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敬的弟兄們，我們看見壓迫我們的那些可憎的教義——或者更確切地說，那些巨大的錯誤——感到驚駭。它們透過眾多書籍、小冊子與其他寫作物廣為散布，篇幅雖小，邪惡卻大。」

——教宗格列哥利十六世

整體策略：反現代#

當新教神學多走「在現代思潮中重新詮釋信仰」的路（見第 31 章），天主教階層卻採全面防禦姿態——主要因為新思潮已威脅且傷害了教廷的權威。

教廷與法國大革命#

庇護六世與庇護七世#

• 庇護六世（在位 1775–1799）：1775 年即位即頒詔抨擊新政治社會思想者
• 法國革命爆發後極力阻擋；1798 年羅馬被法軍佔領、教宗被擄、1799 年死於囚禁
• 庇護七世繼任，與拿破崙短暫和解（1801 年協約）
• 1804 年至巴黎主持加冕——拿破崙從教宗手中奪過皇冠自戴
• 1808 年法軍再占羅馬，教宗被囚至拿破崙倒台

利奧十二、庇護八世、格列哥利十六#

平靜時期，但因法國革命的陰影而徹底保守化：

• 反對任何天主教徒支持共和或民主主義
• 拉門奈（F.R. de Lamennais）：主張教廷應與政治自由主義結盟、提倡新聞自由
• 一度被考慮封樞機；後立場轉向卻被格列哥利十六世連發兩份通諭譴責
• 拉門奈攜眾離教

庇護九世（1846–1878）：最矛盾的教宗#

失去世俗權力，卻獲「無誤」地位#

歷史上任期最長的教宗，他主政期間發生雙重弔詭：

1. 教宗失去所有世俗權力（羅馬被義大利併入）
2. 教宗卻被宣告為無誤

重大事件#

• 1848 革命浪潮波及羅馬，1849 年「羅馬共和國」成立
• 教宗逃出，靠法軍復辟
• 復辟後不延續共和派改革，改行絕對統治
• 1870 年 9 月 20 日義大利軍佔領羅馬——教宗的世俗統治從此結束（這狀態持續至 1929 年）

信理上的擴權#

• 1854 年《Ineffabilis》詔書頒布「聖母無染原罪」（Immaculate Conception）信理
• 這是史上第一次教宗未經大公會議擅自定信理——測試了水溫，反應不大
• 為日後「教宗無誤」做了鋪墊

《Quanta cura》與《錯誤集》（1864）#

1864 年通諭附上**《錯誤集》**（Syllabus of Errors）列舉天主教徒應拒絕的 80 項「錯誤」，包括：

• 第 15 條：每人有自由依理性接受其認為真實的宗教
• 第 18 條：新教只是同一基督教的另一形式
• 第 21 條：教會無權獨斷定義天主教是唯一真宗教
• 第 24 條：教會無權使用武力或擁有世俗權柄
• 第 47 條：學校應由民政權威管理
• 第 55 條：教會應與國家分離
• 第 77 條：天主教不應是國家唯一宗教
• 第 80 條：羅馬教宗可以、也應該與進步、自由主義及現代文明和解

這份清單成為「天主教反現代」的最明確聲明。

第一次梵蒂岡大公會議（1869–1870）：教宗無誤#

1870 年 7 月 18 日通過《Pastor aeternus》宣告教宗無誤信理：

「羅馬教宗，當他以特殊權柄座席（ex cathedra）發言，亦即在履行全體基督徒之牧者與教師的職分時，憑藉其最高使徒權柄、定義一條關於信仰或道德、需全教會持守的教義，便享有那神聖無誤性，即神聖救主所願賜給其教會以定義信仰或道德教義的無誤性；故此種定義本身即不可變更，並非出於教會的同意。」

600 多位主教中：贊成 522、反對 2、棄權逾百。

自宣告以來，僅有一次教宗動用此權威：1950 年庇護十二世宣告聖母身體升天。

兩個月之內：羅馬陷落#

• 1870 年 7 月 18 日教宗無誤宣告
• 9 月 20 日羅馬被義大利軍佔領
• 「梵蒂岡之囚」狀態持續直到 1929 年庇護十一接受現實

利奧十三（1878–1903）：保守中的調整#

政治立場#

• 仍主張教宗對羅馬擁世俗權威
• 命令義大利天主教徒不可投票（持續至 20 世紀中）
• 與德國俾斯麥達成默契——撤回部分文化鬥爭措施
• 1892 年勸法國神職停止反對第三共和

《新事》通諭（Rerum Novarum, 1891）#

利奧十三最重要的文件，首次系統處理勞資關係：

• 譴責「少數人巨富 vs. 大眾極貧」的對比
• 呼籲為勞資雙方定義「互相的權利與義務」
• 主張勞工有獲得能養家活口工資的權利
• 國家應立法保護窮人——「神看顧不幸者」
• 但拒絕社會主義——私有財產與繼承權是神所立
• 呼籲組成天主教工會（避免無宗教的工會帶來的仇恨分裂）

此文件啟動了現代天主教社會教義傳統。

對學術的有限開放#

• 開放梵蒂岡檔案
• 鼓勵多瑪斯主義復興；組「利奧委員會」校勘阿奎那著作
• 但《Providentissimus Deus》警告聖經歷史批評之危險

庇護十（1903–1914）：強硬反現代主義#

• 比利奧更保守，以庇護九為楷模
• 聖職部（前裁判所）打擊「現代主義者」（Modernists）
  • 法：A.F. Loisy
  • 英：George Tyrrell
  • 德：Hermann Schell
• 1907《Pascendi Dominici gregis》定罪現代主義
• 結果：許多人離教；其他人留在教會卻不再認真聽從教廷指示

從本篤十五到庇護十二#

本篤十五（1914–1922）#

• 一戰時上任
• 致力於和平卻被各方拒絕
• 戰後簽多份協約；普遍視為較開明但不夠強勢

庇護十一（1922–1939）#

• 學者兼幹練行政者
• 重視非歐洲世界——任內天主教宣教士數量加倍；親自為首批中國主教祝聖
• 對「小德蘭」（Thérèse of Lisieux）的「小路」敬虔極為推崇——1923 年宣福、1925 年宣聖
• 推動公教進行會（Catholic Action）——20 世紀上半最重要的天主教平信徒組織

與法西斯的曖昧#

• 1929 年與墨索里尼簽拉特蘭條約：成立梵蒂岡城國，義大利賠償，承認羅馬為首都
• 起初對法西斯較寬容（同樣推崇階層、權威、道德國家）
• 1933 年德國天主教中央黨支持希特勒取得多數
• 教廷與納粹簽協約——被國際視為「梵蒂岡有條件認可納粹政權」
• 1937 年才覺醒頒兩份通諭：
  • 《Mit brennender Sorge》：納粹是「新異教」、控訴希特勒違反協約
  • 《Divini Redemptoris》：譴責共產主義
• 仍支持西班牙佛朗哥

庇護十二（1939–1958）#

戰時的沉默#

• 即位即遇二戰；曾試圖阻戰失敗
• 採中立策略，望戰後出任調停
• 對納粹屠殺猶太人保持沉默——受嚴厲批評
• 即便支持者也承認他知情，理由是「抗議無效」
• 但對波蘭天主教徒受迫害時則大聲譴責

庇護十二的策略，是自特倫多會議以來教廷一貫立場的延續：保護教會、爭取教會自由與權力，將其他一切議題從屬於此。

他可能更擔心共產主義勝過納粹——在軸心國與蘇聯的戰爭中，他的同情可能傾向軸心。

戰後的反共#

• 1949 年判任何支持共產者自動絕罰
• 1953 年與佛朗哥西班牙簽協約
• 任內出現「工人神父運動」（在法國，神父隱身為工人作為宣教方法）；後因部分神父進入勞工運動領導，1954 年教宗下令撤回並關閉相關神學院

庇護十二的兩面性#

19 世紀末的兩派裂痕#

經過 19 世紀，新教與天主教的距離前所未有的遠：

• 新教：將天主教視為過去時代的遺物
• 天主教：認為新教「臣服於現代世界」確認了它的異端身份

直到一戰迫使新教重新檢視對現代性的天真接受（見 Ch. 35–36），又經過 20 世紀後半的第二次梵蒂岡大公會議，天主教才正式檢討自己對現代性過於負面的立場（見 Ch. 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