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今衛理會中的有錢人（他們初聯合時並無一位）有多少實際在『每日捨己背起十字架』？你們現在富有的，是否仍像貧窮時那樣捨己？」

——約翰·衛斯理

三條線的共通起點#

「敬虔主義」（Pietism）狹義上指德國的施本爾與佛蘭克運動，但本章一併處理三條相似的脈絡：

• 德國敬虔主義（Spener、Francke）
• 辛森多夫與莫拉維亞弟兄會（Zinzendorf, Moravians）
• 約翰·衛斯理與衛理會（John Wesley, Methodism）

三者共同回應：

• 神學家的教條主義
• 哲學家的理性主義
• 三十年戰爭後對「活的信心」、「個人經驗」的渴望

德國敬虔主義：施本爾與佛蘭克#

施本爾（Philip Jakob Spener, 1635–1705）#

• 生於阿爾薩斯，路德派貴族家庭
• 法蘭克福任牧師期間發現大多數同行只是「政府職員」，於是創立「敬虔小組」（colleges of piety）研讀聖經
• 1675 年《敬虔渴望》（Pia desideria）——敬虔主義的奠基文獻

《敬虔渴望》核心主張#

• 重提路德的「信徒皆祭司」教義，降低聖俗界線
• 平信徒應有更深的靈修生活——透過小組實踐
• 牧者候選人應檢驗其「真實的個人信仰」
• 講道應放下論戰與學院腔調——目的是引人順服神的話而非展示知識
• 不攻擊教義，但堅持教義不可取代個人信仰——「停留在教條的人幾乎沒有觸及基督教的豐富」

反對聲音#

• 看似要降低正統「精細區辨」的重要性
• 強調回到聖經與敬虔閱讀——讓正統派警戒
• 對成聖的強調超過路德——這方面較近加爾文而非路德（施本爾受改革宗教師影響）
• 末世論失誤：他預言啟示錄正在實現，未應驗成為敵人攻擊的把柄

敬虔主義爭議的核心是：基督教信仰只是合理化既有道德的工具，還是呼召信徒過一種不同的生活？

對「舒適的教會」而言，這永遠是不舒服的挑戰。

佛蘭克（August Hermann Francke）#

• 施本爾最重要的繼承者
• 哈勒大學教授
• 個人見證：「神突然垂聽我了。如同翻一隻手，我的疑慮消散；我心中確知基督裡神的恩典。從那時起我不僅稱神為『神』，更稱為『父』。憂愁焦慮立刻離開，喜樂的浪覆過我」
• 強調基督徒生活是「對神的讚美之歌」

上述見證被誤解為「敬虔派要求人有此種戲劇性經驗」。其實早期敬虔派只強調活的個人信仰，獲得它的「方式或時間」並不重要。

敬虔主義的擴散與宣教遺產#

• 雖被部分神學家攻擊為「情緒化、主觀、異端」，敬虔主義最終影響整個路德傳統
• 德國改革宗也有敬虔派：代表人物 F.A. Lampe
• 北美的「大覺醒」運動是敬虔派影響改革宗的證據
• 最大貢獻：新教宣教的誕生

新教宣教的起點#

• 改革宗教者忙於生存，幾乎無暇看待非基督教世界
• 1707 年丹麥王請佛蘭克從哈勒派出兩位門徒到印度殖民地
• 齊根巴爾格（Bartholomaeus Ziegenbalg）與普魯查（Heinrich Plutschau）在印度建立特蘭奎巴宣教站（Tranquebar）
• 他們的書信激起德國敬虔派的宣教熱情
• 哈勒大學成為宣教士培訓中心
• 丹麥也設立宣教學校，派人去拉普蘭與格陵蘭

辛森多夫與莫拉維亞弟兄會#

一位「沒有歸信經驗」的信徒#

辛森多夫伯爵（Count Nikolaus Ludwig von Zinzendorf）：

• 施本爾的教子
• 自幼深信主，自稱「從未感到與神分離，無法談論歸信經驗」
• 受教於哈勒（佛蘭克），又赴威登堡（路德派正統大本營），與老師多次衝突
• 後在德勒斯登宮廷任職

庇護莫拉維亞流亡者#

• 1722 年起庇護從莫拉維亞逃出的胡斯派
• 他們在他的領地建立「主的看顧」社區（Herrnhut）
• 辛森多夫辭官加入社區，將之納入當地路德教區
• 路德派與這些「沾染敬虔派的外人」緊張不斷

從歸信愛斯基摩人到全球宣教#

• 1731 年他在丹麥遇到被路德派宣教士 Hans Egede 帶領歸主的愛斯基摩人
• 點燃他終生的宣教熱情
• 1732 年 Herrnhut 派出首批宣教士到加勒比海
• 幾年內又派人到非洲、印度、南美、北美（賓夕法尼亞的伯利恆與拿撒勒、北卡的撒冷）

一個從兩百名難民起家的小社區，在 20 年內派出的海外宣教士比新教改革兩百年來各教會總和還多。

與路德派的決裂#

• 辛森多夫被薩克森驅逐，1741 年在北美主持伯利恆社區成立
• 雖一度與路德派和解，但他被選為莫拉維亞主教（聲稱繼承胡斯派古主教制）後又起緊張
• 1760 年辛森多夫去世；不久莫拉維亞會與路德派決裂
• 莫拉維亞會雖未成大宗派，但其榜樣激發了 19 世紀的宣教大覺醒——並最重要地影響了約翰·衛斯理

約翰·衛斯理與衛理運動#

出身與「神聖會社」#

約翰·衛斯理（John Wesley）：

• 父親塞繆爾·衛斯理為聖公會牧師；母親蘇珊娜是另一位牧師之女，悉心教養 19 個孩子
• 5 歲時牧師宅失火，他奇蹟脫險——母親從此認為他是「從火中搶出來的柴」
• 牛津畢業後加入兄弟查理斯創立的小組——成員立約過聖潔生活、每週領聖餐、探監、每天三小時讀經
• 因有規律生活方式，被同學戲稱「Methodists（衛理派）」

喬治亞之行與莫拉維亞會的衝擊#

1735–1736 年衛斯理應 Oglethorpe 總督邀請赴喬治亞為宣教士。同船有一團莫拉維亞會宣教士：

• 暴風雨中桅杆斷裂、船員恐慌，莫拉維亞會員從容唱詩
• 衛斯理發現自己其實只關心自己——開始懷疑自己的信仰
• 抵岸後莫拉維亞會領袖斯潘根伯格（Gottlieb Spangenberg）問他：
  • 「你裡面有見證嗎？神的靈見證你是神的兒女嗎？」
  • 「你認識耶穌基督嗎？」
  • 衛斯理答：「祂是世界的救主」
  • 「真的——但你知道祂救了你嗎？」
  • 衛斯理答：「我盼望祂為救我而死」
• 衛斯理在日記中加註：「恐怕都是空話」

喬治亞的失敗#

• 教區工作不順——他要求教民像「神聖會社」一樣
• 因拒絕一名婦女領聖餐被告誹謗
• 灰頭土臉返英

Aldersgate Street 的「心被奇異地感動」#

返英後再見莫拉維亞會教師博勒（Peter Boehler）。1738 年 5 月 24 日：

衛斯理日記：「晚上我極不情願地去了 Aldersgate Street 一個聚會，那裡有人在讀路德為《羅馬書》寫的序。約莫八點四十五分，當他描述神藉信心在心中所作的改變時，我感到我的心被奇異地感動。我感覺我確實信賴基督——唯獨基督——以致得救；並有確據賜給我：祂已挪去我的罪，連我的罪，並救我脫離罪與死的律。」

從此衛斯理不再懷疑自己的得救；他的關注從「自己得救」轉向「他人得救」。

與莫拉維亞會分道#

• 拜訪 Herrnhut 後敬佩，但認為莫拉維亞會的靈修「太靜默、太離世」，不符合自己對社會關懷的負擔
• 不加入莫拉維亞會

與懷特費爾德（George Whitefield）合作#

• 「神聖會社」前成員懷特費爾德已有過相同經歷，並成為佈道家
• 在工業城布里斯托採戶外傳道取得驚人果效
• 邀衛斯理幫忙
• 衛斯理起初反對「在教堂外傳道幾乎是罪」，後因果效改觀
• 對「會眾哭泣、跌倒、突然大喜」的反應一度不安，後接納為「撒但與聖靈的爭戰」

預定論之爭與分道#

• 兩人多數教義相近，唯獨在預定論與自由意志上分歧
• 衛斯理採亞米念派立場（救恩普及，可拒）
• 懷特費爾德則嚴格加爾文派
• 兩人約定各走各路；懷特費爾德與漢廷頓伯爵夫人創立加爾文派衛理會（主要在威爾斯）

衛理會的組織#

衛斯理本不想另立宗派，他想用敬虔派模式喚醒聖公會：

• 不與英國國教崇拜時間衝突
• 聚會「為了預備出席聖公會的聖餐」
• 視聖餐為崇拜中心，常領

但實際需要組織化：

班長不必富有或受教育，婦女、勞工階級也可帶領——這為被聖公會結構排除的人提供了出路。婦女在衛理會擁有顯著地位。

「世界是我的教區」#

當布里斯托主教斥責他巡迴傳道擾亂教區秩序，衛斯理回答：「世界是我的教區」（The world is my parish）——後成為衛理會宣教座右銘。

平信徒講道#

• 缺人手讓他不得不容許平信徒講道
• 起初要禁止 Thomas Maxfield 講道；母親勸他先聽再說，結果衛斯理改觀
• 平信徒講道者不主持聖餐——這是與按立神職的分界
• 平信徒講道者中亦有不少女性

與聖公會的決裂#

• 法律規定非聖公會崇拜須登記——若登記等同自承非聖公會
• 1787 年衛斯理勉強指示登記
• 神學上：身為教父學專家，他多年深信「早期教會中主教與長老相同」——故所有長老（包括他自己）皆有按立權
• 一直未行使此權
• 美國獨立後（聖公會神職多隨保皇黨返英）造成北美無人施聖餐
• 1784 年衛斯理為新國家按立兩位平信徒為長老，並立 Thomas Coke 為「監督」（superintendent，他知道這字等同希臘文「主教」）
• 兄弟查理斯告訴他：「這就是分裂」
• 1786 年年會准許「在聖公會無法容納或神職不稱職的地方」與聖公會崇拜時間衝突
• 衛斯理 1791 年去世時，衛理會實際上已是獨立教會

美國的衛理會#

• Francis Asbury（1771 年被衛斯理派往殖民地）：推動衛理會隨美國邊疆西進
• 衛斯理反對美國獨立，但 Asbury 與美國本地傳道人支持獨立
• 比英國衛理會更早分裂：組成衛理公會（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
• 「公會」（Episcopal）之名源自一場爭論——Coke 與 Asbury 改稱自己為「主教」（bishops），衛斯理大怒
• 從此美國衛理會有主教，英國衛理會沒有

衛理會的爆炸性成長與時代脈絡有關：

• 英國：工業革命使人民湧入城市，傳統教區結構無法服事——衛理會填補空缺
• 北美：拓荒西進造成大量「脫鉤」人口，舊教會難以觸及——這正是衛理會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