像看,蘇格拉底(Socrates)長得粗陋——禿頭、扁鼻、闊面,更像搬運工。但他卻是雅典最受年輕菁英愛戴的老師。
蘇格拉底沒有親筆作品,我們對他的瞭解卻比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更為親密。他總是穿著皺巴巴的長袍,緩步走過市集,把人拉進神廟陰影下,要求他們「定義你的詞彙」。
蘇格拉底的方法#
- 無知之知:「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什麼都不知道。」(One thing only I know, and that is that I know nothing)
- 懷疑開始於哲學:哲學起於對自己最珍視信念的懷疑。
- 認識自己(Gnothi seauton):先前的哲學家追問外在的「自然」(physis),蘇格拉底則把追問轉向人的心靈——「人是什麼?人能成為什麼?」
兩個關鍵答案#
蘇格拉底為兩個問題留下確定的回應:
- 何謂德性?——德性即知識(virtue is wisdom)。如果善等於明智,惡就等於無知或片面之見。受教育者能看清自己真正的利益、能協調慾望成為和諧的整體,因此能行善。
- 何謂最佳政體?——絕非雅典式的群眾民主。他質疑:補鞋我們找專家,治國卻交給只懂拉票的人?他主張由真正智慧的人領導城邦。
這套「貴族式」的政治觀,加上他對年輕人「腐化」的影響(克里底亞斯、阿爾西比亞德斯都是他的學生),讓他在民主派復辟後成為靶子。70 歲那年(前 399 年),他被判飲鴆。
柏拉圖記下蘇格拉底飲毒最後一刻的場景:他平靜地接過杯子,先向神獻祭般祈禱,然後一口飲盡。當朋友哭泣,他反過來安慰:「我送走那些婦女,正是因為人應當在平靜中死去。」最後一句話是:「克里同,我還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隻公雞,請替我還上。」
柏拉圖的養成#
柏拉圖原名其實另有,「柏拉圖(Plato)」是因肩膀寬厚(platos)而得的綽號。他出身貴族,是運動員、士兵,曾兩次贏得地峽運動會獎項。
他與蘇格拉底的相遇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 28 歲時老師被處死,這個悲劇在他心中埋下兩件事:
- 對民主政體的徹底鄙視;
- 找出讓最有智慧者統治的方法,成為一生的問題。
- 為了避禍,他出走 12 年,遊歷埃及(被當地祭司階級的神權統治深深震撼)、義大利(加入畢達哥拉斯學派的禁慾共同體),可能也到過猶太地與印度。
- 387 年(40 歲)回到雅典,已是融合多國智慧的成熟思想家。他發明了對話錄(dialogue)這一文體,把哲學寫成詩——雪萊(Shelley)形容他是「嚴密邏輯與畢提亞詩興的稀有結合」。
柏拉圖的對話錄寫給當時的一般讀者;今日讀來常顯曲折,是因為他喜歡神話、寓言、反諷。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說:「柏拉圖即哲學,哲學即柏拉圖。」最重要的代表作是《理想國》(The Republic)——形上學、神學、倫理學、心理學、教育學、政治學、藝術論盡在其中。
倫理問題:什麼是正義?#
《理想國》的對話發生在富商凱法洛斯家中,蘇格拉底(柏拉圖的代言人)追問:「什麼是正義?」辯士特拉敘馬庫斯(Thrasymachus)暴怒拋出強硬定義:
「強權即正義(might is right),正義就是強者的利益。」(《理想國》338-44)
在另一篇對話《高爾吉亞》(Gorgias)中,卡利克勒斯(Callicles)把這套理論說得更徹底:道德是弱者為了束縛強者所發明的「奴隸道德」(slave-morality),真正的德性是勇氣(andreia)與才智(phronesis)——這正是後來尼采「超人哲學」的雛形。
修昔底德(Thucydides)借伯里克利(Pericles)之口、又在米洛斯對話中借雅典使節之口,呈現同樣的邏輯:「強者為所欲為,弱者承所必受。」
這就是倫理學的核心問題:追求正義,還是追求權力?善好,還是強好?
蘇格拉底沒有正面對決。他說,正義關乎人與人的關係,因此先在城邦的尺度上看正義會比在個人尺度上看清楚——彷彿要先讀大字、再讀小字。這個看似偏題的轉折,其實是柏拉圖把倫理學與政治學接合的縫線。
政治問題:城邦為何敗壞#
柏拉圖先描繪一個簡單的烏托邦——農夫種糧、織者織布、共餐共樂、節制人口、與自然合一。但他立刻反問:為什麼這種樂園從未實現?
答案是:貪慾與奢華。人不滿足於簡樸,因此產生:
- 階級分裂:「任何城邦其實都是兩個城邦——窮人的城與富人的城。」
- 商人階級興起:透過財富與「炫耀性消費」爭取社會地位。
- 政治退化:政治家(statesmanship)讓位於黨爭(politics)。
政體的衰敗具有循環性:
- 貴族制因把權力圈得太窄而自毀;
- 寡頭制因爭奪財富而瓦解,最後爆發革命;
- 民主制「窮人擊敗對手,以平等之名分享自由與權力」;
- 但民主制因過度民主而毀——人民缺乏教育,被演說家(mob-led, passion-ridden)操縱,最終導致僭主政治:「最會奉承的人」掌權。
柏拉圖的結論非常尖銳:鞋匠要找專業的人,國家治理為什麼可以交給「只會拉票的人」?
心理問題:人性的三股力量#
要理解政治,必先理解心理。柏拉圖認為人類行為來自三個源頭:
| 力量 | 對應器官 | 性質 |
|---|---|---|
| 慾望(desire) | 腰腹 | 衝動、本能,根本上是性的能量 |
| 激情(emotion) | 心臟、血液 | 經驗與慾望的有機共鳴 |
| 知識(knowledge) | 頭腦 | 理性,是慾望的眼睛、靈魂的舵手 |
每個人三者都有,但比例不同。據此產生三種人:
- 慾望主導:商人、實業家——精於物質追逐。
- 激情主導:軍人——以勝利本身為樂。
- 知識主導:哲人——以理解為樂。
正如個人若由理性引導慾望才是健全;理想城邦也應該由:
- 生產者生產(不統治),
- 軍人保衛(不統治),
- 哲人統治——這才是柏拉圖整個論證的拱頂石。
「除非哲學家成為國王,或國王與王子真有哲學的精神與力量、智慧與政治領導合一於一人——城邦就永無安寧,人類就永無幸福。」(《理想國》473)
心理解決:教育設計#
如何造出哲學家國王?柏拉圖的答案是漫長而層層淘汰的教育。
起點:教育從零開始#
「我們應將城中所有十歲以上的人遣送到鄉下,把孩子留下,讓他們不受長輩習慣所污染。」(《理想國》540)必須從一張白紙開始。
機會應該完全平等——天才不問階級與種族出身。
第一階段(出生—20 歲):身體與性格#
- 0–10 歲:以體育為主,每校都有體育館與運動場。健康的童年能消除大半疾病。
- 音樂教育:通過節奏與和諧塑造性格、安頓靈魂。「達蒙告訴我——音樂的調式一變,國家的根本法律也跟著變。」
- 音樂與體育的平衡:純運動使人野蠻,純音樂使人「太過柔軟」。
- 不可強迫:「自由人即使在學習中也應是自由的」——學習必須像遊戲。
- 宗教與道德:城邦需要對神與不朽靈魂的信仰,因為它能凝聚共同體、使利己的個人有所節制。
大淘汰(The Great Elimination)#
20 歲時進行第一次篩選——理論與實作並重。落選者進入經濟階級,當商人、農民、工匠。
為了讓被淘汰者甘心接受結果,柏拉圖提出著名的「金屬神話」(myth of the metals):神造人時在心中混入不同金屬——統治者是金、輔助者是銀、勞動者是銅鐵。這是「高貴的謊言」(royal lie),目的在維護社會穩定。
第二階段(20–30 歲):再淘汰#
通過第一次篩選者再受十年身心訓練;30 歲時第二次淘汰。落選者成為輔助者(auxiliaries)——軍官與行政官。
第三階段(30–35 歲):哲學#
頂尖者學習哲學——尤其是理型論(Theory of Ideas)。
理型(Idea)的三重意義:
- 同類事物的「一般概念」(如人之為人);
- 該事物的運作法則;
- 該事物可發展至的完美形式。
理型比感官所見的個別事物更恆久、更「真實」。圓會被擦掉、樹會倒下,但「圓」的概念與「物體墜落的法則」永恆不變。柏拉圖的學園門口刻著:「不懂幾何學者不得入內。」
第四階段(35–50 歲):在世界中試煉#
理論教育只是準備。讓博士們從哲學的高處下到「洞穴」中——與商人、競爭者、強者短兵相接,以汗水換取麵包。經 15 年磨礪而活下來、洗去學究虛榮、滿載傳統與經驗智慧者,自動成為國家的統治者。
政治解決:哲人王治國#
「自動」意味著沒有投票虛偽。柏拉圖明確區分:
- 民主 = 機會的完全平等,特別是教育機會的平等;
- 不等於人人輪流擔任公職。
這是一種「民主式的貴族制」(democratic aristocracy)——人人都是候選人,但只有經過層層淘汰、證明能力者才有資格擔任公職。
守護者的共產共妻制度#
為了防止統治者腐化,柏拉圖對守護者階級規定:
- 無私產:不得擁有金銀或私人住宅,只能像士兵一樣領固定供給、共餐、共宿。
- 無私家庭:守護者無妻、無夫、無私生子女。子女出生後集中養育,全體守護者皆為「兄弟姐妹、父母」。
- 優生婚配:所有交配須由國家依優生原則安排;男 30–45、女 20–40 才得生育;不合格者後代將被遺棄。
- 男女平等:教育與職務不問性別,「分工只看才能,不看性別」。
這套設計的目的不是均富,而是讓統治者在物質誘惑前無從腐化——他們唯一的回報是榮譽與服務的快樂。
經濟階級的安排#
普羅大眾保留私產、私家、競爭與多數的習俗,但:
- 交易由守護者監管,防止過度貧富不均(任何人財產不得超過平均值的四倍)。
- 城邦最好建在內陸——海洋帶來商業、貪婪、戰爭。
- 軍人應隨時準備防衛,但希臘各城邦應結盟成「泛希臘聯邦」對抗外族。
倫理解決:什麼是正義?#
繞了一圈,柏拉圖終於回答原來的問題:
「正義就是擁有並做自己分內之事。」(Justice is the having and doing what is one’s own)(《理想國》433)
這意味著:
- 每個人擔當最適合自己天性與才能的職務;
- 城邦如交響樂,每樣樂器各得其所,整體才能和諧;
- 個人靈魂中慾望、激情、理性各安其位,便是「靈魂的健康」。
對特拉敘馬庫斯與卡利克勒斯(以及尼采)的回應:
- 正義不是強者的權利;
- 正義是和諧的力量——慾望與人各自進入秩序,產生整體的協調。
- 偏離天命者必受報應:拿破崙想以古王朝的儀禮統治歐洲,最終死在海島囚牢上,「自認是事物本性的奴隸」。
道德觀的三個層次:
- 耶穌說:道德是對弱者的慈悲;
- 尼采說:道德是強者的勇敢;
- 柏拉圖說:道德是整體的有效和諧。
三者或可合併才完整,但最根本的是哪一個?
對柏拉圖理想國的批判#
歷史上的部分實現#
- 中世紀歐洲:千年由有點像守護者的階級——神職人員(oratores)統治。他們不靠選舉,靠才能與獨身禁慾的紀律取得權威。基督教的天堂、煉獄、地獄觀皆可追溯至《理想國》最後一卷;經院哲學的宇宙觀來自《蒂邁歐篇》(Timaeus);中世紀「四藝」(算術、幾何、天文、音樂)也源於柏拉圖的課程。
- 巴拉圭的耶穌會、1917 年俄國十月革命後的共產黨,都呈現出某種柏拉圖守護者式的小群體統治形態。
從亞里斯多德到當代的反對意見#
- 亞里斯多德:把「兄弟」一詞擴展到所有人會稀釋情感意義;共產制使責任稀釋——「人人皆有則人人不顧」;共產禁絕個人的隱私。
- 婚姻與家庭:柏拉圖低估了一夫一妻制累積的習俗力量、男性的佔有嫉妒、母親的愛——並且在廢除家庭時,等於砍掉道德與合作習慣的搖籃。
- 經濟基礎:政治權力是經濟權力的反射(哈靈頓、馬克思);哲人王沒有經濟權,遲早會淪為經濟階級的政治執行者。
- 缺乏赫拉克利特的流變感:柏拉圖太愛秩序、過於僵化;他的城邦更像斯巴達或普魯士,而非真正的理想國。
杜蘭的辯護與調整#
杜蘭認為許多反駁打的是稻草人——柏拉圖明確將共產制限於守護者階級,多數人仍保留私產與家庭。他真正的核心洞見值得保留:世界需要由最有智慧者統治。
杜蘭提出現代化的版本:
- 接受民主普選,不再限制投票權;
- 限制候選資格:政治家應像醫生一樣經過專業訓練;
- 在大學設立政治學與行政學系,唯有畢業者才能參選;
- 獎學金制度確保所有有才能的孩子(不問家境)都能受訓。
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民主」。
柏拉圖也承認他的烏托邦難以完全實現:「天上立有這座城邦的範式,欲見者得見,得見者依此自治。地上是否真有其城——他依舊會依那座城的法律行事。」(592)人之所以為人,正在於能想像更好的世界並至少把其中一部分實現。
柏拉圖的晚年#
公元前 387 年,敘拉古的僭主狄奧尼西奧斯(Dionysius)邀柏拉圖去把王國變成理想國。但當僭主發現自己得放棄王位或變成哲人時就翻臉,柏拉圖差點被賣為奴,後被學生贖回。這次經歷讓他晚期作品《法律篇》(Laws)轉向幻滅後的保守。
他在學園(Academe)裡度過了寧靜的晚年,與學生一起做研究與討論。80 歲那年,他應邀參加學生婚禮;夜深人退,他到角落小坐打盹——天明時人們去叫醒他,發現他已從小寐進入永眠。全雅典送他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