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何學家用以達到最艱深論證的、那簡單易解的推理方式,使我想到:人類知識能涵蓋的一切,都應以同樣方式相互連結。」
——勒內·笛卡兒
理性主義的兩根柱子#
理性主義(rationalism)在十八、十九世紀達到頂峰,由兩股力量匯合:
- 對自然世界的興趣:始自十三世紀亞奎那、艾爾伯特等人引入亞里斯多德哲學
- 對理性能力的信心:始自文藝復興;伽利略相信「自然世界本身就是一個數學關係系統」
到了十七世紀,人們普遍認為理性的目的是理解自然世界。
笛卡兒與大陸理性主義#
笛卡兒的方法#
勒內·笛卡兒(René Descartes, 1596–1650)的哲學體系建立於:
- 對數學推理的高度信心
- 對任何「不絕對確定之事」的深度不信任
- 以幾何學為理想——只接受不可否認的公理與已被理性證明者
我思故我在#
笛卡兒方法的起點:普遍懷疑(universal doubt)。
- 透過懷疑一切,直到找到不可懷疑者
- 結論:「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
- 這個「我」只是「思考之物」(res cogitans)——身體(res extensa)的存在尚待證明
神的存在#
在證明自身身體存在前,笛卡兒先證明神:
- 心中有「更完美者」的觀念
- 既然心無法產生超過自己的觀念,這觀念必由神放入
- 因此神存在——再以神的完美為基礎證明世界與己身存在
反應與後續發展#
笛卡兒本是虔誠的基督徒,但正統派擔心:
- 「普遍懷疑」近於懷疑論
- 神學院多家宣告「亞里斯多德主義最適合基督教神學」
- 笛卡兒受邀至瑞典宮廷終老
法國楊森派則熱情擁抱笛卡兒主義作為哲學夥伴。
心物關係問題的三種解法#
笛卡兒沒解決「心如何與物溝通」的問題,於是有三種後續解法:
| 解法 | 代表 | 主張 |
|---|---|---|
| 機會論(Occasionalism) | 馬勒伯朗士(Malebranche)、格林克斯(Geulincx) | 心與物不直接溝通——神在心一決定時推動身體,在身體一感受時提醒心 |
| 一元論(Monism) | 斯賓諾莎(Spinoza) | 只有「一個實體」——心與物都是它的屬性;神與世界也是同一實體的不同面向(泛神論) |
| 預定的諧和(Pre-established Harmony) | 萊布尼茲(Leibniz) | 無數獨立「單子」(monads)「無窗戶」,互不溝通;神在創造時就把它們設定好,如鐘錶師調好的眾多時鐘 |
英國的經驗論(Empiricism)#
約翰·洛克#
洛克(John Locke, 1690 年《人類理解論》):
- 反對笛卡兒的先天觀念
- 一切知識來自經驗:外在感官的「外在經驗」與內省的「內在經驗」
- 真正可確定的知識僅三層:
- 自我(持續經驗其存在)
- 當下感受到的外在實在
- 神(藉自我與其經驗的存在被證明)
判斷與信仰#
- 判斷(judgment):依過往經驗推測「約翰雖不在眼前但仍存在」這類事——雖非絕對確定,卻是生活所必須
- 信仰(faith):對啟示知識的同意——「永遠高度可能但永不確定」
- 反對「狂熱主義」(fanatical enthusiasm)——把自己一切話當作神啟
- 支持宗教寬容:政府無權限制公民個人宗教
- 1695 年《基督教合理性》:基督教是「最合理的宗教」,但核心其實只是「神存在 + 信基督為彌賽亞」——其實理性也能達致同樣真理
自然神論(Deism)#
對狹隘正統的反動#
十七世紀英國教派林立、爭吵不休,許多人渴望超越教條的宗教理解:
- 自然神論者(Deists)拒絕無神論,又稱「自由思想者」(freethinkers)
- 首位代表:徹伯里勛爵赫伯特(Herbert of Cherbury)
五項基本教義#
赫伯特認為真宗教必須普世——五條基本教義:
- 神存在
- 應敬拜神
- 敬拜的倫理要求
- 需悔改
- 今生與來世的賞罰
任何聲稱來自啟示的教義都不可違反這五點。
代表作品#
- 托蘭德《基督教不神秘》(Christianity not Mysterious, 1696)
- 廷達爾《基督教與世界一樣古老》(Christianity as Old as the World, 1730)
- 標題本身已說明立場:「有價值的基督教 = 自然宗教」
雙線作戰#
自然神論一邊反對狹隘教條主義,一邊也反對廉價的懷疑主義。然而最致命的批判來自蘇格蘭哲學家休謨——
休謨對經驗論的批判#
雙重身分#
大衛·休謨(David Hume, 1711–1776):
- 個性樂觀無比,但對理性力量極為悲觀
- 因為樂觀,所以敢徹底懷疑——「即使整個哲學大廈倒塌我也不會崩潰」
核心論證#
從洛克的經驗論出發,休謨指出:經驗論者其實偷渡了很多不可由經驗驗證的觀念——
因果關係#
- 我們從未真正「看到」因果——只看到一連串現象
- 撞球例:看到第一顆球到達 → 聽聲 → 看見第二顆球動
- 多次重複後我們說「第一顆球的運動引起第二顆球的運動」
- 但「引起」這個關係從未被經驗——它是心智的習慣
實體#
- 看見蘋果,其實只是感受到一連串屬性:形、色、重、味、香 ⋯⋯
- 心智習慣性地說「這些屬性住在一個叫蘋果的實體中」
- 「實體」也從未被經驗——它也是心智習慣
對自然神論的衝擊#
- 自然神論論證神存在的「第一因」論證失效——「因果」概念本身有問題
- 「靈魂」、「神」這類「實體」也站不住腳
- 即使如此,許多人仍相信自然神論——蘇格蘭的雷德(James Reid, 1764)以「常識哲學」(common sense philosophy)回應
法國的新潮流#
伏爾泰(Voltaire)#
- 原名 François-Marie Arouet
- 因政治見解坐過巴士底獄、流亡倫敦與瑞士
- 越被壓抑越受愛戴
- 反一切狂熱
- 路易十四晚年迫害胡格諾派時,他堅持「迫害是錯誤的,終將成為太陽王名聲上的污點」
- 讀過洛克後力倡宗教與政治寬容
- 但他不信理性主義的天真:
- 嘲諷笛卡兒主義「像好小說——一切可信,沒一件是真的」
- 也嘲笑英國自然神論者「自以為知道神與靈魂多於人類理性所能知道」
- 他相信的是「常識」式的理性:歷史是人類對自身與制度逐步理解的進展史;君主制應服務人民而非主上
- 是法國大革命的思想先驅之一
孟德斯鳩(Montesquieu)#
- 將理性原則應用於政府理論
- 結論:共和制優於專制(基於恐怖)與君主制(基於「榮譽」這種偏見)
- 提出三權分立(立法、行政、司法)——比美國與法國大革命早數十年
盧梭(Rousseau)#
- 「所謂進步其實是逐步偏離自然狀態而陷入虛偽」
- 政治上:必須回歸原始秩序——統治者是人民的雇員,職責是維護自由與正義
- 宗教上:教條與制度是「腐敗」,應回歸自然宗教——信神、靈魂不朽、道德秩序
法國理性主義不同於英、德——避免思辨飛躍,專注於理性的政治與社會應用。這直接為法國大革命鋪路。
康德的「哥白尼革命」#
喚醒於休謨#
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原本是堅定的理性主義者,「因讀休謨而從教條的沉睡中醒來」。

大衛·休謨——康德稱他將自己從「教條的沉睡」中喚醒
困局#
- 笛卡兒主義無法解決實體間溝通的問題
- 萊布尼茲的「先天觀念」最終走到「心與其他實體無溝通」的死路
- 經驗論被休謨擊垮——因果與實體都站不住
《純粹理性批判》(1781)#
康德的根本翻轉:
- 沒有先天觀念,但有先天的「心智結構」
- 兩種「直觀形式」:時間與空間
- 十二種範疇(categories):包括因果、實體、存在等
- 一切感官資料必須被放入時間、空間、十二範疇中,才成為可理解的經驗
這意味著前代天真理性主義不再可能:
- 我們所知的不是「物自身」,而是「經過心智結構過濾後的物」
- 不存在純粹客觀的知識——笛卡兒派、經驗論、自然神論的純理性都是幻覺
對宗教的影響#
- 存在是心智範疇,不是從實在中讀出來——故無法理性證明神或靈魂的存在
- 「永恆」是「沒有時間」——心智根本無法想像
- 但這不是否定神、靈魂、永恆——而是「理性無法觸及它們,正如眼不能聽、耳不能看」
實踐理性的宗教#
康德在《實踐理性批判》(1788)中提出:
- 純粹理性無法證明神與靈魂
- 實踐理性(與道德有關)能知道:
- 神是一切行動的審判者
- 靈魂自由是道德行動的條件
- 永生是賞善罰惡的條件
- 基本原則:「行動方式應能成為普世法則」
- 此處康德的具體內容其實與自然神論相近
為現代與後現代鋪路#
康德的真正影響不在他的具體宗教論點,而在他對天真理性主義的致命一擊。
此後任何處理「信心與理性關係」的神學都必須面對康德。
後續發展:後人會進一步質疑「心智範疇是否真的普世且不變」,指出心理、文化、語言都會塑造這些範疇——這正是後現代主義對「客觀普世性」的批判。康德既是現代哲學的高峰,也是後現代的起點。