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給我們生命的神也同時賜給我們自由；強權的手或可摧毀它們，卻不能將二者分開。」

——湯瑪斯·傑佛遜

十三殖民地的獨立#

三大導火線#

英國本來容許殖民地一定程度自治，但 18 世紀後半開始強化中央控制：

1. 駐軍：17 個軍團駐紮殖民地，被視為壓迫工具
2. 稅收：英國長久原則為「課稅需經代表同意」——殖民地認為自身也享此權，卻被違反
3. 印第安人土地禁令：阿帕拉契山脈以西禁止白人移居——窮白人渴望開墾、土地投機者希望開發

1770 年波士頓駐軍開槍擊斃 5 人；1775 年戰爭爆發；1776 年 7 月 4 日十三殖民地代表在費城宣告獨立；1783 年《巴黎條約》確認。

宗教層面的影響#

獨立戰爭使「理性主義 + 進步觀念 + 自然宗教」與獨立運動結合：

• 視傳統基督教教義為「進步之舟上的多餘壓艙物」

唯一神論派與普救派#

• 唯一神論派（Unitarianism）：拒三位一體；理性主義立場；強調人類自由與智性能力
  • 在新英格蘭聖公會與公理會中擴散，特別受商人階級青睞
• 普救派（Universalism）：信「最終所有人皆得救」
  • 後與唯一神論派合流
• 超驗主義（Transcendentalism）：拉爾夫·愛默生（R.W. Emerson）為代表
  • 結合理性主義與浪漫主義
  • 主張人人有「上靈」（Oversoul）——神的一部分

教派的重組#

• 聖公會：忠於英王者最多，許多人撤往英國、加勒比海或加拿大；留下者 1783 年組成「新教監督教會」（Protestant Episcopal Church）
• 衛理會：衛斯理本人支持英王並譴責殖民地「自己求自由卻擁有奴隸」；除 Asbury 外英國牧者全部回國；1784 年聖誕大會正式組成獨立於英國衛理會的美國衛理會（並設主教）
• 浸信會：在維吉尼亞與南方迅速擴張，向田納西與肯塔基開拓
• 公理會：因支持獨立獲名望，但人數成長僅限新英格蘭移民區

「宗派」（Denomination）一詞的誕生#

「Denomination」一詞本身就指「給基督徒的不同名字」：

• 在多元寬容社會中，新教徒視「普世教會為無形實體」——由所有真信徒組成
• 可見的「宗派」只是信徒自願加入的組織

這意味著美國新教重大爭議（奴隸、進化論、基要主義、種族）跨越宗派界線，而非局限於某一教會。

基督門徒會（Disciples of Christ）#

針對宗派化的回應：

• 由 Thomas Campbell 與其子 Alexander 創立
• 「回到原始基督教」以實現合一
• 諷刺的是，反而成為一個新宗派

大量移民#

影響教會構成#

• 拿破崙戰爭、工業化動盪、暴政、飢荒推動移民潮
• 廣闊的西部土地是誘因
• 同時奴隸貿易亦帶來大批非自願移民

天主教反超#

• 獨立時是少數派，到 19 世紀中已是最大宗教團體
• 初期英裔；之後法、德裔；1846 年起愛爾蘭大飢荒——愛爾蘭裔成為美國天主教主體
• 內部張力：各族群希望自己語言的本堂與主教
• 後續義大利、波蘭裔；1803 路易斯安那（法裔）；1848 西南部（西語裔）；1898 波多黎各

反天主教情緒與三 K 黨#

• 認為天主教階層權威不容於民主
• 三 K 黨仇恨對象：黑人、天主教、猶太人——主張美國應是「白人、新教、民主」三位一體
• 1864 年教宗庇護九世譴責八十項「錯誤」（含許多美國民主基本原則），加深疑慮
• 直到 1960 年甘迺迪當選前，美國從未交付最高政治職位給天主教徒

路德派與其他#

• 路德派大量擴張：先德裔、後北歐裔；長期目標是統合各路德派
• 門諾派、莫拉維亞會、東正教（希臘、俄羅斯）、猶太教因移民興起
• 多元化迫使宗教寬容成為國家原則

公社運動#

許多移民帶來「新土地建立理想群體」的夢：

• 莫拉維亞會社區仍在賓州留存
• 門諾派、再洗禮派覓地實踐和平主義
• 德國敬虔派 Ephrata 等
• 多採共有財產制
• Oneida 社區甚至實行「複合婚姻」（所有男女互為夫妻）

震顫派（Shakers）#

• 由「安·李母親」（Mother Ann Lee）領導；自稱基督的女性化身第二次降臨
• 主張禁慾——性是萬惡之源
• 崇拜以舞蹈為特色
• 共有經濟成功但因禁慾無後代而衰微

第二次大覺醒#

起點：新英格蘭#

• 18 世紀末新英格蘭出現第二次覺醒，初無大情緒爆發
• 主要代表：蒂莫西·杜威特（Timothy Dwight，耶魯校長、愛德華茲外孫）
• 不反智，反而吸引最頂尖的神學家

機構性後果#

第二次大覺醒催生多個社會運動組織：

• 美國聖經會（American Bible Society, 1816）
• 美國海外宣教委員會（American Board of Commissioners for Foreign Missions, 1810）——起源自一群學生在乾草堆下立約
• 婦女宣教會
• 美國殖民協會（American Colonization Society，買奴解放後送回非洲——促成賴比瑞亞建國）
• 美國節制協會（1826）——婦女在此運動扮演領袖；後由 Frances Willard 領導婦女基督徒節制聯盟（W.C.T.U.）——成為美國女權主義的根源之一

西進與「肯恩嶺復興」（Cane Ridge Revival, 1801）#

當運動移向邊疆，情緒化、反智化：

• 原由肯塔基長老會牧師舉辦
• 數千人聚集；既有人賭博嬉鬧，也有人講道、悔改
• 「肯恩嶺得救的靈魂與當夜受孕的胎兒一樣多」
• 出現大哭、大笑、顫抖、奔跑、甚至像狗一樣吠叫
• 「evangelism / revival」此後等同肯恩嶺式聚會

浸信會與衛理會的爆發性增長#

• 長老會撤出此模式；浸信會與衛理會接手
• 浸信會用農夫兼牧師模式；衛理會用巡迴的平信徒傳道人
• 兩派在新開放地區佔絕對優勢
• 19 世紀中期成為美國最大新教派
• 跨越族群-宗派傳統的對應：德國前路德派、蘇格蘭前長老派、愛爾蘭前天主教徒都加入浸信會與衛理會

「天定命運」與美墨戰爭#

起源#

• 五月花號起即有「神助下完成神聖使命」的觀念
• 認為新教 + 自由 + 進步是不可分的三位一體
• 加上白人優越論——奪取印第安人土地、奴役黑人皆「理所當然」

門羅主義到天定命運#

• 1823 年門羅主義：歐洲不得染指西半球
• 1845 年「天定命運」（Manifest Destiny）一詞誕生：美國當西進至太平洋

德州問題#

• 1819 年 James Long 入侵德州被擊敗
• 墨西哥反過來允許美國人在德州定居，條件是改宗天主教、效忠墨西哥
• 結果是**「為土地否認信仰」的移民潮**
• Stephen Austin：「我十五年來像奴隸般工作，要使德州美國化」
• 1829 年墨西哥廢奴；倚賴奴隸的美國人陰謀脫墨入美
• 1836 年阿拉莫之戰 → 「記得阿拉莫」（Remember the Alamo）
• 山姆·休士頓奇襲俘虜墨西哥獨裁者聖塔安納——德州獨立但承諾不併入美國

美墨戰爭（1846–1848）#

• 1844 Polk 當選；國會通過併吞德州
• 為符合「不能先動兵」之原則，Polk 命泰勒進入爭議區挑釁
• 後來 Grant 將軍承認：「我們被派去挑起戰爭，但必須讓墨西哥先動手」
• 1848 年《瓜達盧佩-伊達爾戈條約》：墨西哥以一千五百萬美元割讓今新墨、亞利桑那、加州、猶他、內華達、部分科羅拉多
• 條約保障當地墨裔權利——但實際上不斷被踐踏

對天主教的衝擊#

• 突然加入一大批文化迥異的西語裔天主教徒
• 美國天主教階層採「美國化」政策——派東部主教取代當地神父
• 塔奧斯之牧者馬丁內茲神父（Antonio José Martínez）與新主教 Lamy 衝突：
  • 馬丁內茲主張「不能從窮人手中收什一稅給富人」
  • Lamy 將他絕罰
  • 馬丁內茲與支持者繼續服事直到 1867 年去世
  • 後來西南部直到 20 世紀才出現第一位西語裔主教

奴隸制與內戰#

早期反奴主張的削弱#

• 獨立時許多人希望新國家無奴
• 為對英團結而被壓下
• 1776 年貴格會驅逐蓄奴者；1784 年衛理會聖誕大會禁奴；許多浸信會反奴
• 隨時間經濟結構改變，衛理會、浸信會在南方為招會員而軟化
• 1843 年逾千名衛理會牧者與傳道人蓄奴
• 長老會 1818 年宣告奴隸制違反神律卻反對廢奴；甚至撤除一位主張廢奴的牧者

美國殖民協會#

• 1817 年成立，買奴解放後送回非洲
• 促成賴比瑞亞共和國建立

宗派分裂#

南北分歧導致主要宗派斷裂：

• 1845 年衛理會分裂：成立南方衛理監督教會（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 South）
• 南方浸信會聯會也於 1845 年成立
• 1861 年南方長老會脫離

唯一未在內戰中分裂的主要宗派是天主教會。

戰後種族隔離#

• 1861 年南方邦聯獨立 → 內戰
• 戰後南方淪為北方的「經濟殖民地」
• 南方白人將憤怒發洩於黑人 → 三 K 黨
• 1892 年最高法院承認種族隔離（「分離但平等」）——實質剝奪黑人投票權、教育權、公共設施
• 黑人於是建立自己的宗派：
  • 黑人浸信會 → 美國黑人浸信會大會
  • C.M.E.（彩色衛理監督教會）

北方的黑人教會#

• 理查·艾倫（Richard Allen）：北方衛理會第一位黑人會吏

• 1816 年於費城創立非洲衛理監督教會（A.M.E.）
• 1821 年紐約創立非洲衛理錫安監督教會（A.M.E. Zion）
• 黑人教會成為黑人社會最重要的機構——也是 100 年後民權運動的脊樑

從內戰到一戰#

自信與排他的時代#

• 「盎格魯-撒克遜種族在最終的種族競爭中將領導世界」（Josiah Strong 1885 年語）
• 「最大的自由、最純的基督教、最高的文明」歸於白人盎格魯-撒克遜
• 自由派與保守派都認同這種優越觀

城市化的挑戰#

新教針對城市移民的回應：

• YMCA、YWCA從英國引入
• 主日學：取代衰退的家庭聖經教育
• 1872 年多宗派採用統一主日學經文 → 早期跨宗派合作的起點

復興運動：穆迪（Dwight L. Moody）#

• 芝加哥鞋業售貨員，在 YMCA 服事
• 1872 年倫敦講道大獲成功
• 簡單、感性的講道，呼籲悔改與接受耶穌
• 相信「個人歸信會帶來社會改善」，少談社會結構

救世軍與聖潔教會#

救世軍#

• 英國 William Booth 與妻子 Catherine Munford 創立
• 男女平等為救世軍核心特色
• 兼顧靈性與物質——救濟貧民

聖潔教會#

• 衛理會內部對「成聖」教義的回歸
• 拿撒勒人會（Church of the Nazarene, 1908）為最大
• 菲比·帕爾默（Phoebe Palmer, 1807–1874）：女性領袖，主張「第二次祝福：完全成聖」；組婦女宣教會服事貧民——美國女權主義先聲之一

五旬節運動#

• 部分聖潔教會的崇拜帶有方言、醫治、預言
• 1906 年洛杉磯阿蘇撒街復興（Azusa Street Revival）
• 前奴隸威廉·西摩（William J. Seymour）牧師領導
• 黑白同聚（後仍多分裂）
• 1914 年成立神召會（Assemblies of God）
• 五旬節運動在 21 世紀成為全球基督教最具影響力的板塊

安息日會（Seventh Day Adventists）#

• 浸信會米勒（William Miller）預言基督 1843 年再來——失敗
• 殘餘群體在懷愛倫（Ellen Harmon White）領導下整合（1868）
• 強調醫學、營養、宣教
• 第一個從「美國本部 + 海外宣教站」改組為真正國際性宗派

自由派與基要派之爭#

自由派神學（Protestant Liberalism）#

歐洲傳來的挑戰：

• 達爾文進化論衝擊創世記
• 聖經歷史批評——質疑書卷的歷史真實性
• 對人類能力的樂觀

自由派試圖在這些挑戰下重新詮釋基督教，主要在東北部中上階層中流行。

基要主義（Fundamentalism）#

• 1895 年尼加拉瓜瀑布大會列出「五大基本要道」：
  1. 聖經無誤（inerrancy of Scripture）
  2. 耶穌的神性
  3. 童女生子
  4. 耶穌代替我們的罪在十字架上死
  5. 身體復活與必將再來

時代論#

基要主義雖宣稱「捍衛傳統」，反而產生新解讀：

• 強調聖經無誤、拒絕學術成果，把不同書卷的經文拼貼
• 司可福（Cyrus Scofield）將歷史劃分為七時代
• 1909 年司可福串珠聖經廣泛流通

社會福音#

自由派的另一面——社會福音：

• 主要倡導者：饒申布士（Walter Rauschenbusch, 1897–1918）
• 主張「經濟自由主義」會帶來不公
• 基督徒應限制資本權力、推動立法保護窮人
• 與其他自由派的差異：擔心進步以窮人為代價

新興宗教（New Religions）#

19 世紀美國誕生數個「與傳統基督教差異甚大，幾乎可稱新宗教」的運動：

摩門教（Mormonism）#

• 創始人 約瑟·斯密：自稱摩羅尼天使賜金板與「先知石」
• **1830 年《摩門經》**問世
• 與既存基督教的關係如同基督教與猶太教
• 後遷至伊利諾，自封「神國之王」、競選總統 → 被暴民殺害
• 楊百翰接任，率眾遷至猶他

• 1857 年與美國爆發戰爭；1890 年正式廢一夫多妻（暗中仍延續）

耶和華見證人（Jehovah’s Witnesses）#

• 羅素（Charles T. Russell）創立
• 「政府、商業、教會」是撒但三大工具
• 否認三位一體與耶穌神性
• 預言 1872 年基督再來、1914 末日 → 一戰爆發但末日未至
• 1916 年羅素去世；1931 年羅瑟福法官將運動命名為「耶和華見證人」

基督教科學會（Christian Science）#

• 瑪麗·貝克·艾迪（Mary Baker Eddy）創立
• 受 P. P. Quimby 影響——「疾病是錯誤的觀念」
• 1875 年《科學與健康，附聖經之鑰》
• 終生 381 版
• 主張用「靈性科學」治病而非醫藥
• 1879 年成立教會，禁止講道，只能讀規定經文（聖經 + 自著）
• 男女輪流朗讀——女性地位重要
• 諷刺的是她晚年仍靠嗎啡控制痛苦

總結：19 世紀美國基督教的特徵#

回顧獨立後百年的美國基督教，可以看出幾個鮮明特徵：

1. 永無止盡的宗派分裂與新運動
2. 社會經濟條件深刻塑造宗教：移民、奴隸、城市化、西進、種族
3. 政治與社會分歧（尤其奴隸制）導致教會分裂
4. 字面化詮釋聖經催生新解讀（時代論、新宗教）

接下來幾十年是美國勢力擴張的時代——政治、經濟、宗教皆然——這意味著這些美國式的基督教特徵將深刻影響拉丁美洲、亞洲、非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